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惜芳心莫轻吐

他的爱情是一株永远不枯的植物，

它的根深扎在美德的土地里，

它的枝叶和果实沐浴着美丽的阳光，

它毫不妒忌。

——《亨利六世下篇》

1

这天，远方山巅上挂着两朵白云，阳光照在大湾河上，河面反射出白光。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顾长空、唐青儿、顾玲玲以及张皮皮打扫卫生。唐青儿跟顾玲玲洗帕子擦桌子擦黑板，少年扫地倒垃圾，张皮皮把板凳倒扣在课桌上，同时与人东拉西扯。少年意识到，他们这组值日，多数事情总是他干的，张皮皮老在旁边插科打诨。他这明显是偷奸耍滑。少年准备说他几句，可他发现……

他发现了什么？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余光中，唐青儿出现在教室门口。寻着目光，少年看着身穿素色调衣裳的姑娘，只觉画面美丽。她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仙女。漆黑透露着灵气的眼睛，轻巧的鼻梁，小山型的上唇，因眨眼睛而跳跃的睫毛，可爱的小马尾……唐青儿活泼可爱，美丽又纯洁。

人生最早懵懂的情愫多么美妙，多么像诗人嘴里吐露出来的诗句那样无瑕。少年的目光留在姑娘脸上，他欣赏着她，绵绵的情意在眼睛深处荡漾。

爱情就是这样诞生的，多看两眼都觉得满足。唐青儿发现，少年这样看着自己，她脸颊飞红。她挤出笑容回应着少年。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露出深深的酒窝，美丽得像天边那轮月亮。晕红漫延，给姑娘增添几分春色。

少年站在原地看呆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他懒得搭理张皮皮，似忘记了他。他看着唐青儿，痴痴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着她，神情透露出独有的稚气，仿佛只为看着眼前的姑娘，眼前的唐青儿。

顾玲玲清洗完拖把回来，教室已剩垃圾没有倾倒。少年为避免尴尬，他提着垃圾桶往垃圾池去。走在路上，少年回味着刚刚站在教室门口身上披着阳光的唐青儿，自顾自傻笑。唐青儿那么美，那么像小仙女。

此刻，少年路过何贞贞老师的宿舍，教师宿舍门微微敞开，少年情不自禁地往里看。何贞贞老师的目光恰巧留在门口。师生四目相对，少年呆住，良久才说何老师好。何贞贞老师微笑回应：“你把垃圾倒完，来我这里。”

忙完事情，很快回来。“何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少年小脸红润，觉察到自己说错话。此前，顾长空、张皮皮、刘辉、张村四个学生在教师宿舍围观何贞贞老师炒菜。其他学生都说诸如好好看好好吃这类赞美的话，唯独少年为显示自己的特别，连说好几句，这样的菜哪里好看啦？这样的菜能不能吃哦？起先何贞贞老师给他眼神，让他自己意会，只是现在的少年还不懂看眼色。

正在炒菜的何贞贞老师听完少年语带反讽的话，有点儿不高兴，她认为这是极其恶劣的不尊重教师行为。“你给我跪在这里！”这天中午，少年跪在何贞贞老师宿舍门口，他的内心自责，忏悔到下午上课为止。

少年联想起这件事，蛮不好意思，有种歉意。那以后，他依旧喜爱何贞贞老师，多有些许敬畏。少年倒完垃圾，把垃圾桶放回教室，很快来到教师宿舍。“顾长空，这个给你！”少年接过书籍，嘴上问：“老师，这是什么？”

“这是课外书，课外书可重要啦，老师希望你以后有时间就多读读课外书！”少年把何贞贞老师给他的封面泛黄、看着有些老旧泛黄的课外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某种书籍本身以外的重量。彼时，少年不明白，这种说不出的重量，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种重量是真实存在着的。等到初二那年，少年再次阅读《鲁滨逊漂流记》，他终于明白，它其实是期望。他明白的瞬间，像是熟睡的老人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完全觉察不到周围的变化。

2

随后四天，除却听课作业，偶尔做家务。他都在阅读这本书籍，这本书是人类历史进程的缩影，它已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它的作者是英国现代小说的鼻祖丹尼尔·笛福。《鲁滨逊漂流记》，这是少年阅读的第一本书。

