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千磨万击还坚劲

温柔的凡人，请你唱下去吧！

我的耳朵沉醉在你的歌声里，

我的眼睛又为你的状貌所迷惑；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的美姿已使我不禁说出

而且矢誓着我爱你了。

——《仲夏夜之梦》

1

周末，少年乘车回家。他兴奋着跟奶奶说起倪亚飞的事情，奶奶问他：“他爸爸叫什么名字？”

“他爸爸是倪洪。”奶奶说：“太好啦！你们不仅同班，还成为好朋友，真是缘分啊。”少年疑惑着询问奶奶：“为什么？”奶奶解惑：“她奶奶是我堂妹。”少年跟倪亚飞有这种远亲关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返校，晚自习前，少年遇见倪亚飞，他跟他说起这件事，倪亚飞起先觉得像玩笑，可他看着同桌颇为老成的脸没有戏谑，已知他说的没错，他不会说谎。晚自习结束，倪亚飞回家，书包没有放，他向他奶奶叙述完这件事，问她这是不是真的。他奶奶告诉他：“当然是真的。”生命，有时，就是这么神奇。

倪亚飞与少年熟络，偶尔有到食堂用餐，这种时候往往是倪亚飞家里没人。少年注意到，食堂有舀菜的阿姨，对他格外照顾。每次他都到窗口打饭，他的菜多许多，有猪肉排骨等等。堆得像小山的饭菜，少年觉着哪是几块钱！有次，他们相对而坐，“为什么你的菜多，因为你的人品吗？”

倪亚飞抬头，嘴里嚼着黄豆芽，嬉笑着说：“她是我爸爸推荐的。”

少年冒出：“哦，原来是这样。”

“木黄镇镇长是我亲舅舅！”少年满脸羡慕：“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呀？”

“我爸爸跟人做生意。”没等少年再问，倪亚飞说：“我妈妈在市教育局工作，以前是清水县教育局副局长。”倪亚飞说话真诚动听富有磁性。他清秀俊丽，乌黑的眼睛镶嵌在双眼皮下边，鼻梁不是特别凸显，与嘴、脸和谐，任何人看到他都会想要多看几眼，像林志颖饰演的大理段誉段公子。

他的成绩出色家境优越，很会跟人相处。而且，他不属于性格外向的人。可他对闯进生活里的人客气友善，让人觉着踏实，值得信赖。

这段时间，倪亚飞偶尔会把少年叫到书香园散散心。对交朋友这件事情，倪亚飞往往被动。他的朋友几乎都是自己闯进他的生活，最后与他成为好朋友的。少年把自己与他的交往经历对应起来，还真是他说的那样。

周五下午，木黄中学只有两节课，都是班主任的。他们班这两节是数学课，钟离昧老师把这几周的内容梳理后，又把学生在作业里出现的错误讲解完。课堂临近尾声，倪亚飞迫不及待地把象棋放进书包，示意他等会儿下。老地方，少年速战速决，他跟倪亚飞说：“我要坐车回家，第三局分出胜负。”

皎洁的月光照在窗台边缘，少年在昏黄的台灯下写作业。母亲把打毛衣要用的针和线团带到少年的房间。少年看见母亲来，他起身让座。“爷爷奶奶睡了，一个人看电视有些清冷，上来陪陪你。你别管我，只管做你作业。”

少年看了看母亲，他觉得自己很幸福，暖流温暖着他的心。

星光灿烂，少女般迷人，枝头上的鸟儿唱着欢乐的歌，歌声随着夜风传进梦乡，他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这个少年觉得自己就是死了，灵魂会升入天国。亲爱的朋友，他是这样幸福，是这样欢愉。

2

他想超越倪亚飞。这种想法，很长段时间都藏在心底，少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英语方面，他发疯般背单词，想把英语提起来的决心，让所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任小雷老师已多年已没遇见过他这样基础糟糕，想学好英语的学生。

