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东风无力百花残

和着夜莺的悲歌调子，

泄吐我的怨恨忧伤。

唉，我心坎里的人儿呀，

不要长久抛弃你的殿堂吧，

否则它会荒芜而颓圮，

不留下一点陈迹的记忆！

——《维洛那儿绅士》

1

高加林没有接受刘巧珍。他以为，确立关系，他只能当农民永远束缚在黄土地上。二十四岁，他没有放弃，他相信自己还有转机。的确，转机很快出现。不仅出现，还让他翻身进城。然而，当他在城市扎根后，被人举报，无奈回到农村。以失败者的面目返回农村，爱他的女人已出嫁。到头来，空空如也。

图书馆的沙发上，少年读完小说仰望头顶的蓝天白云，蔚蓝色的天空把停泊的白云，反衬托得雪白。这时虽是夜晚，图书馆大厅顶上永远是这幅蓝天白云。欢快的场景，让他苦闷，让他幻想着自己是不是会像高加林。同样来自小山村，少年对高加林的遭遇感同身受，仿佛自己就是高加林而深刻理解这个故事。有些读者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幻想成故事的主角。存在着天壤之别，还是要代入。这是故事本身引发强烈共鸣的缘故。

一个人的命运不是上天决定的，不是别人决定的，而是他自己决定的。就是说，我们不能选择起点，但终点的位置取决于我们的奋斗。人想要改变命运，最重要的是改变自己。少年还不明白，作茧自缚是他自己造成的。

这个阶段，他像毛毛虫，如果不努力，他就不能破茧，不能破茧，他就不能成蝶，不能成蝶自然不可以起舞。

爱情的伟大给彼此留下美丽的回忆。彼时彼地，哪怕他们痛苦不堪，多年以后还可以追忆。可是，人生不全是爱情，人生还有漫漫长路要走，严酷的现实会出现在路上，肩上的责任需要担当。少年会明白，爱情是心中的幻影。亲爱的朋友！爱情是青春回忆的小小插曲，人生最大的旋律，是理想，是活着的意义。

从图书馆出来，少年沿着鲤鱼湖回寝，步调缓慢，像是在散步。此刻，月亮和星辰是美丽的；湖水和湖岸是美丽的；桂树和香樟是美丽的。

梵阳中学，花朵、草丛、蝴蝶、鲤鱼都是美丽的。如果你带着孩童般的目光去观察世界欣赏世界，你会惊奇地发现，你的全世界美丽极了。路灯的倒影随着水波荡漾，偶尔可以听见鲤鱼摆尾飞溅起水花的声音。

熟悉的场景，像搅动的水塘泛起浮渣，蓦然唤起少年埋藏在心底的往事。回到寝室，打开台灯坐下，他从抽屉里找出信笺纸。绵延不绝的思念让少年的倾诉欲望旺盛起来，他有好多好多心里话，想要和姑娘诉说。

笔尖在纸上舞蹈演员般跳跃，少年听见笔端的文字深处，传来某种诡异的声音，像是在呼唤他。这种声音越来越大，很快掩盖住了窗外夜行的风声，让他觉得全世界，就只有那种声音，而他自己为此着迷。

2

情书是最美的哲学，亦是最美的文学。你瞧瞧，这是少年书写的情书。

许青云：

这是情书，无论写得好与不好，它都属于你，它的背后是我对你的思念。此后，勿念。我的情书写得太坏，我是蹩脚的学生。我不会用诗歌书写我的悲欢，可我相信，我深爱着的人是你。你知道吗？我没有深究是什么造成我当时那种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恼怒，甚至弄不明白的心情。我错了，愿意忍受责罚。

啊！我清楚而痛切地感受到，因为你，我遭受巨大的折磨。你根本不在乎我，这是非常残酷的。我提醒你，你总是要忘记我的事情，我在你心中不重要？你知道吗？我千叮万嘱地告诉你，生日那天，我想和你吃饭，和你吃饭都这么难？我就是喜欢你，你就不能照顾我的感受，哪怕一点点都不行吗。

多少节课，我为你思绪飘然；多少次夜，我为你辗转反侧；多少泪水，我为你流淌不止……你知道吗？你体会过吗？你懂得吗？许青云，我爱你，我想要留在你身边默默守护你。你没有把我放到你心底。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我的悲伤我的痛苦，你不会知道，我爱你很深很深，深不见底。