院外，远处的田垄附近，竹林传来聒噪的蝉鸣声，柚树飘来浓郁的柚香。少年翻看着何贞贞老师给的课外书。心想，这是何贞贞老师送给自己的书，他不仅要认真读完，还要珍藏起来。屋檐下，长凳上，少年睡着啦。

迷迷糊糊间醒来，等到意识清醒继续阅读。一个字两个字，一句话两句话……飞进他的脑海。鲁滨逊对生命的热情，对航海梦想的执着，逆境时候的姿态，这些都深深震撼着少年的心灵，这是命运的牵引。少年不明白文学的美丽，在通向未来的路上，他的精神土壤却已被播种，已被种下文学的种子。少年啊少年，你被丹尼尔·笛福营造的文学世界触动，故事让你觉得书籍有趣。读书的种子无形中埋在你心底深处，而你就像地里的竹笋，终将破土而出。

次日，少年独自来找何贞贞老师，他告诉她：“老师，我读完啦！”何贞贞老师瞧着神情较真的小学生，似被感动。这位老师摸着他的头：“哇，你好棒！老师是在大学读完的。你五年级读完，好样的！”

言语眉间洋溢着欢愉，以此回应老师。“你有什么收获吗？”

“我要考大学，我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就像他怎么都要外出航海！考大学对我来说像航海对鲁滨逊。”何贞贞老师抚摸着少年的脑袋：“你答应老师，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你的梦想，好吗？！”少年很懂事，他说：“我不会轻易放弃的。”五年级期末，少年是第一名，后面只有十五位学生。

何贞贞老师心里明白，乡村小学要考大学，有漫长的路要走。她愿意鼓励这个心地善良天资聪慧的孩子。这个少年有考大学的希望。集合的铃声响亮悠扬，在小学上空像波浪扩散，远处忙活的农人可以清楚听见。

“你去集合吧！”少年点头，在老师的目光下背着书包小跑去操场，展露出孩童的活泼。孩子们在操场集合、站队，这时没有风，国旗没有飘扬，何贞贞老师站在篮球架附近看着学生。她的思绪飘向远方，她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她曾是乡村小学的孩子，若不是热心的老师。此刻，她不会是这里的教师。

许多年以后，她想以同样的方式鼓励同样出身的孩子追求梦想，亦是传承曾经别人传递那份善良。何贞贞老师坚信，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充满善意的行为都有可能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这是一种非常崇高的信念。

少年长大成人，他回忆起儿时阅读的启蒙老师，他脑海里出现的就是何贞贞老师。对何贞贞老师，少年充满感激之情，她善良美丽。遗憾的是，毕业后，没有遇见过。老师忘记了他，他把老师写进了小说。

3

五年级后，少年发觉自己经历的事情多了起来。每经历一件事情，认知就会改变点点，对生活与世界的理解更为深刻。他在成长，成长是种积极而伟大的力量，而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成长。酷暑结束，小学按计划开学。

上课下课有老师准时敲响悠扬的钟声，钟声像鞭子，鞭策着路上的学生加快步伐奔向教室。这个假期，少年忙完暑假作业，每天就是做饭炒菜干家务，没有其他。有次，张皮皮来找少年。他跟他说：“听说唐青儿要转走，刘辉可能要转。”五年级结束，他们班学生有十六个，六年级可能剩十三个。

少年回想起自己曾听唐青儿说：“下学期，我可能要转到木黄小学。”那时，他看着窗外，心是茫然。这个暑假，他害怕得不得了，他也想转到木黄小学。可看到母亲，看到爷爷，看到奶奶，他不忍心提出要求。这个想法，他没跟家里任何人说。村里那些伙伴，亦没有告诉，只是在心底痴痴地想。

少年心中掠过姑娘的身影，像是春日里的暖阳，原野上拂过的春风，给他温柔的享受。哦，姑娘！哦，青儿姑娘，少年把你遗忘，那怎么可能！我们多愁善感的少年啊！你的童年像美丽的童话故事，还像温柔的诗。

