第一章 夕阳唯见水东流¶
唉!这都是我们生性脆弱的缘故,
不是我们自身的过错;
因为上天造下我们是哪样的人,
我们就是哪样的人。
——《第十二夜》
1
暮色渐浓,西边那朵云彩像兔子钻进了晚霞深处。圆月从梧桐背后升起,深秋的月光皎洁清寒,此刻正笼罩着校园,给环境染上凄清冷寂的色调。
夜空深邃静谧,路灯冷冷地照出暖光。写这部小说,我常常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天空。我发现自己在这片天空下已生活三年,我习惯了这样的天色。亲爱的朋友,我时常回想起,我曾许诺要把青春岁月写成故事,然后遗忘。
初夏,这天下午,清风徐徐,浮云布满天空有点儿阴沉,空气中漂浮着香樟淡淡的清香,香樟树颠上两层薄云,给夏日增添几分恬淡。附近,繁茂的枝条上树叶抖动着发出刮沙的旋律,载歌载舞的,像是欢迎夏天的到来。
肥硕的白玉兰花,从深绿色的叶片丛中舒展出来。花树跟前,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走走停停,兜兜转转,他身边的人,有的在,有的不在,在与不在,都给他留下痕迹。痕迹或深刻或轻淡,让他牵挂,似难以挣脱的枷锁束缚着他。今天,他打开尘封已久的日记,驻扎在字里行间的时光像风中的纸屑胡乱般飘扬,直到落满精神世界。朋友,请随我进入这个故事,也请你阅读的时候耐心些。
大学毕业,他没有去帝都,没有去魔都,而是返回省城。现在,他在省城某家出版社做文艺编辑。薪水不高不低,足够养活他自己,有少量存钱。偶尔,他会往家里汇钱。“妈,我给您汇了笔钱。”母亲对孩子相当骄傲。
“我看你老大不小啦,到什么年龄就要干什么年龄的事!”她的声音温和爽朗。他听着,没有回话。“你呀,就该趁年轻,找老婆生娃,好让我抱孙子。”此刻,他依旧没有回话,微笑着像长不大的孩童显示出某种羞涩。
中学时代,父母千方百计阻止子女恋爱,有意无意鼓励大学恋情。也许,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是这样。尚未踏进大学,母亲就催促他找女朋友。只是,爱情与婚姻这种事情,关键还得看月上老人的牵线,具有偶然性。
现在,他成熟稳重,有内容,懂事孝顺,独立自主勤奋自律。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家庭的难处,早早明白挫折使人成长。爱情是年轻男女的本能,人活着的需要,他不会不渴望。矛盾在于,他想到恋爱花钱费时间费精力,还耽误正事儿。他就有些畏缩有些犹疑。外在与内在的冲突造就了他维特式的烦恼。
他读的是全国重点大学仙大,全称仙交大学,坐落在古都。仙大,女生少,男女比例严重失衡,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又是难以医治的硬伤。绝大多数理工男毕业没有恋爱经历,在仙大很是普遍。在这所学校,有的女生相貌平平,眼光老高,瞧不上普通男生,还经常换男朋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他有点儿反感,嘴却严严实实的,从来不说这些没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人要坦诚、要说真话,但不是所有真话都有必要讲出来。有些话只能藏在心底,像有些事只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这是多数人成熟以后公认的,它们本身亦是公理性质的存在。以前,他不这样认为,随着年龄增长却深以为然。
有些女生在寻找对象的时候,先计算这个男生是什么样的家庭出身,到底有多少钱,以后可以挣多少钱,他的家庭地位跟社会背景,又是怎么样的。以这种计算的眼光看待,他自然没有脱单的可能性。
在他们周围,很丑的姑娘都曾收到情书,就是他写的。姑娘曾感动,可感动有什么用,那种感动多是感动他自己,让这个年轻人沉浸在自恋的忧伤中,却没有让他拥有爱情。有时,他会想,爱情有那么重要吗?
