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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

甜蜜的爱情!甜蜜的字句!

甜蜜的人生!这是她亲笔所写,

表达着她的心情;

这是她爱情的盟誓,

她的荣誉的典质。

——《维洛那儿绅士》

1

刚进梵阳中学那会儿,校园残留着建筑垃圾。随处可见光秃秃的地方,没有草坪。校园内外,垃圾桶等基础设施不是那么齐全。新种下的法国梧桐,有些许稀疏的叶片,偶尔在路人的肩膀上留下斑驳细碎的树影。

从教室出来,少年与许青云走后操场这边的路前往食堂。这是树枝萌芽的季节,少年驻足路边。他细细观察萌芽的枝条,分岔的地方微微鼓突,用手轻摁小鼓突,他可以感受到独有的柔软。微妙的感觉告诉少年,春天来啦。

春天来了吗?再有几个月,他就要离开这个班级。想到这,少年有点儿惆怅,忽然伤春,忽然悲秋,忽左忽右地伤感。身边,许青云告诉他说:“你的眼睛有种深沉,并且,还是忧郁的。”

许青云不明白,男孩忧郁的原因是她,他深爱着她,不愿意离开她。这个时候,少年没有明确心底深处到底爱的是谁,但他不愿意远去。有些人不在身边,清晨盛开的鲜花,也不会让人欢愉。

这段时间,少年看得透彻清楚。真正有意义的生活肯定在别的地方,成绩排名固然重要,但不是全部,属于次要的事情。他以为,深刻、美丽的东西跟姑娘、爱情紧密相连。没有姑娘,没有爱情,就没有乐趣,青春就不完整。然而,爱情让他痛苦,他不知不觉把注意力转移到读书这条路上来。

经过女生宿舍楼底,少年独自走在回寝的路上。她这样想,他已意足,没有遗憾。哪怕最后相忘江湖,他亦知足,无怨无悔。

有些事情,少年隐隐有预感。可是能怎样,他可以改变吗?人纵然可以预知未来,但可以改变未来吗?少年回想起自己跟许青云的点点滴滴,他发觉自己没有不喜欢她的理由。看样子,他成了罗密欧,已经不能失去他的朱丽叶。

这学期第三周星期天,少年来到教室,许青云随后而来,他们昨晚约定今早在教室碰头。少年想在淘宝挑选凉鞋,他没有淘宝账号,不知如何使用淘宝。他寻求姑娘帮忙。他相信,她知道怎么申请,相信她乐意帮他。

少年的脑袋不灵光,他对机械化产品,例如计算机方面的东西有天然的迟钝。当然,他这不是迟钝,而是使用少,没能熟能生巧。十四岁才在在倪亚飞家里见到传说中的电脑,高三结束拥有智能手机。注册淘宝账号这种小事,他需要帮助。许青云家里有电脑,从小就有电脑,她灵巧,又有注册经验。

从初中起,许青云就明白他对计算机的迟钝,这种事情,让姑娘觉得少年着实可爱。那年,他们进行着计算机考试,考题是在三分钟打出三百字文段。许青云坐在少年身边,她瞧见少年的手指头不停地颤抖,敲击键盘的声音时断时续。时间到了,少年只打出十几个字,他的脸色惨白,虚脱了那样。

许青云欣赏少年,她知道他在这方面的笨拙。时间越往后,每周计算机课,她都有意识地坐到他附近。她知道少年需要帮忙,她愿意帮助他。少年会感谢她、记住她,还会把她写进日记。如果顺利,或许还会因为温暖而喜欢她。这个女孩,有着她的心思。这就是懵懂的青春,诗那样美丽,又纯粹。

少年跟许青云有长期相处的默契,有时像兄妹,有时像情侣。这种微妙的感情,许青云分不清楚,少年自己弄不明白,他们不愿意去想。忙完正经事,留在教室翻阅课外书,直到错过就餐高峰,再到食堂吃饭。

他跟她的相处,随意、安静、自然,没有拘束,没有压力,没有异性之间的隔阂,仿佛很懂彼此,是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状态。

2

初三某次月考,他们同在教室准备考试。在考场,有件有趣的事情。监考老师走出教室,他发现地板上躺着一块钱,不是硬币,是纸币。监考老师发现的瞬间,少年亦然。他看着老师用脚把钱轻轻推到旁边,动作温柔,有对人民币的敬意。他没有用手去捡,径直离开教室,消失在拐角,忙其他事情。