暑假在少年迫切的心情里结束。按照通知，少年带着作业，来小学报名。晌午，日光强烈。路边，香樟树上，蝉声聒噪不停。少年与张皮皮赶来报名，汗水从额头泉水般冒出。气温高达三十四摄氏度，连日来的酷热使道路灰尘满天。拉沙拉砖拉水泥的卡车驶过，泥巴路尘土飞扬，架势跟西北漫天的沙尘暴相似。

少年注意到，香樟树叶是暗绿色的，叶面上有灰尘。路边，野花枯萎，焉死焉死的看着让人心疼。飞扬的泥巴让道路两边的植物覆盖着厚厚的灰，小雨难以冲洗干净，难以还它们健康的绿色。走小路到小学，距离学校两千米。路边，杂草已被太阳光照得快不行。汗水源源不断，他们像在热锅上行走。

这种日子，他俩都有点儿萎靡，没有少年人的生气。快到学校，少年的眼睛亮了。隔大老远距离，他看见唐青儿打着黑色遮阳伞从学校走出来。“唐青儿？！唐青儿？！”少年情不自禁地喊出声，声音充满着欢快。

唐青儿正往回家方向走，她隐隐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停住脚步，小姑娘缓缓回头，她发现，迎面赶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她心里以为的少年。“顾长空，你在叫我吗？”少年兴奋着点头。“好久没有看见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唐青儿脸红，从荷包取出卫生纸，以此掩饰娇羞。“这个给你！把汗水擦干净吧。”

没有涂抹口红的嘴唇像两片花瓣，花瓣中间露出美丽的白牙。少年接过卫生纸，他看着她，痴痴看着她，她湿润的唇像清晨盛开的玫瑰花。刹那间，他觉得天地安静，静得他可以听见姑娘微弱的呼吸声。

4

“我记得我们上个月有见过呀。”唐青儿不理解少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让自己不自在。“有吗？我怎么不记得啦。”小姑娘细细描述，少年回想起来，忙解释道：“那就是我记错了。”

暑假，少年没有哪天不想念唐青儿。疯狂的时候，他想念她都快要想疯啦。他的小心思别人难以觉察，而他不曾与人分享，他习惯把想法藏在心底。少年原以为再见不到她，今天偶遇，不仅偶遇，还说啦好多话。

同样的任务，还是他们这些学生大扫除。少年心想，如今班里可能剩十三个学生。大扫除进行半小时，教室干净整洁。少年作为劳动委员，他领着何贞贞老师来教室检查。何贞贞老师满意后，很快召开班会。少年的想法在班会上得以证实，他东张西望，动作不明显，班里确已剩十三个学生。

新学期的激动像风那样过去，少年对待学习与以往没有区别，乍看其他同学没有变化。可细细观察，变化还是有，尤以伙伴们的身高为明显。如今，他们是年级最高的学生。心理相对成熟，个头高过其他年级。

集合解散，少年跟张皮皮同路回家，张皮皮停住步伐，从文具盒里取出用卫生纸包裹起来的香烟。“你要不要来支？”少年回想起那次抽烟把自己熏得老难受，没有思考直接摇头，干脆利落般拒绝伙伴的仗义。

张皮皮抽着香烟，与少年保持着距离，走在回家的路上。张皮皮走着走着，白色的烟从他嘴里冒出。在微风中，烟头忽明忽暗，很快燃烧到烟嘴。熄灭烟头，他开口说话：“你喜欢唐青儿！”这句话像是捅透了少年内心的秘密，让他像被表白的姑娘，飞起一片红潮。没有点头，没有否认，他以沉默回应。

“今天，我都看见了。我觉得，她也喜欢你。”

少年心头涌起甜美的春水在荡漾，这是心上人躺在怀里的感觉。

“喜欢人家，就要勇敢点。男孩子，脸皮厚，没什么。”

“我可提醒你，剩余的日子不多，很快要毕业。毕业后，很难见到她。”

少年恁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农田，稻谷金黄。张皮皮寻着目光，只见水稻压弯了腰，快要成熟，嘴上嘀咕道秋天来了。少年的目光深沉遥远，看着远方的小山头，模样似在思考着问题。