我不记得我给你写过什么样的情书，我只记得，我给你写过情书。我不敢有太多奢望，我希望每天都可以看见你。你不回信，你不接电话，你不再和我说话。我都相信你是喜欢我的。哎，单恋的人可怜，单恋的感情廉价。

我爱你，我义无反顾地爱你，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我告诉你！最爱你的那个人，最后会是我。我写这封信，就是为这个时刻的到来。我隐约觉得，这个时刻终将到来。我追求你，只为失去你。啊，我的老天爷！现在你离我而去，我确实痛苦。可是，这种痛苦是我需要的。唯有这种痛苦让我成长，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这是我最后写给你的情书，是我对你的告别，希望你永远保持年轻的心。所有的所有都怪我无能，没能留住你的心。

寝室有其他人，灯光遥远，晚风从阳台上吹来。少年沉迷在文字世界难以自拔，他的眼睛饱含泪水，却不能哭泣。他不想被人嘲笑，不愿让人明白，他每天都在思念心爱的姑娘。写完以后，他动作轻柔地把它装进信封。

亲爱的朋友，他呀肯定会找机会，把这封情书送到心上人的手里，否则，就是浪费生命。写完情书，少年又开始写日记。

青春啊！少年啊！你想要诉说的话肯定有很多很多吧。否则，你怎么能够天天日记！真不知道，你都在日记本上写些什么，那样做有什么意义。你像约翰·克利斯朵夫每天都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那些鬼画桃符没有价值，亦不会有读者，连你自己都不会再读，却显示出你拥有难以形容、近乎偏执的耐心。

清晨，少年起得老早，鬼鬼祟祟不忘把情书夹进心上人的语文教材。他期待着，可他没有等来回应。她收到了吗？她收到了，她很感动，可她不能回应他。等待的日子是那么漫长，漫长到少年渐渐遗忘情书。

日本导演宫崎骏曾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就主动多朝她走几步，但她如果看到你走过来，却没有迎接你的意思，那你就停下来，因为你要懂得，有些事情可以靠奋斗而来，唯独爱情不可以。”你就是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告诉少年，少年还是听不进去。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这种经历是他的成长需要。

3

成绩公布前，少年忐忑不安，既期待，又害怕。这次考试，他有认真复习。数学试卷发下来，他看那分数，只有少得可怜的七十四分。七十四分，没有及格，让他的心酸溜溜的，想哭。少年陷入沉思，没有觉察到素云老师。

素云老师曾说：“有些同学觉得数学课的内容，对以后的人生没有多大价值。不用说，这是极其肤浅的。数学课很重要，它不仅培养人的逻辑推断能力，还是思索的基础。一个国家的数学停止五年，这个国家将会倒退十年！”

此刻，她走到少年身边坐在前桌，侧过身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感觉得到你是努力的，就是方法不对！”

睁大眼睛看着素云老师，少年想的却是素云老师年轻时候肯定很美。“你告诉我，你的基础为什么这么差？！”少年沉默，素云老师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实验班有你这么差的学生，连平行班的都不如！”

少年看着素云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心底有丝丝歉疚，亦因她的鼓励而感动。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老师，看她还会说什么。“你是怎么考进实验班的？”像课堂上回答老师问题，少年告诉她说：“考进来的。”

素云老师什么话都没有说，仿佛觉得说错话，很快离去。少年坐在位置上，注视着她的背影，他想起两次期末考试两次半期考试，他的数学成绩有两次九十九两次一百，综合成绩倒数前三。毫无疑问，他是典型的无所谓的问题学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他对数学失去兴趣，基础题都要想很久。

曾经，听话懂事的优秀干部；曾经，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他怎么堕落到这个地步？少年啊，你怎么啦？如果让你初中那些老师，如果让顾家村那些人知道，他们会怎样想？你这是给他们增加焦虑、忧伤。就是这节课，素云老师点明顾长空，让他站起来：“你来给我回答，这道题怎么做？讲清楚思路。”少年站起来说话吞吞吐吐，说了许多，没有半句正确。“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成绩这么差了？你压根没有听课！”少年埋头，他的脑袋混乱，什么都记不起来。