现在,他已明白,没有举报与揭发,黄亚萍依然会离开高加林;没有黄河泛滥,田晓霞与孙少平还是不会圆满……他是真的变了。这个阶段,他感性又理性,懂得运用经济学的某些理论看待问题,并从人性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
2
书本堆砌起来的围墙偶尔让他觉得窒息、压抑。这时,他会走到街道上漫步,沿着城墙走圈,任由思绪像大雪纷纷扬扬,以此释放长期积累的情绪。他的步伐缓慢而稳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目光四处打量流连忘返,只因他还像中学时代爱看来来往往的女人。城市的女人像城市本身繁华又虚荣。年轻女人浓妆艳抹,年迈的女人不加修饰。年轻貌美的女人仿佛刮了厚厚的白粉,年老色衰的女人对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不管不顾,像是在说我乐意用不着你管。
这个社会的审美已出现严重的扭曲,给人病态的感受,极尽奢华的现象背后是人性的空虚与寂寞。深究其原因,还是可恶的男人,可恶男人的审美导致女人的行为。许多时候,他脑子总是充斥着这类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不像绝大多数男性对女伴的脸有着苛求。从小生长的环境,让他早早明白,哪些东西对他有用,哪些东西对他没用。三十岁后,女人都那样。脸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贤惠、踏实、懂得孝顺,奋斗起来没有回顾之忧。
符合他择偶标准的姑娘。迄今,他在大学没有遇见过。就是遇见,没有那个缘分,亦算没有遇见。缘分,他认为是存在的。有些道理,他说不出为什么,却深以为然。朋友!对待爱情,要耐心等待要默默等待。在等待的同时不放弃提升自己,将来有天,你像花儿那样绽放,美丽的蝴蝶自会闻香而来。
课余,他会去做家教,以此补贴生活费,积累社会经验,熟悉古都长安,用心感受着源远流长的文化。当然,他不想浪费闲暇的时光,忙碌可以抚慰他,让他的生活充实,让他忘记疲惫,让他逃离孤独,逃离迷茫的青春。
夜深人静,校园空荡荡的,任凭夜风静静吹拂,桐叶零落,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回寝的路上。远远看去,他的背影孤单、落寞。往往是这种时候,他的思绪像潮水泛滥,孤独感涌上心头别是滋味,给他天地茫茫,无处安身的灵魂以拷问。头脑发昏两眼发黑没有希望的感觉,让他难受、痛苦,魔鬼般折磨着他。进大学那会儿,他偶尔会有这种遭遇,似泥地挣扎,没有摆脱自救的能力。
他偶尔感慨生活枯燥,感慨结束,又继续往常。年轻人的好处就是,心再累,身体再疲倦,压力再山大。第二天醒来,他们的笑容依旧阳光,精神依旧爽朗,斗志依旧昂扬,仿佛昨日的痛苦随黑夜消失在黎明以前。
这种情绪是青春独有的,亦是成长所必然经历的。经过某个拐点,曾经涌动的情绪会消失。那时,不再伤春悲秋,生活按照既定的程序向前。他们当中有些人会意识到自我存在的意义,进而坚韧坚实地走在宿命的路上。
3
汉语言文学是仙大实力最弱的专业。他选择的,就是它。他坚定地以为,汉语言文学这类学科,关键在于当事人自己疯狂读书勤奋练笔。文学生的自信来源,不是寒窗苦读的孤独岁月,不是勤学苦练的枯燥日子,而是几千年绵延不绝的文化。他们为往圣继绝学,因而是文化的继承者。
近些年,汉语言的就业前景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当然,仙大是国内知名大学,这个学校里的这种专业即便不是很好,也不会太差。起码,找工作不是特别难。这些情况,他是知道的;他还知道,它没有门槛,要学出来学出头,势必要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文科很难,它不像理工科目标明确,有完备的训练系统可以按照步骤成长。但凡有所创见的文科生都是博览群书的,然而,单是博览群书,便已挡住没有虔诚信念的人,只有极少数人可以抵达彼岸。
每学期课程只有七八门,每门课却需要花费大量时间阅读原著,从而吃透课堂。导师徐志远曾说:“大学的学习,不在于课堂本身,更多在于课外。”导师补充说:“文科生最主要的,就是读书!读进去以后,再考虑其他事情。有些书是事后才起作用的!”是啊,积学以储才,他要求自己疯狂阅读。