白鹭从田间飞起。秋高气爽，天空湛蓝，稻田大片大片金黄。道路两边，香樟已有红叶闪烁光芒。

5

张皮皮转移话题说：“这段时间天气这么热，找时间，到泗沟塘洗澡？”

“行，到时候，你叫我。你叫我，我肯定跟你们去。”少年没把这事放心上，回家放掉书包，赶着给家里炒菜做饭。这周，母亲每天都要到坡上砍两回柴，爷爷天天往稻田里跑，查看稻谷是否成熟，可否收割。

每到农忙，顾家的饭菜由少年负责，其余人有自己要忙的事。庄稼人的生活是这般面貌，他们的生活往往高投入低产出，全是泥泞与汗水，他们的人生就在几件简单的事情里循环往复。认知停留在某个阶段。

等到张皮皮叫少年到泗沟塘洗澡，已是五天以后。炎炎烈日，张皮皮在课间就跟刘辉、张村商量好。集合排队，张皮皮站在少年身后，以悄悄话的形式告知少年：“等会儿集合结束，我们直奔泗沟塘。”

每天四点准时集合，这是顾家村小学长久以来的规定。除非下雨，否则，不得早退。四年级，少年贪玩，对抓螃蟹特有兴趣，张皮皮怂恿少年跟刘辉不集合提前开溜。螃蟹确实抓到贼多。晚饭，顾家多有道香喷喷的螃蟹。

有收获就有失去，边塞老人丢了马儿不知道是福还是祸。集合，何贞贞老师值班，她发现少年等人早退。她很生气，她生气的是少年早退。她准备在集合期间，当众把大红花奖赏给少年。结果，他带头早退，老师撕掉大红花。

次日课间，唐青儿绘声绘色转述给少年，她告诉他说：“你把老师气坏啦，昨天，她看上去超级生气。”

少年听完自责，幼小的心灵是说不出的触动。那以后，他没有早退。

随后两年多，少年养成不早退的习惯。与不早退相连的是他不迟到。他每天起得老早老早，往往是最早来到顾家村小学的。这样的习惯跟少年本身的勤奋有关，又跟五年级末尾的这件事情有关。他本是乖孩子，不怎么说谎。可这次，他说谎了。他害怕谎言被拆穿，害怕被喜欢的人拆穿。

这次，他感受到说谎的痛苦。当然，他没有付出实际的代价，只是心理受到挫伤，他有伤害到何贞贞老师。此外，从这件事情，他发现自己不善于说谎，告诫自己诚实，不要说谎，不仅不要说谎，还要尽量讲真话。

6

傍晚，太阳死死挂在山头，久久不肯落下山。阳光耀眼炫目，把后山映照得辉煌。院子，顾家人在石桌上吃晚饭，三道菜肴，黄灿灿的土豆丝，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少年最喜欢吃的紫菜蛋花汤。简单的饭菜是少年的劳动成果。

晚饭结束，少年给种在院坝边上的韭菜浇水，又到菜园子看看生长的果蔬。随即，少年回到书房兼卧室准备明早的语文测试。他把语文课本从头到尾翻阅完，在草稿本上背记词汇，直到忙完所有家庭作业。

窗外，有蛙鸣，有蟋蟀的歌唱。夜已经很深，耿耿星河，夜晚像山间的泉水。夜空散落着数不过来的星星，三五成群的星星环绕着月亮，像是在说月亮是我们的女神，需要我们的保护。根据以往的经验，少年估计今晚可能有雷阵雨。窗外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漆黑，冷气从窗外缓缓传来。亚热带季风气候，雨热同期，气温变化剧烈。他还不明白这些中学常识，可他凭经验直觉感受得出。把学习工具收拾进书包，检查门窗，少年熄灯睡觉。

许是因为疲倦，今晚，少年很快进入梦乡。凌晨，窗外乌黑，香樟树遭受着雷雨的摧残，偶有闪电划破漆黑的夜。气温急剧变化，大量水汽涌进云层，云层没能承拖住水汽。这是奇特的夜晚，少年青春的大门在这晚打开。