少年背单词学英语。二十七天后，他的英语成绩有明显提升。他感觉自己有进步，收获丰厚，他还隐隐觉得自己可以超过许多人。实际情况没有出来，他还保持着谦虚。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是谦逊的。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怎样怎样，而是默默推进努力耕耘，展现出倔强的劲头。时间越往后，少年越努力，他的心越焦急。少年疯狂复习，像日本动漫里刻苦修行的男主角，夜以继日风雨无阻般修炼着自己。

事实上，他以漩涡鸣人为榜样激励自己。为了使自己变强，他愿意付出所有时间！他的目标明确，心无旁骛，掌握方法后突飞猛进。强烈意图的驱使下，少年逐步拥有实力。这样的状态持续到十三周，还持续到毕业。

这学期，十三周班会课，少年明白钟离昧老师那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此前，少年以为，他的目标就是在原有成绩的基础上增加五十分！钟离昧老师说的是班级前五。少年在心里盘算，他似不可能挺进全班前五。

钟离昧老师担任班主任的同时兼任教务处主任。少年对这位老师，有难以言表的情感，他喜欢他又讨厌他。这次班会课，他说：“这学期结束，我不干班主任，不做学校教务处主任。”少年对他丝丝的讨厌化为乌有，生出额外的惆怅。他有些失落。这么好的老师，这么好的班主任，为什么会放弃。

多考五十分，考进全班前五，结局实际没有改变。努力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钟离昧老师经常关注少年，他发现自己说不干了的时候，他眼里闪烁着的光芒忽然暗了。往日，少年的眼睛里有种渴望，这种渴望让钟离昧老师觉着自豪，觉得自己身为老师，有被学生珍重。

“有时候，坚持固然重要，放弃更需要勇气。”座位上，灰心的少年重复着这段话，他心底忽然升腾起惆怅的叹息声。他的叹息声虽然微弱，却让教室里所有人都可以清楚听见。

3

傍晚，从食堂回来，教室空荡荡的，没有人，少年径直走向座位。随即翻看历史教科书，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许青云来到教室。“顾长空，你学习很努力呀。”少年受到女孩夸奖，羞涩般挠着头，嘴上谦虚着说哪有。

“你知道钟老师为什么要辞职不干班主任吗？”许青云停顿，模样认真，似在思考这个问题。良久，少年以为她没听见，不以为意，毕竟自己说得像是悄悄话。“可能是太累了吧。”少年念叨：“太累了？”

许青云肯定着点头。“你难道忘记前面，某个班有同学出事故。那晚，他们忙碌整晚，第二天没有来上课？”这是严肃的话题，姑娘的语声清冷。少年怎会轻易忘记那场事故？那场事故中死去的人，正是小学同学刘辉。

某次晚自习结束，刘辉翻墙逃出校园，准备到网吧包夜，中途遇见熟人。

人世间，所有偶遇都是天意，老天爷早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在去网吧的路上，刘辉偶遇了他们。他们有摩托，没有人知道这部摩托打哪儿来。三更半夜，刘辉跟他们到清水县城游玩。年轻人不懂得生命的可贵，在飞驰的同时寻找激情，仿佛为展现车技。只是，车技即便全国顶级，阎王爷要让死，就得死。

县城岔路口，夜间高速行驶的摩托发生事故，与迎面而来的大卡车撞上。刘辉当场死亡，余下两人皆为重伤，他们的生命还在，却已失去人生。当夜，钟离昧老师作为木黄中学教务处主任，随着政教处的人紧急前往。

少年得知刘辉死去的瞬间，他脑子联想起，五年级那次，他到刘辉家做客，油浇南瓜花，香甜可口的糍粑。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惹得大人跟着欢愉。那天中午，白云挂在天边，山风从山谷直直吹到山巅，阳光不像往常毒辣。山间的蟋蟀、青蛙、知了合唱着盛夏的交响曲。啊，美丽的童年，让人心驰神往。