他阅读的书籍基本是举世闻名的文学家的代表作品。有厄内斯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有加西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有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有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有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有查尔斯·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这些作品绿水长流,焕发着顽强的生命力,为所处时代的文学制定标准。
大量书籍涌入精神世界,使他原有思想褪去青涩,使他精神生活丰富,无意中生出多愁善感,散发着忧郁的诗人气质。人的内心丰富,他的生活再枯燥再辛苦,他自己都不觉着疲倦。反倒因为精神的丰富而孜孜以求,沉浸在书籍的海洋,像是中毒那样难以自拔,使当事人不具备摆脱书籍的能力。
室友曾说他:“你像高速旋转的陀螺,简直就是阅读机器!太疯狂啦!”他露出淡淡的微笑,算是回应。室友没说错,他的生活可以简单归纳为听课、读书、完成作业,写点小文章。没有其他选择,唯有阅读可以缓解孤寂。
任谁都知道,事情再忙,还是会有忙完的时候。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忙碌的人,实在稀缺。这样忙碌的人,大多数是站在社会金字塔顶端的那种。他们肩负着沉重的责任,是沉重的责任,让他们不舍昼夜般疯狂工作。
很明显,他不属于那样的人。他相当普通,只是相对比较奋进,觉得自己不该虚度生命当中的每寸光阴。某种程度,他是没有选择。人没有选择,就会省去选择的痛苦。这样说来,有时,选择不多,倒不是坏事。
4
青年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不太敢在公众场合表达心声。对结交朋友这种事情,他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因为他知道这些朋友并不持久。
跟他不熟的人,总觉得他爱理不理的,有点儿瞧不起别人;若是生活久了,大家会觉得,他这个人诚恳踏实,值得交往与托付。饶是如此,日常生活,他仍旧是独来独往的,属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类型。
他这个人,有点儿自傲,学习跟人生方面的大问题,他不喜欢问别人,不怎么跟人交流。比如,他的读书,面对质量参差不齐的书籍,他胡乱般阅读,没有目标规划,缺乏科学性,不懂自我建设,仿佛只为自己随心所欲。他像在积累知识,实际只是读书。阅读背后,蕴含着他想要摆脱孤独、寻找自我的挣扎。
因了是文学生,又因痴迷文学,他那逮住文字就阅读的对象里面,文学占据半壁江山。他最痴迷的文学名著,就是肖洛霍夫著《静静的顿河》跟普鲁斯特著《追思似水年华》。这两部文学名著足足有几块砖头那样厚。他能反复阅读,让许多人觉得神奇,只因他们曾试图阅读,没有多少页,便丢盔弃甲选择放弃。有朋友描述他说,他的内心封闭,像野兽孤傲地活在自己的世界。是的,他宁愿在某个角落默默啃咬少有人阅读的名著,亦不愿意做其他事情。
反复啃咬厚重的长篇,这样的行为肯定让文学家欣慰。无论时代怎样发展,科技怎样进步,依然有人阅读着他们呕心沥血创造出来的作品。文学名著世世代代都有这样的读者,在他们的阅读当中,文学家的地位得以巩固。
这个暑假,他哪儿都没有去,就留在图书馆读书。当他阅读到,“在这短促的一瞥中,伏伦斯基发现她脸上有一股被压抑着的生气,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笑盈盈的樱唇中掠过,仿佛她身上洋溢着过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从眼睛的闪光里,忽而从微笑中透露出来。她故意收起眼睛里的光辉,但它违反了她的意志,又在她那隐隐约约的笑意中闪烁着。”他心驰神往,文学的大门向他敞开。他没有间断,一口气把《安娜·卡列尼娜》读完,还觉得意犹未尽。
炎炎盛夏,此刻,空调轰隆运转,源源不断地给室内输送冷气。窗户是玻璃制成的,他的目光透了过去,很快就留在了斑驳陆离的梧桐树上。清亮的阳光透过枝繁叶茂的梧桐,倾泻在校园的路上。暗灰色饱经雨水冲刷的梧桐路被稀稀落落地铺就满地阳光,光与影细碎,斑驳陆离。树间的知了仿佛预知自己的生命,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戛然而止,于是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活下去。