明亮的圆月，清冷的枫香塘，少年不知怎地来到这里。他发现，这里有张绵羊般柔和的脸庞，那是双温柔的眼睛，这双眼睛蕴含许多柔情许多关切。少年回想，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在复习语文，怎么转瞬来到这里。

她像鲜花美丽动人，浑身散发着芳香。“你怎么在这里？”

姑娘回他：“我来这儿洗澡。你下来跟我一起洗吧。”少年听闻，他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他想说那样不好，他缓不过气，喉咙上有东西堵塞，心在瑟瑟发抖。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他还是下去了。

7

十三岁这个夜晚，少年觉醒了性，觉醒了男人的意识。他起床用卫生纸把污渍擦拭干净，随即熄灯。很疲倦，却没有立马入睡，仰躺在床静静回味。他的恐惧感慢慢消失，奇异的感觉让他觉着舒服、爽快。

雨水顺着玻璃缓缓下流，屋外是急切的水滴声，拍打着地面，制造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夜久雨声绝。

少年啊少年，你回想梦里的姑娘有罪恶感，偏偏又让你觉得快乐，这种复杂的情感让你不知所措。就在你回味快感的同时，遭受着良心的谴责。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昏昏然睡着了。黎明来临，少年无忧无虑的日子结束，正式步入青春的大门。青春啊，太阳啊，人类啊，爱情与性欲啊！

院子阳光明媚，伴有鸟儿啾啾的乐音，少年发现经受春雨洗刷的天空，是那么绿意，是那么盎然，是那么生机勃勃，让他感受到春天。他猛地想起，今早有语文测试。他查看手表，已是上午九点二十八分。完蛋，考试肯定会错过。少年背起书包，火速赶往小学。教室门口，只见何贞贞老师正在等他。

少年急刹车，差点儿撞到何贞贞老师。“老师，我……我输液来，所以……”他支支吾吾，没说清楚。何贞贞老师看他焦急、惊慌，反问：“修路？”

“顾长空！你找时间做试卷，其他同学把试卷交给我。”少年刚到位置，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少年坐在座位上。唐青儿细声细语：“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那是难以启齿的春梦、淫梦，让少年的脸红了。

何贞贞老师，没有责怪他，可他为自己说谎滋生出内疚。这件事情后，少年不再迟到。后来，少年问母亲：“那是怎么回事？”母亲眼神复杂，泛起说不出的笑意。“你那是遗精，长空，你得注意。别随便跟女生做爱，别让对方怀孕。”少年不理解“做爱”、“怀孕”这类词汇的真实含义。

随后日子，他陆陆续续了解到性知识，懵懂、好奇，羞涩，渴望深度熟悉。这天，他们到泗沟塘洗澡，泗沟塘是顾家村后山背后天然形成的水塘，塘水清幽常是碧绿色，有鱼有龟……周围生长着杉木、白橡、松树、野山茶等等植物。

沉重的心仿佛得到解脱。此刻，他轻得像小鸟，可以在天空飞翔。

这群野孩子打完飞机，有个立即跳进塘里，有个紧随其后，还有个小心地凉凉身体，再跳进去。他们在泗沟塘里游泳，像塘里的鱼，玩着各式各样的动作，嘴里冒出奇奇怪怪的声音。他们跑啊，游啊，互相追逐，用水泼别人。

彼时，太阳在西方，落日的余晖散落在铜黄色的皮肤上。首次遗精两个星期后，少年学会手淫。男性的本能在这里被唤醒，肉体的美丽被发现，这是新大陆，美丽的新世界。这种感觉前所未有，欲仙欲死的，让人享受。

8

秋天来了，白杨树枯黄的树叶大片大片脱落，香樟叶稀稀疏疏地落了些许。天气转凉，同学们纷纷加衣。十三位同学，他们的成绩与以往没有区别。

这些时候，少年压根没想那么多，他想不到那么多。他的日子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少年起床穿衣，背起书包，径直走向小学。刚走出院子，随即退回来，实在太冷，他需要添加衣服。走着走着，走完小段路，少年发现，田野随处可见白花花的霜，远处扎堆的稻谷草覆盖着明霜。