从刘辉家出来，少年走在前面，他手里拿着刚从路边采摘的野花，明艳而美丽，他的心情欢畅，跟眼前的天气同样明朗。可当他看见老长老长的乌梢蛇静悄悄躺在草丛，像是雨后出洞进行着日光浴。瞬间，他的头皮发麻。

“有，有蛇！”

“在哪里？”

“在那里！”

“你别紧张，别出声！”刘辉绕到少年跟前，眼疾手快，右手拖起蛇尾巴扬起手臂朝天舞动。十圈二十圈，大乌梢蛇晕乎乎的，难辨方向。

“顾长空，你给我找个树杈！”少年手忙脚乱，迅速找来带有小杈的树枝。刘辉左手接过树杈，把蛇头往土里死死摁住，动作极其娴熟像老手。少年看见伙伴快把蛇头摁进土，只觉画面残忍。刘辉用腾出的右手抓住大乌梢蛇。

刘辉回头让少年留在原地等他，自己带着蛇飞也似小跑回家。少年胆小，不愿意等，他跟着刘辉跑回家。

院子，他们找来麻袋把蛇装进去，随后拿到村里蛇贩子家卖掉，这次刘辉狠赚七十五块钱。为表示感谢，回到学校，刘辉请少年吃一块钱的甜筒。这是少年有趣的童年记忆。人生无常，谁也没想到两年后，刘辉死去。

记忆从小伙伴那里剥离出来，他跟许青云继续探讨着钟离昧老师辞职的理由。嬉皮笑脸的，看着像顽劣的小孩，又带着少女甜美的羞涩，她说：“他还可能是因为修房子累着啦！”

“修房子？”

“是啊，他家今年还要修房。”

回过头，少年对少女说了声谢谢。夕阳照着许青云的脸颊，她真的很美很美，美得让人心醉，眼看着快要勾走少年的心魂。少男少女独处，他们的内心有云雀唱着欢呼的歌儿，轻盈的蒲公英随着清风飘向远方。

4

三天后，少年迎来叹息声。叹息声掺杂着忧伤，带有少年人独有的情调。

下学期，倪亚飞要转到梵阳市。据说，那里的学校各方面条件都要优越。初次听闻，少年不敢相信。也许，他不是不敢相信，而是不愿意相信，他的好朋友将远去。后来，倪亚飞当面透露消息确实。少年不相信，没有办法。

同桌，朝夕相处，又有共同的爱好——象棋。少年与倪亚飞的友情突飞猛进。在他们知道彼此属于远房亲戚后，他们之间的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渐牢固。经常到食堂吃饭，经常到书香园里的香樟树下弈棋，偶尔到纪念塔聊天、散步。夕阳辉映纪念塔，纪念塔后山漫山遍野的百香树在倪亚飞背后。少年告诉倪亚飞，他喜欢程晓兰，仿佛作为诚意，倪亚飞告诉他，他喜欢许青云。少年已把倪亚飞当做自己最好的朋友，唯有最好的朋友可以分享心底的秘密。

小男生图新鲜，倪亚飞把少年叫到纪念塔背后掏出小鸡鸡，让他看刚刚长出来的黑毛。少年掏出他的那个把。倪亚飞笑了：“你的那个太小了吧？像小泥鳅，还是很瘦的那种！”两个小男生在神圣的地方干着这事，确实有点那个啥。夕阳渐渐隐没，他们手牵着手消失在路角。少年啊，少年的友情，这样纯洁。

从书香园回来，少年告诉倪亚飞：“我想跟你打赌！”倪亚飞觉得神奇：“赌什么？”他以这种独特的方式理解生活，沉浸在幼稚的幻想世界。

“赌这学期我的总分超过你。”

“你赢了，想要什么？”

少年停顿，终究说出口：“我赢了的话，你别转走。”