少年以为老师准备弯腰捡起,可是他走了。“许青云?”少年小声呼唤着许青云,少年用气流发声。许青云听见了,她看着少年的眼睛透出疑惑。“你去把那张钱捡起来吧。”许青云低头同意,又轻轻摇头说不。

见她摇摆不定,少年起身,大踏步走去。他把钱捡起,动作轻快地放进荷包。末了,他嬉笑着对她说:“我要给你买两根阿尔卑斯!”许青云以为他在说笑,微笑着看他,眼睛透露出欣赏,像是在说随便你好啦。

晚自习,许青云收到两根阿尔卑斯,有根草莓味,有根巧克力味。这让她的同桌看见,同桌在她身边起哄,惹得少女小脸红扑扑,有难以描绘的欢愉。这是初中时代,少年与许青云的纯情,给多年以后的未来留下记忆。

中学时代的喜欢常因公开而渐行渐远,越往后,少年越不能明白自己对刘妮娜的喜欢是否真诚。少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别人都以为他喜欢她而喜欢她,还是自己真心实意地喜欢她,又或者先前真心喜欢她后来强迫自己喜欢她。这段时间,有位姑娘时常出现在他的心头,他的思绪时常会飘到她那儿去。她好吗?她在干嘛?她有没有学习?他好想看她一眼哇。

每天回寝,少年总有段空闲时间,他就在这段时间写信、写日记。搁笔,少年停下来看着发出银白色光芒的台灯,以前的自己可没那么多愁善感。他呀,就是读书多了以后,积累的情感需要表达,丰富的情感需要倾诉。

少年像飞蛾扑向火焰,超越了时间与空闲,回到从前,想起命运的安排。

上学期倒数第三周,星期六,梵阳中学,夜空群星璀璨。少年给刘妮娜写信,他写完信就装进信封。第二天,在教室,他遇见许青云,他把这封信托付给许青云。许青云与刘妮娜是室友,她办事,少年踏实放心。信件送出,少年没有预留底稿。刘妮娜洗完脚,准备看会儿漫画书。这时,她接到少年打来的电话。

“我有话跟你说!”

“你真是够了,在教室你怎么不说?”少年嘀咕,“不好意思当面说。”

“你说,我认真听!”少年说什么什么跟什么什么。这些话,他说完忘完。

这晚结束,少年没有喜欢她。此时,少年心里想着念着牵挂着的姑娘,不是刘妮娜,而是许青云。许青云?这个三四年前已出现在生活里的人。爱情是这样神奇,有许多时间爱,就是不爱;分别才想着爱,爱得那么痛苦、遗憾。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有心爱的人,千千万万要表白,起码你是勇敢的。就是再相见,你们也是暧昧的。即使被拒绝,对方也知道你曾为爱她而痛苦,或许还会记得你那份思念,而不是让自己沉迷在思念的长河自我折磨。

除却听课、作业,吃饭睡觉,剩余时间,少年都在想念许青云。少年每天都要花老长老长的时间去思念心爱的姑娘。许青云打动了少年,让少年觉得她原来是那么美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此生再难相遇。

3

洁白的云挂在蔚蓝色苍穹上,香樟树在阵阵清风的吹拂中飘出淡淡的幽香。这样的天气,这样寻常的日子,少年在教室午睡醒来,他的手脚麻木,桌子上有小摊口水,脸上有清晰可见的睡痕,他的心他的脑海全是许青云。

他做梦了,他梦见许青云。梦境里,许青云悠悠醒来,她发现自己依偎在少年的怀抱。许青云的脸宛如春日里桃花开放,她的眼光轻轻掠过远山的倒影,停留在少年的脸上,又被他发亮发光的眼睛深深吸引。

少年搂抱着心爱的姑娘。霎时间,决心不跟她分离。这时,少年以为没有爱情,就没有生活的全部。多年后,他明白,谁都不是谁的全部。失去谁,太阳照常升起,大地依旧是大地,而人类依然在大地上繁衍生息。

梦里,少年看着娇弱的姑娘。他紧紧抱着她,他对她说,我爱你。这时,少年醒来,他枕着午睡的手麻了,弯曲的下半身也麻了。他的心却重复着梦里说过的话。我爱你,许青云,我真的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几个月前,许青云是同学,现在却变成他的世界中心,宛如太阳。