这种事情发生到许多人身上，他都会去反思。我们的少年却没有，他随便写完作业，沉迷书籍的世界，在与学业无关的知识海洋畅游。原本是想和心爱姑娘有共同话题，显示自己知道的东西贼多贼多，可他被书籍所营造的世界吸引，沉迷其中难以自拔。这个时候，少年像伊塔洛·卡尔维诺在《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描述的这样：“读书是个孤独的行为，她把书当做牡蛎的贝壳，钻进书里就像牡蛎躲在贝壳里一样安全。这件屋子被密密麻麻的书页包裹着，就像在密林之中占据了所有空间一样。”少年在逃避现实，躲避问题。

无法否认美丽的读书初衷，没能像童话世界描述的那样有完美幸福的结局。但，思想决定见识，见识决定态度，态度决定行为，行为决定习惯，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文学闯进人生，少年已不可能回到从前。

很久以后，少年回顾中学，他想：如果当初关系处理得好，他们可以恋爱。再不然也能给彼此的青春岁月留有美好，让人无限缅怀的回忆。如果？如果给了人们无限的追悔与自恋的机会。只是，生活没有如果。

4

从东边爬起来，随时间流逝缓缓向西的太阳，很快沉到山头背后。少年留在教室阅读小说。教学楼的灯熄灭，提醒他到点。凭借着从窗外照射进来的灯光，他收拾东西背起书包离开教学楼。习惯没有改变，他还是来得最早离开最晚的学生。即便现今，走偏了，他依旧坚信着直觉，坚信付出会有回报。

少年顶着沉甸甸的脑袋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寝的路上。走着走着，看见熟悉的背影，少年加快步伐追了上去。“樊哙老师，你好！”老师寻着声音看过来，发现是顾长空。“好久不见！你怎么跑去学文科了？”

“初中，我就决定学文科啦。”他的回答自然，没有以前的拘谨。

樊哙老师觉得不可思议。“你想得挺早，目标蛮明确！”

“我没有学理科的天赋，文科可以靠勤奋，理科就算勤奋也不管用。”

“不错嘛！你的想法很对！你都学文科了，怎么还不走？”

“我学文科了，留在教室多看会书。否则，积累的东西不够，高三可能不够用。老实说，我努力做课内的，可以提高成绩。只是，学到某种地步，很难突破。所以，我要在高二多读书，增加知识储备，提升思想境界。”

“你能想到这里，我就放心了。你想考哪所大学？复旦？厦门？”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好。”边走边聊，他们很快走到分岔路口。少年重复着樊哙老师的话，“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少年想到身边有这样的人，浑身感觉被暖流环绕。回到寝室，凭借记忆，他把刚刚跟樊哙老师的聊天写进日记。日记后面，少年写了这么段话，“不管是沈从文，还是查良镛，又或者管谟业都要靠勤奋。”以激励自己。

樊哙老师已不是五班的物理老师，这件事情，少年是后来知道的。樊哙老师很用功，那个班的物理成绩还是不见起色。后来，上官老师动用权力把樊哙老师换掉。对此，少年感到惋惜，可他没有办法。不管怎么说，少年感激着樊哙老师。每次遇见他，少年总投以阳光的微笑，礼貌又热情，像最初相遇。

莎士比亚曾说过段话，意思是这样的：无论天赋如何，外在或者内在如何美丽，都需要把善意的光芒传递给别人。等到那些人感受到善意，而善意折射回来，我们才能感受到生命存在的价值。是的！一辈子，多少会遇见许多人，不知道怎样回报他们，而他们也不是贪图回报才伸出援手。朋友，我们可以做的是，记住善意，用行动把善意延续下去。

清晨，在语文课堂上，上官老师说：“昨天，老冉找我谈话。你们猜，老冉昨天跟我说什么啦？”

“什么呀？”有学生配合他，上官老师顺着说：“顾长空的字让我头痛！你们知道，我跟老冉说什么吗？我跟他说，你现在才头痛！我都头痛两年啦，还要头痛一年！”少年写到这里，想起上官老师说话的模样，嘴角露出笑意，神神秘秘的样子很诡异。就在日记快结束的时候，夏秋雪打来电话，“顾长空，我跟你说，你不要把谁谁谁写进你的日记。你是不知道，她跟别人说，要让你把她写进你的日记，以此来证明自己的魅力。”少年觉得无聊，却按照意思做了。