倪亚飞大吃一惊，回应他：“我答应你。”他觉得，少年有时候有些神经质，常常说出不可能的事情，像是在宣泄着某种难以描述的激情。

夏天来啦，这个夏天平淡无奇，是他们来到木黄的第一个夏天。坐落在山间冲击小平原的木黄镇，一点儿不凉爽。学校每间教室像蒸笼闷热，嘈杂的喧嚣声此起彼伏，吵吵闹闹的！极让人生出暴躁的情绪来。

傍晚，教室不是学习的地方，这个时候是寝室最安静的。有这个发现后，少年常常在这时候带着习题，或课本悄然来到寝室学习。临近晚自习，再回教室，坚持二十多天以后，期末考试像夏天的阵雨急冲冲赶来。

周六，大湾河对岸的白杨树车站，少年搭乘班车来到木黄中学。昨晚，他把历史课本复习完，今早把地理教材看完大半。现在，他准备前往教室把剩余的内容复习完，尔后补习今晚的内容。两节晚自习是钟离昧老师的。

晚自习结束，少年碰巧在书香园偶遇钟离昧老师。生活里，少年不像课堂倔强，他怯生生地招呼着钟老师。钟离昧老师回忆起，上周四眼前这个学生看自己打篮球，期间不注意被球场运动员撞倒在地，没事那般爬了起来。

“我对你是喜欢，又讨厌！”

少年愣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老师。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想成为怎样的人，你就应该怎样努力。”少年听闻又愣住，他感觉自己听不懂钟离昧老师在说什么。前面那话似有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后面这话，分明蕴含着鼓励与希望。

上课的铃声响了。少年跑回教室，钟离昧老师随后。

5

南方，雨季过去了，偶有阵雨突如其来侵扰着高原。六月，香樟树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坐落在山间谷地的中学有些闷热。上午考完英语，下午考历史，现在该考第七科。他们已完成六场考试，少年觉得寻常普通，既没有觉得太难，又不觉太简单。傍晚，吃完饭，少年回到教室准备明早要考的地理。

翻完地理教科书，少年把自己买的题集取出来看。平时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其他时间，他都用在自己额外买的教材讲解上。七门课自己额外买来五本题集，临近期末，五本题集一道题没有空缺，他实打实做完。

每次独立完成练习题，他都会用红笔认真批改。现在，他复习的主要是红色部分。考前着重翻看错误的地方，回顾解题思路查漏补缺，少年觉得自己足够应对考试。这天傍晚，木黄中学操场快被太阳融化，风儿像滚滚热浪。

此刻，教室乱哄哄，学生们许是因为明早考完就可以回家，打了鸡血似的，这让有些人可能误以为，他们会把整个学期以来积累的情绪都要在这晚爆发。少年在复习，什么时候敲响的上课铃，他压根没听见。

钟离昧老师站在门口，教室顿时安静，唯有教室后面几位不知他已到来的学生，还在吵闹。钟离昧老师进来走两圈，教室，跟几十秒以前，有着天壤之别。外号“蟒蛇”，这位老师素来信奉“该出手时就出手”，班里顽皮的男生没被他打的只怕没有多少。少年不仅经常被骂，偶尔要被打，区别在于，大家看得出这位老师心里欢喜着他。

钟离昧老师从少年身边经过，少年闻到来自他身上浓郁的酒气，抬头再看他满脸红彤彤的，分明就是喝酒了。钟离昧老师走出教室，少年他们继续复习。少年斜后方，程晓兰用笔戳一戳他：“你可以把你那本题集给我看看吗？”

少年回过头，“你说什么？”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少年没听清楚，懵懂的模样不像是说谎。刚进教室，钟离昧老师瞧见正说话的少年，以为他在挑衅自己。三两步登上讲台，他问少年：“你在说什么？”