安娜见不到谢廖沙,她的心灵倍受煎熬,转而把火气一股脑地撒在伏伦斯基身上。伏伦斯基为她为爱情失去军衔,失去前途、失去事业,甚至失去未来。或许,从伏伦斯厌烦安娜的时候,他们的悲剧已然注定;又或者说,从伏伦斯基在火车站遇见安娜的瞬间,他们的悲惨结局不可避免。有时候,爱情就像混淆了毒药的蜂蜜,无论谁喝了,都有可能生不如死、肝肠寸断。
这件事像石头掉进湖水,惊起一阵又一阵波浪,在青年的脑海回环往复地荡漾着。不知是因为自己心情沉重,抑或是什么,他觉得蝉声掺杂着某种悲壮。这种悲壮引发内心的共鸣,真是这样的吗?若家庭殷实不担心前途,他的志愿应是留校任教。他不后悔就业,却对任教念念不忘,他痴迷着大学校园。他曾有宏愿,愿此生此世,读书教书写书。如今放弃,心底的痛苦,谁人可以诉说?选择这条道路,对那条道路还有留恋与期待,这是人之常情。
人活着,许多事情都是无奈的选择,往往还是环境的逼迫。当然,无数的选择构成我们的人生。等到尘埃落定,我们才会觉得恍然。
5
大学期间,他的生活简单,近乎得机械。毕业五年以后,他回首前尘往事,已记不起多少事情。就算有人亲口告诉他,你的大学苍白、单调。他不会觉得不舒服。只因,这对他来说,这是客观事实的描述,没有褒贬。
回忆时,没有多少珍贵的记忆,这样的人生,显得苍白?或许,就是这样。青年有说不出的遗憾。只是生活可以重来,可以重新选择,他仍旧故我,不改当初。他以为,足够努力的人有资格竖起大拇指抵着胸膛对别人说,无怨无悔。遗憾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事情。既然不可避免,何不追求自我意义上的满足?
在他心底,发生的事情都是命运的安排。对于命运的安排,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与其做没有意义的抗争,不如坦荡坦然地面对。后者虽然消极,却不失读书人的潇洒与风度。是哇,岁月如流水,同窗都要深造。部分留校,部分外校,部分出国。唯独他迈进社会,直面书里曾接触到的“骨感人生”。事实上,他厌倦了追寻,老早就想逃离一览无余的日子。
随后岁月,风有多么强劲,浪有多么凶猛,他都勉励自己,不要输给风雨。迈出北门的瞬间,他曾热血豪迈地鼓励着自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告诫自己不要着急不要焦虑。踏出校门,真正的人生才开始。
繁茂的梧桐树间,有树叶刮沙的声音不断传来,百灵鸟在附近的草坪上鸣叫,声音悠扬婉转,偶有树枝折断的轻响飞入行人的耳朵。附近,不知名的小鸟优雅般歌唱,让人不禁想询问它们的名字。他的步伐缓慢,似想永远记住校园。
离开这天,站在北门口,他深情注视着眼前,眼里全是不舍。
大公司大企业招聘员工多数要求硕士学位。青年虽是仙大的本科生,可他学的是汉语言,又不是党员,没有闪亮的学历,没有社团经历,没有实习经历,没有丰富的资源背景。这样的简历不能吸引大公司大企业或高级别的事业单位。
日渐成熟发展滞缓的社会,家庭背景、人脉资源起着重要作用。人们都说家庭背景不重要,都说人脉资源不重要。可,人生前半段,怎会不重要?有捷径可以走,没有人愿意多走弯路。在中国不存在资产阶级,全是无产阶级。只是,无产阶级内部逐步分化分层,底层人想要实现阶层的跨越,必然需要付出汗水。
在这样的时代,家境贫寒,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他要寻找到有模有样符合预期的职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而,没有资源就得靠能力,没有能力,就只能逆来顺受,或者积极点说是随遇而安,接受命运的安排。
6
所幸,导师深知顾长空是人才,是特殊人才。曾私底跟他沟通,把他推荐到他熟识朋友的出版社。古都房价物价极高,社长自知留不住,转而把他推荐到省城某家出版社。这家出版社看重顾长空的才华,各方面都符合招聘要求,又有大学教授的推荐,初试复试顺利通过。实习结束,大学毕业,他进入出版社,从最基础的校刊干起,兼做宣传策划、文案编辑方面的工作。
他不读研这件事,导师徐智远颇感惋惜。徐智远眼里,顾长空有着很强的学术潜力。他在仙大从事教学二十余年,还是头回遇见这种学生。读书之多、用功之勤,思辨与学识之明显,展现出天才的迹象。大学毕业,他的单行本读书数量,不知超过中国多少学生!按照他的步调,坚持读下去,他无疑会是他们那个时代里最为博览有才的人。他曾试图挽留他,可青年心意已决。
上了年纪,他历经人世的沧桑,懂得东西有许多。他明白,人生最大的智慧,就是知天命。有些遗憾不可避免,每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的选择。
主管人事的领导曾感叹,顾长空有着与年龄不匹配的读书量,他驾驭文字的功力,有其独特的魅力,字里行间流露出诡异的气质。再坚持读书五六年,肯定可以绽放光芒。太可惜了?他自己觉得可惜吗?