今天的日记写完，少年觉着身体到了极限，合上日记，关灯，睡觉。

5

平淡的日子持续两周，少年的内心再次掀起惊涛骇浪。上官老师带着高二年级组年轻的男老师来查手机，三十班的学生慌乱成团。有学生把手机藏在书架底，有学生把手机放到拖把下面，还有学生干脆打开老冉办公室的门，把手机放进他办公室。少年看着上官老师他们，像是看着大流氓带着小弟，搞得跟古惑仔来收保护费似的。不知怎么回事，他极其看不惯。

自习结束，少年跑回寝室，给被收缴手机的同学打抱不平，也是他胆肥竟给上官老师发短信：“学生认为，您收缴手机，这样的行为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您的做法是土匪行为强盗行径。您有您的立场和初衷，但是您的行为确实过火。作为学生，我为您的行为感到不值！您的行为不理智，而且是盲目的，我希望您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恰到好处。”上官老师收到短信，问他：“您是哪位？”

次日，上午，语文课前，上官老师气势汹汹地走进教室，一手把课本摔在讲台上。“昨晚，有人骂我是土匪！骂我是强盗！我还很客气地问他，您是哪位。你们猜，他是谁？”有同学问，“谁吃了豹子胆，敢这样？！”

“顾长空！我又没有收他的手机，他还要站出来给别人伸张正义！”

“你们听听，我是怎样回复他的。”上官老师把短信念出来：

“你没有资格和我这样说话！记住！首先是政教处的行为，它代表学校；其次，学校有规定，有法可依；最后，我是年级组长，政策上令下达！你想不通，去学校告我，告政教处，告年级组，告学校！否则，我请你闭嘴！”

淡墨色的夜把夕阳染黑，少年站在走廊尽头，他看着被夜色掩盖的吊兰回想今早的情景，他在自责，在懊悔。他的背影那么落寞。很快，雨水飘落在香樟树上，淅淅沥沥地落在云贵这片高原之上，给少年染上忧郁的色彩。

“顾长空！”少年转过头，“这个给你。”少年直男地问：“这是什么？”

夏秋雪看着他：“我让你收下，你就收下，哪来那么多废话？！“

混蛋顾长空：

你对上官于亮做的事情（此处指“短信事件”）不是敢于抨击不公，不是对他的担忧，不是偏激的冲动，而是恶意的挑衅！学校有自己的规章制度，有权规定学校禁止违禁物品并给予没收。而且，你若是真心，就不应该出言相激。他是执行者，他偏爱且信任，并未认真搜查的三十班有人出言不逊辛辣偏激！还是他一路带上来的爱徒。说出去，这会是很伤人心的事情。

如果可以，忙过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跟上官老师道歉，平心平气、真诚地去沟通。我相信，上官于亮老师放弃你的心情，跟你亲手掐死你的向日葵，是不会差太多的。我并非向你夸耀自己的道德有多么高尚，又或者我人有多好，我只是适当提醒你，不能把自己看得太轻，也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曾在阿贝尔·加缪的书籍里读到这句话，就是说：“没有任何天才的作品是建立在仇恨和歧视的基础上的。因此，艺术家在其前进的道路上，要宽恕而不是审判。”你应该强迫自己去理解，去体会，而不是去判决。

夜晚，少年写完日记，重读此信。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没有勇气面对上官老师。少年的生理成熟，心智还停留在少年时期。人的成长是根据长期经验，不断优化和修正的结果。少年需要磨练，才能进入青年时代。随着年岁的增长，当初那些被自己认为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亦会被赋予意义。

6

“老师，我没有找到我的作文！”上官老师说：“你暂时别拿了。”

“你把它丢了嘛？”

“等你进步以后，给你爹看！你这学生，成绩差点，思想健康，也好。“

上官老师没有说下去，似想起此前，自己曾说再不搭理少年，就此打住没有往下说。少年认为，反对当代教育不合理的成分，没有上升到要推翻现行教育制度。所以，他觉得，自己在作文里写这样的语句，乍看流氓，细细阅读会有种“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味道”。他想的没错，可他对人性没有认识，连粗浅的认识都没有。上官老师那天改他作文，气不打一处来，当场把他作文撕毁。

碎裂的作文究竟写着什么样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让上官老师生气？少年的作文是这样的，我摘录在这里让大家看看：