教室乱哄哄的，老师就逮出少年，少年觉得委屈。这时候，他除了沉默，又能怎样。钟离昧老师没给少年解释的机会，他义愤填膺地说：“我还在这个班当班主任，就不会要你待在这个班！”这话像是对少年宣判了死刑。

有股冷气从脊背悄悄爬了上来，弄得他心里拔凉拔凉的，浑身都在颤抖，脸色惨白，很不舒服。

6

这些岁月的付出，不就是为挺进全班前五，留在这个班吗？少年听完，眼泪扑簌，止不住往外流。无所谓的人无法理解此刻少年的心情有多么沉重。“你哭什么哭？赶紧把教室里的垃圾捡了！”这位老师是喝醉了吗？

少年的眼睛激荡着泪花，可怜兮兮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随后走向教室后面堆放劳动工具的角落，提起空桶往教室用手捡垃圾。众目睽睽，少年边哭边捡垃圾。七八分钟以后，教室，被少年用手弄干净了。

捡完垃圾，少年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觉自己失去希望般痛苦。啊，青春啊，少年啊。你手里那只空桶很快被装满，你怎么走到钟离昧老师身边，你怎么呆呆地望着这位让自己捡垃圾的老师，你的眼神哀求着什么？

少年还在哭，哭泣声时断时续，极其委屈。“你的眼泪不值钱了！”少年本是有泪不轻弹的男儿，本是宁死不愿流泪的男儿，但现在，他哭了，他哭得彻底，伤心到绝望的境地。少年茫然，满脑子空白。

“你站在这儿干吗！等着我给你发工资？！”少年明白老师的意思。他提着垃圾桶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穿过篮球场，走向厕所旁边的垃圾池。夜晚，校园的灯光辉煌，校园恬淡静谧，却不能让伤心的少年止住泪水。

倪亚飞借故找出来，以防出现意外。少年倒完垃圾，在操场撞见他。他满脸泪痕，对着倪亚飞欲语还休。“不要就不要，有什么好哭的！”少年愣了会径直离开，留下倪亚飞消失在背后漆黑的夜晚深处。

回到教室，晚自习结束。少年走到教室后面的墙角放垃圾桶。他看着扫把堆，闭上眼睛回想……他睁开眼睛，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很快模糊了视线。跌跌撞撞的样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

寝室，睡下铺，他没脱鞋，倒床就睡。扯过被子盖住全身，眼前漆黑。少年想到自己，就算考进全班前五，也不能留在这个班级，猛地难过，又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像雷阵雨，持续十来分钟，转变为时断时续的哽咽。后半夜，忽然下了场暴雨，像极了瓢泼，没有片刻停歇，直到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雨已停。

夜久语声绝，少年累了。这晚，他睡得很沉。天色微明，悠悠醒来，他发觉自己的衣物已被脱掉。少年心想，这应该是张让。想到这里，他心里感激着张让。“张让张让，谢谢你啦！”张让在睡觉，迷迷糊糊听到少年的声音。

剩下这门考试。少年想到昨晚的事情，心里猛地酸楚，可他又能怎样。

从食堂吃完早点出来，少年直直走进考场，考前，他没有东张西望，埋头复习。答完题目斜眼瞧见，考场外飘起雨来，雨点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这次考试，他感觉寻常。检查完，他坐在位置上转笔，偶尔看教室其他同学。彼时，监考老师是他们的历史老师，她看见少年做完，闲得发慌，走到他身边。

“把试卷交给我，你可以走啦。”

7

交早卷，返回寝室收拾需要带走的东西。少年刚到男生宿舍楼底准备走出校园，铃声响起，考试结束。考生陆陆续续从教学楼走出来。少年瞧见程晓兰，注意到她身边的许青云。直到，她们走出视野，少年才离开。

青春走廊，少年路过青春走廊，偶遇钟离昧老师。少年有短暂犹豫，可当钟离昧老师越来越近，他还是招呼说老师好，他的声音颤抖。钟离昧老师仿佛已把昨晚的事情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你有没有看见，谁把教室里的水壶带走了？”少年摇头，“没看见。”