啊!青春啊!你像歌德的小说,还像莎士比亚的爱情。这瞬间,少年终于承认心里爱的不是刘妮娜,而是许青云。这天中午,他告诉自己,我爱的人是许青云。这时,他走在成为男人的路上,走在自我解放的路上,因为他懂得了爱,懂得爱别人,为别人付出。遗憾的是,初爱会消散,留下忧伤让人成长。

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人间最有自制力的人,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明白自己爱谁的瞬间,少年陷入夜以继日的思念。白天夜晚,他都在想念心爱的人。没有看见她,这种愿望会越来越强烈,越强烈,他就越痛苦。

这时候,丹尼尔·笛福再次闯进少年的人生,他的《鲁滨逊漂流记》神奇般出现在少年的生活,仿佛这部小说就是专门给他创作的,又像是老天爷给少年安排的。少年在这部小说里找到了自己痛苦的原因。“人类的情感深处,往往有种隐秘的原动力,这种原动力若是被某种目标吸引,就会诞生说不出的狂热与冲动,使得我们的灵魂走向那目标。不管是看得见的目标,还是头脑想象中的看不见的目标。不达到目标,我们就会痛苦。”痛苦侵入灵魂,让少年常站在走廊尽头,或蹲在墙角,或倚靠在窗边……像是受了川端康成的影响,染上了忧郁而悲伤的文学病,不是伤春,就是悲秋。

4

这天,上官老师让班长把文理科志愿表发给大家。少年在栏目里,一笔一划没有犹豫地写出他长久以来坚持的选择。彼时,他内心安详,没有恐惧,没有沉重的负担,多有种理所当然的恬然。

事后,少年确认她填写的是理科,他忧郁,悲伤,泛起难言的忧伤。他选择的道路已无法改变,亦不想改变。矛盾的是,他不愿意远离心上人。许青云愿意帮助他、鼓励他,她说话的声音那么温柔。这位姑娘驻扎在少年的内心,像天使那样美丽那么纯洁。有些人啊,你遇见了,如果不争取,就会遗憾!

少年看着心上人,他的眼睛充满温柔,充满怜惜。他爱她,他跟她,她跟他之间有神秘的东西,这东西温柔又激烈。暗送秋波,他时常想要寻觅许青云的存在。他看她的眼睛有男孩特有的温柔,那双眼睛释放出关切的光芒。

痛苦,又欢乐,少年甘之如饴。渐行渐远,这个词时常飘进他的脑海,他害怕、恐惧,担心成为他们的结局。爱情!爱情像带刺的玫瑰,你享受玫瑰花的甜美,就要忍受它不可避免的烦恼,不可避免的忧伤,甚至痛苦。

这时候,少年相信,只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他们就不需要恐惧风雨,不需要担心未来。如果彼此不再喜欢,又何必陷入无穷无尽的恐慌。道理虽然简单,可他还没认识到:你痴情于她,她不喜欢你,你的痴情于她,只是烦恼。有时候,对方没有回应,自己苦恋,只会让彼此痛苦。然而,少年人的爱情哪管这些?他们的心智尚未成熟,大脑没有发育完全,他们压根想不到这么多。

走廊尽头,少年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姿态柔和,仿佛看破红尘,对世间没有留恋。这天,少年作出抉择,他不能因为担心与许青云走远,就放弃内心的直觉,放弃曾付出的努力。蓝色的忧郁弥漫在生活的每个角落。只是,没有影响到学习,反而督促他加倍付出,他要让心爱的姑娘认可自己。

考试期间,少年中途改为纪律委员维持晚自习的课堂秩序。自习结束,他帮着打扫教室卫生。不远处,许青云正等着他,她手里有张历史试卷,她看着他说:“长空,你给我讲讲这道历史选择题,为什么是A而不是B,好吗?”

拿过试卷,少年根据题意讲出时代背景,侧重的知识点,头头是道,很像老师。少年说完,许青云听明白。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声音温柔恳切:“我有点儿想追随你学文科。”

5

“我有点儿想追随你学文科。”让少年感动,让少年铭记,亦让少年心满意足。无意间的吐露,像滚烫的情话在少年心中翻江倒海,掀起波澜。少年知道自己对她是爱,这种爱让他觉得胸膛快要爆炸,血液在燃烧。

这瞬间,少年想要冲上去,想要扑到她的怀抱,去抚摸她。他想要她,他的嘴饥渴,手痒痒,想要亲吻她,搂抱她。这样的念头在这瞬间涌现千百次!如果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如果少年再勇敢,他真的会把她拥在怀抱亲吻。

