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奔

Date: May 6, 2022 album: 象牙塔

大奔曾是我的坐骑，它不是奔驰，亦不是马儿，它是自行车，深蓝色的自行车，跟从前那个着装常为深蓝系的少年，有种气质上的遥相呼应。大学前半生，我偶尔会幻想拥有自行车，拥有自行车的我飞驰在校园的路上。

后来，七月流火八月中旬，校园的空气宛如滚滚热浪，知了在繁茂的梧桐树间欢呼，斯声力竭地发出生命最后的呐喊。我的朋友联系我说他要到美国交换，他有辆自行车……于是，十多个月里，我跟大奔形影不离，渐渐生出感情，它像我的马儿，像我的战友，像我的伙伴，让我在无数个夜晚从图书馆出来，可以在整个校园飞驰，释放无与伦比的激情与热血！

骑着大奔饮马江湖的岁月，让我觉得，我是将军可以横刀立马；让我觉得，我是诗人可以自由飞翔；让我觉得，我是作家可以书写世界……多少年以后，我不记得枯燥的教材、单调的课堂、重复的岁月，可我还会记得，风抚摸我的脸颊，音乐浸透我的灵魂，而我在梧桐树间飞驰，感受着速度与激情，给这偌大的校园留下我忙碌的背影。

大奔带着我在天地间畅游，我们去看过草堂烟雾，我们去看过泾渭分明，我们还曾穿梭在车水与马龙之间。激动人心的岁月让我觉着自己是天地，是山川，是江河，是这个宇宙。我才是万物的尺度，我才是世界的中心！

有次，我曾骑着大奔前往四十公里外的咸阳。经过长途跋涉，我站在河边，彼时，风像恋人温柔的手吹拂着我抚摸着我。我凝神注视着跟前的两条河流。我看见，白花花的阳光照耀着泾河跟渭河，它们碰撞，它们纠缠不清，像现实与理想。在那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与天地成为整体，我觉得我已突破困境，抵达人生的新境界。

漫长的旅途，真正活过的，只有那些充满欢乐与忧伤的日子，我们的内心冲动我们的内心煎熬我们的内心绝望……生命因这样的日子而得以存在。相反，那些单调枯燥乏味，没有记忆留存的日子并未出现，甚至从未存在。

是啊，兵荒马乱的年代火急火燎。疲于奔命的日子，虽然酸涩，虽然忧伤，却激动人心，却心潮澎湃，却觉得自己没有浪费生命赋予我们的每寸光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我是为名利，为车房，为老婆孩子，为事业理想，为鲜花荣誉以及为被人认可、关注，与成就感爆棚的岁月。我已下决心打磨特长，不断突破自我的极限。

每天早中晚，我跟大奔形影不离……我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我戴着深蓝色的单肩包，坐在深蓝色的自行车，也就是大奔的背上。我的心底油然而生出某种暖流，像是蜂蜜缓缓划过心扉，像是爱人亲吻我的脸颊。

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人儿。现在回想起那时，我不得不感慨：我像活在美丽的梦里。

后来，朋友从美国回来，跟大奔的岁月宣告结束。我请他吃烤肉，倾听他讲述他在美国的收获。那是个平静的小镇，人与人之间相处很和谐……种族歧视不可能被消灭，人们永远会……我这位朋友来自软件学院，除了当年我们在花尾鱼的课堂曾有交集，随后是偶尔在校园遇见会到食堂吃个饭。他有意思，够义气，值得深交，值得信任！

认识这位朋友，可以说是相当偶然。那时候，我们还在军训，还在不同连队。某天夜晚天降大雨，全体学生转移到教室学唱校歌。在路上，我们认识了。走进教室，我们挨着坐，偶有窃窃私语……

所谓缘分，其实是巧合，其实是天造地设，我们是没有办法准确把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