我终于明白应试教育的科目，原来是这样的：英语虽然有趣，被语法搞臭；语文虽然有用，被练习搞僵；数学虽然有用，被题海蒙骗；历史虽然精彩，被分数弄烂……饶是如此，仍有傻瓜往这大火坑跳！死不悔改的样子异常坚定。关键是他们自己智障也就罢了，还要拉着别人一起，显示出高尚的行为。

少年积累起对应试教育的情绪，没有来由地抨击当代教育，以此宣泄文学赋予他的幻想与激情。他那强烈的情感找不到宣泄的地方，全都消耗在偏激让人觉得奇怪的言论上。这点，上官老师隐隐发觉，他对少年的情感复杂，既喜欢他蔑视权威的勇气，又欣赏他日渐展露的才气。他讨厌他屡屡反对自己不听话。

上官老师感慨：“遇见顾长空这样的学生，也是无法。”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学生，他脑海想的东西脱离了同学，脱离了环境，层面不同。也许是书籍改变了少年，改变了少年的认知，让他的思维认知与众不同。

如果说少年对语文课堂的激烈反应有着对上官老师个人的情绪，那么，他对阿张老师的所作所为，怎么解释？

这天，少年在英语课堂拍案而起，他说：“这样学英语没用！我要自学！”阿张老师看着他，震惊着说：“你是第一个敢在英语课上顶撞我的人，我请你出去。”许是阿张老师担心少年寻短见，让英语课代表黄芸跟他走出教室。

走出教室，笑声从身后传来，有句话格外响亮格外刺朵。

“对于有学习能力的人来说，自学是很有效的途径。对没有自学能力的人来说，自学就是作死！”少年停顿，他记住了这句话。他发誓，他要通过自学在高考中击败他。后来，他的高考成绩远远高出那个人。

黄芸紧随少年走来，她告诉顾长空：“你到英语办公室等阿张老师，课后，她有话要跟你说。”走到英语办公室门口停步，他转身看着跟前的黄芸，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有少女独有的纯真，让他忽然觉得羞愧。

“你回去上课吧！”黄芸看向少年，少年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我不会跳楼。”黄芸点点头。起初，黄芸觉得少年书卷气浓郁，有文化，相当崇拜他。这段时间，他的表现让她觉得匪夷所思，跟最初认识的那个他，宛若两人。黄芸走回教室。她走后，少年站在走廊，抬头仰望天空。

天空灰色朦胧，扬起淅淅沥沥的雨。少年的腿在抖动，他询问自己，我这是害怕吗？等待的时间漫长，这节课还是结束。从教室走出来，阿张老师走到少年跟前，“进去说。”看着阿张老师，少年不忍心伤害她，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他悔过的语气是那么真诚。

次日清晨，梵阳中学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实验班的学生站在讲台念检讨，他是顾长空，他大声念道：“英语课上，我公然顶撞阿张老师，这是不尊重教师的典型表现。该行为严重影响班级纪律，对班级管理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特此，向全班同学表示道歉，向阿张老师致以深深的歉意。对阿张老师不计前嫌，给学生弥补错误的机会表示真诚的感谢。”少年念完，朝前方深深鞠了躬，班里响起掌声，掌声不明显，他们意识到不应该鼓励这种行为，掌声消失。

“个人主义膨胀丝毫不顾他人的感受”，少年已记下。

7

两周后，傍晚，在食堂吃完饭，少年径直来教室。上官老师要求他们每天抄写两个成语，这两个成语由语文课代表蒲公英抄写在黑板斜下方的小黑板上，同学们可以来这儿抄写，亦可以翻看成语辞典自己找。少年到自己座位上取了中性笔与专门抄写成语的小本子，径直来到前排随便找到位置坐了下来。

他刚提起笔，准备抄写却被人打断。

有同学跑来他身边，跟他说，“你可不可以换个位置？”

少年回应说，“我抄完就走，又没碍着你什么事。”

“我跟你说，你换个位置抄，不行吗？”少年觉得他恶意复杂，神情充满蔑视，他讨厌这种人。霎时间，少年寻思为何不准他坐在这里，这位置是他心上人的。少年骨子里那股倔强，不是寻常孩子可以匹及的。这位同学若是好言好语，他准会离开，可这位同学明显就是挑衅，他偏要抄写完再走。