上学期末尾，教室格外冰冷。小学没有空调，教室后边黑板报临近的窗户有一个破洞。寒风从破洞吹进来，给孩子们上了宝贵的课程。后来，破洞被顾玲玲用废弃的报纸挡住，他们的教室，还是那样冷。

这样的日子，对他们来说，无疑是艰苦的。是的，乡村小学，即使今天，条件依旧艰苦。或许，就是这艰苦的条件锻造出他们的健康，练就随后岁月遭遇挫折所体现出来的坚韧。现在，时间插上翅膀，飞到期末，又飞走。

春节结束，少年按时到校报名。鲜红的国旗迎风飘扬，背景是蓝天白云。顾家村小学最后的旅程，从此处开始。报名结束，少年环视校园。在这些岁月深处，他与这里的花草树木已产生难以形容的情感。

少年回过神来，他发现，张良老师走出办公室，走向厕所。张良老师像是有预感，他回头正好与少年对视。他招手跟少年招呼：“你怎么还不回家？！”少年回老师：“我等会儿再回去。”他的声音嘹亮，有刺音混合。

走在回家的路上，少年回想起这些年来，他有到涨水的枫香塘洗澡；有到泗沟塘杨柳岸边烧烤；有跟人单挑，有参与群架；有跟爷爷上山砍柴，有跟小伙伴夜晚偷西瓜；有到洞沟寻找奇形怪状的石头，有跟伙伴们划铁环、玩跳棋、偷窥姑娘洗澡上厕所。早读课迟到，欺骗老师声称自己输液，他都可以记起来。

有趣的事情有许多，三天三夜的时间，少年是讲不完的。少年的目光落到远山不知名的地方。远处群山绵延，最远处还是群山绵延，最最远处则是遥远的天际线。朝着西边奔跑，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少年飞奔回家。

9

这段时间，没有刻骨铭心的事情，仿佛因为作业，仿佛因为这段时间里的经历与以往极其相似，没有留有深刻记忆。何贞贞老师、张良老师、韩信校长，还有其他师生，在这段时间，他们都没有给少年留有多年以后，可以清晰回想起来的记忆。一辈子有几十年岁月，日新月异激动人心的日子终究是少数。

这样的日子时断时续，把这学期飞速拖走。学习方面，他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对待爱情，他保持着矜持，有以往的羞涩。他与唐青儿在日常生活里落落大方。眉来眼去，没有超越男女的界限。

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某次唐青儿从楼梯拐角突然出现，她没注意直接撞到少年的怀里。四周没有人，他怀里的姑娘柔软温暖，像玉那样光滑。

他们的交往落落大方，显示出青梅竹马。少年与姑娘的交往，情欲淡淡的，像桂花香若隐若现，这种微妙的感觉，纯洁像圣女。少年每天给她讲题，偶尔帮忙打扫卫生。唐青儿隔几天，给少年带漫画书，少年翻看完后及时归还。两小无猜的岁月，使得男孩女孩，对他们既羡慕，又嫉妒。

日子飞速旋转，清明结束，端午节结束，儿童节结束。六月末尾，他们迎来小学毕业典礼。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少年告别顾家村小学，告别这里的老师，正式结束这段旅程。

香樟树叶在柔和的清风中轻轻摇曳，跟风儿浅唱低吟，洋溢着某种诗情画意。清风从远山吹来，落叶在风中飞舞，远山淡影，重峦叠嶂。这时候啊，天气晴朗，阳光还是那样清亮，还是那样明媚。

韩信校长领着他们班，领着小学所有教师，在顾家村小学大门口合影。多年以后，少年看着这张老旧泛黄有些褶皱的照片。照片里面，他们笑容满面，阳光倾泻在脸上身上，他们的目光注视着前方，憧憬着未来。

事后，男生来到河岸边合影，女生陆续赶来。这天，他们很幸福。

中国社会没有教育，农村孩子没有广阔的舞台。考进大学以后，仍有漫长的路要走，走起来异常艰辛。只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未来的事情，别管太多。今天，少年小学毕业，他已不是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