领取成绩单这天，少年在学校教务处找到钟离昧老师，只见他坐在主任的位置上，钟离昧老师倒似没瞧见他。“钟老师，我来取成绩报告册。”钟离昧老师笑了笑，“你这次考得不错！”少年看着成绩报告册，眼睛都笑了。

“下学期，章邯老师做你们班的班主任。”

“那你呢？”

“我做数学老师。”坦诚的语气让那晚的忧伤从心底抹去。

窗外，蓝天白云，窗内，少年的心情跟窗外的阳光同样爽朗。从办公室出来，少年发现，此刻，青春走廊藤蔓缠绕叶片铺展。阳光打在叶面上，有稀稀疏疏的阳光透过缝隙扑打在地面，使得地面斑驳陆离，像电影里特写的镜头。

刚刚，少年来不及细看各科分数，没有认真阅读评语。走廊附近，他找到栏杆坐下。少年想要知道自己考得怎样，他想知道老师对自己的评价：

“你固执、听不进同学们对你的建议和批评。人总是在失败和挫折中成长起来的，你也不例外。希望你能够虚心吸取教训，接受同学们给你的帮助。我相信你的潜力！只是，你需要经历挫折。我以为，挫折教育比较适合你。”

语重心长的评语让少年感动得泪流满面。他往那间办公室看去，从前所有忧伤化作感激的溪流在少年的心尖流淌。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位老师。

把红皮成绩报告册装进书包，少年起身准备走出青春走廊。恰在这时，程晓兰与许青云结伴从走廊另外那头过来。少年傻站着微笑，他听见程晓兰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呀！”少年微笑，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后，我会好好请教你的。”少年蛮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到后脑勺挠了挠，他傻笑着没回话。心爱的姑娘夸赞自己，这对任何年龄的男性来说，永远美好。“你们忙，我还得赶车回家。”走到场口，少年乘车回村。

8

乡村班车要等人坐满，少年把红皮成绩报告册取出来，仔细翻看。这学期期末成绩跃居全班第二，这跟英语生物的提高有着直接联系。数学、历史、地理都高达九十四分，这让总分在上学期的基础上增加整整五十分。他成功了！他成功实现与钟离昧老师的赌约。只是，想到下学期钟离昧老师不再是班主任，他的眼睛深处飞掠起丝丝沮丧。

翻完，班车座位已满，立马启动。十多分钟后，他驻足桥头。远山淡影，前面坐落着顾家村，身后是大湾河。此时，清风阵阵，偶有几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雄鸡胡乱鸣叫。顾家村祥和，自然美丽。少年觉得，如今，村庄多有种说不出的欢愉。也许，这是迈进学霸行列的缘故。

少年迫不及待地赶回家，赶巧撞见母亲刚从苞谷地里回来，背篼里装着包谷，右手拿着镰刀，左手几根猪草。“我考到第二名！”说话声洋溢着欢乐。母亲觉着不可思议，她以为儿子逗自己开心，可他严肃的样子不像是玩笑。一起回家，母亲认真翻看成绩单，相信自己没有看错，的的确确是真的！

这段时间，少年沉浸在收获深处，这让他干农活有使不完的力气。母亲见此情形，语气慈祥地跟少年说：“你可不要因为这次成绩就骄傲自满啊。”少年点点头，他明白，考大学的路，还很漫长，还需要付出许多。

每天写完规定数量的暑假作业，少年代替母亲在厨房里忙做饭炒菜，暑假很快结束。暑假补习班提前两周到校，他头两天就把衣物书包洗刷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还把暑假作业查漏补缺。

雨后，天空放晴。阳光耀眼，少有毒辣到灼烧皮肤的日子，顾长空张皮皮相约返校参加暑期补习。头天晚自习仍是钟离昧老师，等到晚自习临近结束，他宣布：“从现在起，补习班的班主任由语文老师章邯担任！”