有许多英才,这样被埋没后,逐渐走向平庸。做什么不重要,所有人都在历史中扮演着角色。只是,他们往往意识不到天命。或许,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英才,亦会被埋没,酒香也怕巷子深。人与人之间的才能,骑士没有明显区别。有些人优秀,取得优异成绩,做出令人羡慕的成果,往往是因为他们在特定年龄经受训练,完美掌握复杂技能,有运程,还受到老天爷的眷顾。
世界上,失败是必然的,成功是偶然的。任何因素都有可能导致梦想破灭,而梦想成为现实却需要集齐天时、地利、人和以及神助。所以说,天才成为杰出人物,需要许多东西。例如,对终身事业的矢志不渝、对所爱艰苦卓绝的投入、对挫折与成功的胜不骄败不馁……伟大人物的杰出,就在于他们克服路上出现的困难,不断突破自己,战胜困难,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他们的成就对社会作出重要的贡献。他们就是银河里璀璨的群星,照耀着人类的历史。
临走,顾长空拜别导师。“长空,以后记得来考我的研究生。”他没有肯定,没有否定,只是感激着导师。九十度鞠躬让导师觉得温暖。青年的眼睛泛起泪光。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跟导师的最后见面。他说话的声音清冷,没有人怀疑他说的是假话。他的导师他的同学他的辅导员,他们理解并尊重他的选择。
这个问题,他想得非常透彻。刚进仙大那年,他就在思考。导师挽留,同窗惋惜,他依然故我,委婉拒绝。他想母亲已五十五岁,需要照顾,自己每年拿到的奖学金与兼职所得,只是杯水车薪,压根不能改变什么。
7
汉语言文学,这是他最初热爱的,现在依然热爱的,他学起来渐感吃力。怎么说呢,许是他自觉,或是不自觉地在找理由说服自己放弃深造。毕竟,坚持不需要理由,放弃却需要理由安慰自己,有时用以说服他人。
多数人觉得他没有深造可惜,只因为他放弃保研。他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他有许多理由说服别人。那些说服别人的理由,曾用来说服自己。又或者,他先是用那些理由说服自己,进而用那些理由说服别人。他固执地认为,社会是最好的大学。在残酷的社会环境,他还是可以学到许多东西。
他为何这样认为?理由无非是人要学,在哪里都是学。这样的理由没有错,不仅没有错,还让人无法反驳。只是,人生漫漫,谁有勇气保证自己不忘初心?某种程度,他追寻梦想的道路,走在这里已经宣告结束。
梵阳中学,他在梵阳中学,曾幻想成为帝都大学文学教授。如今,追梦的路,第四年已中断。放弃梦想,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痛苦的。有多少人明白,放弃需要勇气?坚持需要勇气,有时候,放弃需要更多更大的勇气。
老师同学觉得可惜,最痛苦的,还是他自己,只是,他不愿表现出来。他是成熟而内敛的男人。此外,他不想母亲看到,他放弃梦想的痛苦。歌德曾说,没有在长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谈论人生。挫折让人成长,忧伤让人深刻理解人生。他隐藏得很深,深到没有人发觉。内心深处,他对母亲的爱护胜过梦想。他不想让母亲自责,这点,他自以为做得极好。
走投无路,人会生出奇怪的想法。每每觉得自己特别无奈、特别无助、特别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会想,要是父亲还在身边,该有多好。父亲还在,虽说这些问题,他依然会面对,但肩膀上负担的东西会比较少。
对于往事,人们喜欢做出种种假设。如果怎样,又怎样。可是,生活无论你想得再多,它都不会因此而改变。往事,它是既定的事实。当初发生的瞬间极具有偶然,基本还是特定环境里内外因综合影响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他追求知识,追求诗与远方,对现实抱着清醒而理智的认识。
不管怎么抗争,无论怎么解释,现状都具有合理性。每个人有属于每个人的道路,人与人的轨迹永远不同。人文领域其他学科,没有学位万万行不通。文学领域,作家却不需要。作家?这个词涌进文学青年的人生,给他留有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