“我让你换个位置！”他站起身，这位同学拉扯他离开，少年眼里，这不是拉扯，而是动手！少年想冲上去跟他厮打，很快被其他同学拉开。没有被拉开，正在气头，又憋屈的少年可能会把那个人暴打一顿。明明是他先动的手，反说是别人先动手，少年瞧不起这种小人先告状，不按照江湖规矩办事。

“我在医院照顾我岳母，突然接到电话说，你班上有两个学生打架！我听到是你的那瞬间，我的高血压都被你气出来了！同寝之间有什么好打的？你干嘛要先动手？！你干嘛要坐到那个位置上？！”挨打的人明明是少年，受到责骂的也是少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少年倍感委屈，哭出声来。

“我给你妈妈打电话了。你自己跟他说，让她来学校跟我谈谈。”少年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不会让母亲来学校。很快，少年接到母亲的电话。“你跟人打架啦？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了。让我来学校。”

“你不要来，别听他的！他什么都不懂。”少年说服母亲不要来学校。她来了没用，来回奔波浪费钱浪费时间。此外，少年心想凭什么让我找家长。“长空啊，我以前跟你说过，别人打你，你让他打，忍忍就算了。”

“心字头上一把刀，忍是人生的主调。小不忍终究要乱大谋。”

这段时间，少年作茧自缚，他只要开口说话，就惹人讨厌，浑身是刺。他说话总是大声嚷嚷，想说啥就说啥，口无遮拦的，不懂人情世故，甚至对生活周边的人冷嘲热讽、评头论足。无意间冒犯许多人，才会酿成悲剧。

此后，少年跟那些人保持距离，专心致志地翻看着书籍，沉迷其中难以自拔。每天早早来到教室，每晚都要到教学楼熄灯后才收拾书包离开。天长地久，时间被无限拉长，他渐渐适应形单影只的生活，用日记抒发情感。由于没有人跟他说话，亦因他本人不会说话，他的表达欲望经过文学的释放显得极其旺盛。

高二即将结束，很快到期末考试。他发现自己跟周围人的相处是那么不愉快，那么不和谐。这时候，他才反省自己，我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格格不入，变得谁都瞧不起，变得孤傲地活在自己的世界。

考前，他没有复习，不打算抱佛脚，考前或两场考试中间，他都在翻阅课外书。别人想的是怎么考到好成绩，他想的是怎么把暂时不需要再看的书籍运送回家。这孩子想来想去，只有许青云可以帮他。快要把她遗忘到角落上的少年，没脸没皮地主动去联系她，他给她发短信：“你爸爸要来接你吗？”

突然收到少年的短信，许青云生出欢愉，她回他：“当然啦。”

“没什么事，就是有个小忙，我办不好，需要你的帮助。”

“我可以帮你的，我会尽力帮你。”

“我有许多课外书需要运送回家，到时候，你帮我好吗？”

“这个，当然是可以的。”

“谢谢你啦。”

“千万别忘记。”

8

前段时间，少年偶尔会发些诸如“我想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话给她。许青云看着那些话，她明白那是男孩对自己最真诚的思念。她心底有着复杂的情感，人世间最最伤人的话，就是曾经深爱自己的人跟你说：我不爱你了。扪心自问，少年某天跟自己这样说，会是怎样的感受，她会不会惆怅？

下午考试结束后，学生可以自行离校。中午，少年在寝室收拾东西。他没时间，没想准备最后的考试。他给许青云发短信，她没有回他。他的心像被火焰炙烤，随着时间的流逝，跌宕着煎熬的深深痛苦。

这次请求，少年反反复复想了许多，因为到底要不要发短信询问许青云，他特意地投掷硬币。正是要，反是否，结果是反，可他不守信用地再掷硬币，直到硬币投出正，直到说服自己询问她。

许青云很忙，她说她要外出办事情。“夜晚八点，我再联系你。”少年焦急着等待，他盯着手里的兔子手机发呆，痴痴等待。“你等我，我已经到川硐镇啦。”、“你再等等，我已经到学校啦。”每隔几分钟，兔子手机就提示“您有新的消息，请注意查收！”少年终于等到：“你现在可以过来。”温暖的句子，让少年的心像初春的雪花感动得融化成江河流进大海。