章邯老师在故事的前面已经出现。少年在脑海搜索有关章邯老师的记忆，没有正式踏入木黄中学的校门，他就在张皮皮亲戚家偶遇了他。上学期，某次晚自习结束，少年跟他走象棋，并且，下成平局。

其他，少年没有深刻印象。下意识这样认为，他很快否定了想法。

9

灰色朦胧的天空里雨点儿淅淅沥沥，雨滴沿着玻璃窗缓缓滑落，有江南的朦胧与诗意美。章邯老师念完课文，“哪位同学自告奋勇站起来，把上星期刚学完的《童趣》背诵一遍？”课堂极其安静，时间停止。

少年从座位上站起来，欲语还休的模样，看着怪怪的。周围，同学有些惊讶，仿佛以为他要背诵《童趣》。往常，少年在语文课堂几乎是沉默不语，以实际行动坚守着“沉默是金，我是沉默的大多数”。

除非章邯老师点名要他起来回答，他是怎么都不会主动站起来的。此刻，所有的目光集聚到少年身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背文言文。然而，他却似讲了冷笑话，真的是爆冷，他惹得教室猛地爆出阵阵起伏的强烈笑声。

他说了什么？他怎么讲起冷笑话？少年说：“我憋不住了！”

“你憋不住了？你憋不住什么了？”少年闭着眼睛说：“我要上厕所！”章邯老师愣住良久，没有点头，心想着早干嘛去了？！少年更是呆住，可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上厕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少年顾不了那么多，径直往教室门口冲，等他冲到教室门口，章邯老师才点头。少年使劲跑，飞也似地跑进男厕。蹲厕所，他听到从窗外传来的铃声，回想刚刚，少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这次丢了个干净。

回到教室，倪亚飞坏笑：“我以为你要站起来背《童趣》给我们听？！来，我给你起头，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他的语气戏谑搞得身边的人哈哈大笑。少年并非有意想到这里，他不知道思绪怎么就飘到这里来。或许，这场景给他的印象太深刻。

钟离昧老师讲课时总喜欢看学生。这时，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少年这里来。张皮皮成为他的同桌，他用脚悄悄提醒少年，心思压根没在这里。

“顾长空！”少年听见有人呼喊自己，“什么事？”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在想什么？请你站起来告诉我。”少年站起来，像回答问题。“我在想倪亚飞。”钟离昧老师看着少年，发觉他有点儿可爱，他耿直，讲真话，还是单纯又实在的男孩。

“倪亚飞？你想他干嘛？”

“我在想，他为什么没来上晚自习？”钟离昧老师心软，“他不来了。”

“他为什么不来了？”

“他转到梵阳市里去了。”

少年听闻，忽然呆住，尔后冒出哦，算是回应钟离昧老师。“努力学习，别辜负我们对你的希望！我相信你可以考进梵阳中学重点班。”少年看着钟离昧老师，表情坚毅，目光如炬，像军人那样狠狠点头。

倪亚飞转学这件事情，钟离昧老师何尝不感到惋惜。倪亚飞的父亲以前是钟离昧老师的小学老师。关键在于，倪亚飞是可遇不可求的尖子生。上学期期末，他虽然退居全班第三，他的综合实力仍旧是班里最好的。

今晚，少年无心听讲，也听不进去。整个晚自习，他都在回忆自己与倪亚飞的种种，他们的约定。按照约定，少年超过了他，他不应该转学。

事实上，他转学了。他转学了，自己又能怎样？

考试结束，少年没遇见倪亚飞。他没有联系方式。他们的缘分似已结束。倪亚飞像唐青儿渐渐淡出少年的生活。人生就是邂逅人，认识人，熟悉人，然后告别人。这样的过程虽然痛苦，却让人成长，却是人成长必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