很久没有看到许青云，他仔细端详着心爱的姑娘，淡淡的灯光倾泻在她素朴淡雅的脸颊上。男儿没有看见她，他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要和她诉说。现在，他看见了她，却傻傻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几句话来。

回到顾家村，傍晚，许青云打来电话说，“你可以来取你的书啦！”

堂叔正在顾家院子，少年怯生生问：“堂叔，你可以带我到木黄镇吗？我要到同学家取书。”十多分钟后，他们来到木黄镇，天色朦胧，乌云集聚。阴云密布，像是有场雷阵雨。眼看着要下大雨，堂叔催促少年抓紧。

许家楼底，少年与堂叔站在这儿等人。有保安过来询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少年礼貌回应：“等人。”许青云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雨势渐猛。她把车钥匙给少年，热心撑伞。少年打开后备箱，只一口袋书。

“你怎么只带回一口袋书？书包和另外那口袋的书呢？”现在，少年不是可以隐藏情绪，不是可以考虑别人感受的男生。姑娘猛地觉察到自己把少年交代给自己的事情搞砸了。少年当机立断，明早返校取书。

“我明天回学校取。”洁白色的裙角有几块地方被雨水打湿，少年心疼她，“你赶紧上楼去吧。”她上楼了。楼梯口，许青云深情回望少年，少年看着她脉脉含情，以同样的深情回敬她，他们的目光充满怜惜。

“堂叔，你带着我的书先回吧。我有两堆书忘在学校明天去取。”

堂叔点点头，“那女生是许青云吗？”少年点点头。“她怎么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说呀？”少年没有回应，他没有注意这种细节，经这么提醒，他的心酸涩起来。爱意味着把伤害自己的权利托付给对方。所以，有时候，许青云无意的行为，哪怕就是小小的眼神都会让少年痛苦，这是爱人的代价。

少年来到麦家借宿。清晨，天色朦胧，还是麻麻亮，他就搭乘木黄镇到梵阳的长途大巴回学校取书。少年来到女生宿舍楼门口，他从张超那里找来的口袋，颜色鲜艳的书包，通通还在女生宿舍的墙角。

“阿姨，那是我的东西，我同学忘取了，我来带走。”

“原来是你的呀！打扫卫生的阿姨还以为是垃圾准备扔掉呢！我说可能是学生忘记带走的东西。先别着急扔掉，没准很重要。”

“谢谢您。”路上没有逗留，顺利返回木黄镇，又乘班车回到顾家村。

他看着大湾河，河水冲刷着鹅卵石，激荡起白色的水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少年像被魔鬼附身，给许青云发短信：“为什么你总要忘记我的事情？我都反反复复提醒你了呀。”姑娘看着短信，心是茫然，她曾告诫自己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别让他失望。到头来还是把事情搞砸。她以前绝不是这样的人。

这件事让少年伤痛许久，每次鼓足勇气拜托许青云，她总要辜负自己。她的记性不好，很久以前，他就是知道的。他这样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也许，这个男孩还喜欢着她，什么事情，他都可以原谅她。

9

回到顾家村没到三天，少年跑到村长家借来小学那间阅览室的钥匙。

黄褐色的树皮上布满不规则的纵裂，树枝圆柱形，树叶边缘是淡绿色。阳光清澈映照着少年青春的面容，看起来洋溢着无限的活力。草坪宽阔，浅草碧绿，绿草的尽头有高耸的香樟树，外延有鲜嫩的叶片。许是光线照耀的缘故，叶片上面仿佛流动着薄薄的水，使得叶片看着流光溢彩的样子，美丽极了。

走进小学，少年儿时的回忆浮现脑海。转眼间，当年栽种的香樟树已经繁茂，少年回忆起遥远的时光。六年级植树节，他和张皮皮、唐青儿，还有何贞贞老师组成小组，他们负责栽种教学楼前右侧第一棵香樟树。

何贞贞老师曾说：“这棵香樟树是你们栽的，希望你们记住。”

“老师，我们不仅会记得这棵树，还会记住你。”然而，毕业后，他不曾遇见她。漫长的时间长河深处，不只是何贞贞老师、张良老师，顾家村小学所有老师，他们失去联系。那些曾给少年欢乐与忧伤的老师同学朋友逐渐走远走散。这是岁月的力量，岁月可以让亲密的人忘记彼此，让陌生的人亲密。

少年想起在梵阳中学图书馆，他曾在书里遇见的这句话，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寻找自我，只因为每个人都要站在自己的立足点，保持自己的立场，独立思考与行动。不管他走到什么地方，不论他遭遇什么风雨，他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寻找到达幸福的彼岸，坚定内心摸索前进。

人会改变。有些事，认为是那样，就是那样，经历后，或许就不是那样。想到许青云，少年的心隐隐作痛。他对许青云的喜欢，可以说是爱。他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人教他追求姑娘的芳心。摸索意味着挫折，意味着磨难，甚至意味着失败……还得忍受失去的痛苦。少年只知道表达自己对许青云水深火热的爱，如果他明白真正的爱需要克制，他们还可以平淡相处。只是，少年不明白，姑娘不明白。那个年纪，他们都不明白，有些事情永远不是他们想象的。

阅览室的书籍布满灰尘，蜘蛛网查封了角落。少年用手轻轻触摸书籍，他再次阅读《鲁滨逊漂流记》。这次重读让少年明白，文学像鱼泉河里的水，像静静的顿河，它们蜿蜒在人们精神世界的深处，缓慢却细水长流。

在这瞬间，少年觉得自己不能颓废下去。知识不是可以靠遗传获取的，不是可以靠歪门邪道收获的，而是要靠努力、勤奋、点点滴滴地积累。看着阅览室里面的书籍，如果条件允许，尽量要建立起个性化的书房，在那个书房，书籍的位置取决于自己的审美，书籍的种类取决于自己的兴趣，书籍的多少取决于自己对书籍的痴迷程度。有那么瞬间，少年想起有些人，他的心底泛起隐隐的歉疚。现在，他有太多遗憾需要弥补，希望还来得及。

10

顾家村自然、静谧，这样的村庄是少年成长需要的。只是，现在，他想到外面走走。人的思想，如果脱离原有的轨迹，他的心儿总会憧憬远方，尽管他是那个地方的人，可他已不属于那片天空。每天在家烧火做饭炒菜，偶尔洗衣服。没有课外书，他的生活枯燥乏味，课外书给他带来许许多多意外。

夜晚，少年边看，边把以前写的日记摘录下来。许多刻骨铭心的事情，老早掩埋在岁月的黄沙下面。如今，他的文笔干练许多精炼许多，正如同他的人成熟内敛。自我的力量觉醒。少年啊，你踏踏实实地成长吧。

不管手里的事情再忙碌，前途再灰暗，心情再糟糕，他都要把想法写出来，写在日记本上。他像是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不由自主地想要表达。对少年来说，写日记是生命的需要，没有时间写日记，肯定会痛苦不堪。

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没有亲历忧伤与挫折，不会懂得珍惜，不会懂得幸福来之不易。十多个月以来，他是不知满足的人，他贪求的东西太多，老是没有得到，老是觉得自己缺少什么，只因，他对已经收获的东西缺少感激。

“你要考进大学，通过脚踏实地的奋斗跻身中间阶层。”

根据个人经验，母亲得出，中间地位的人可以享尽人间的幸福。少年听完，他联想起鲁滨逊亦曾遭遇类似的情况，可他明白自己不是鲁滨逊，他想追逐母亲所说的幸福。除却爱情，他的生命还有与生俱来的重量——责任。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辩证法告诉我们，要以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不要以为少年曾经偏激自负，成为青年以后，他还会偏激自负；不要以为少年曾经不懂世故，成为青年以后，他还不懂世故。人是可以成长的。毫无疑问，成长是伟大的力量。少年有这种意识的时候，他已走到青年的路上，少年时代的毛病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步脱落。这是自我的进化，成长的新陈代谢。

夜，群星灿烂，少年想起，所有坏事最后会变成好事。如果没有变成好事，说明努力不够，或者没有做好。是的，人生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心爱的姑娘离开，喜欢的老师离开，某些伙伴离开。这些人的离开让他改变看法，冷静思考，重新制定计划，准备弥补前面的遗憾。为重温以前的时光，他把初中那本日记找出来翻看。日记，有许青云修改的痕迹，可他们已在岁月的旅途走散。

霎时间，他告诉自己，他要成长起来。然而，这个阶段，少年存在着诗意般冲动。而且，他的行为暗含着某种不成熟，像喊口号，没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