心爱的姑娘在跟前,却不能张开双臂拥抱,他的心多么难受。亲爱的朋友,在我们这个世界,如果不担心身败名裂、难以在社会立足,有数量相当的人肯定会冲动,他们会不顾所有,把纵情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没办法,这是人性。人性啊,永远是这样复杂的。朋友,你告诉我,人世间有多少人不稀罕那种快乐?此刻,理性仍占据少年的头脑,感受并感动着。

十七岁这年,他才明白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有课外书阅读,尤其是接触到青春文学同样发生在这个年纪里的言情小说,少年就曾幻想,与此生最爱的姑娘邂逅。他想要的场景是他刚好路过,他在诗情画意的地方遇见她,那是寂寞天涯的偶遇,亦是前世今生命中注定的相逢。然而,他想象中的爱情跟他生活里的存在遥远的距离。

爱情是奇妙的情感,没有人了解,没有人可以控制。它不像友情,友情是日积月累起来的,爱情只发生在刹那。换句话说,它是突然发生的,是盲目的丘比特在捣鬼。没有征兆,随意偶然,谁都说不准它会在何时何地发生。

风从缝隙吹进来,把爱情带给少年,它可遇而不可求却无处不在。

爱情的萌芽,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他跟许青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我们叫做缘分。从木黄中学升到梵阳中学,整整三十个班级,除却四个实验班,其余的都是随机分配的。他们是同班同学,这是他们的缘分。天意背后有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们相识相爱。

他对许青云的印象极好,她乖巧、灵秀、气质典雅、成绩优异,很受人欢迎。日子越往后走,联系越密切。后来,少年有兔子手机,就是可以电话短信玩贪吃蛇的功能机。少年最早的电话簿里,存有她的号码。每次电话聊天,少年跟许青云是可以聊到两个多小时的朋友。他们心有灵犀难以割舍。她乐观、阳光、温柔、热情、单纯可爱、善解人意。他喜欢她,爱她,想要呵护她。

作为火影忍者的骨灰级粉丝,少年把她当成雏田,而许青云跟雏田神似。她的声音动听富有磁性,笑容好看,态度和善而优雅,穿着清淡朴素。少年有点愚笨,有时毛手毛脚,像漩涡鸣人。他被许青云点点滴滴地融化,初春的雪花那样温柔。他忽然发现,她有雏田那种任何人都不能用言语形容出的温柔。

然而,少年不明白,他不是漩涡鸣人,许青云不是日向雏田,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的爱情没有经受起现实的考验。后来,樱花漫天,日向雏田与旋涡鸣人牵手走进婚姻的殿堂,他们已没有牵挂彼此。

6

陌生环境,心灵脆弱的学生容易感动。少年多情敏感,实属这种情况。

起初,他以为自己喜欢刘妮娜,许是真的喜欢刘妮娜。后来,许青云和其他男生走近,他们寝室还有男生喜欢她。偶尔向少年打听许青云。不知少年出于自私,还是喜欢,抑或是其他,他的心思渐渐转移到许青云。

他们明明是同班同学,明明抬头不见低头见。隔三差五,少年还是要给姑娘打电话。通话时间有长有短,少年说什么,许青云都愿意听。

那次跟上官老师打赌而制定的计划,少年交给许青云保管,足见他们有长期交往的信任。再后来,许青云在少年跟前真诚着说:“我有点儿想追随你学文科”,少年感动得想要抱着她亲吻,发誓要守护她一辈子。

四年后,回顾青春岁月。如果时光倒流,他会竭力劝说她追随自己学文科,而不是在文科与心爱的姑娘之间犹豫,从而蹉跎岁月,还给自己留下不可挽回的遗憾。有些遗憾,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是遗憾,有些遗憾即使到了时间的尽头,还是遗憾。人这辈子到底应该怎样度过?保尔·柯察金是这样,柯希莫是那样,而他顾长空呢?他只希望自己留在爱人身边。

少年的人生回到这天中午。这天中午,教室外清风阵阵,午睡醒来,走向教室门口,少年回想着刚才的梦。我爱你,他在心里跟许青云说我爱你。爱情?真正的爱情?霎时间,我们的少年以为,爱情就是,我想和你睡,我想留在你身边,我想和你地久天长,我想照顾你陪伴你……我的爱人啊,让我照顾你、牵挂你、想念你、亲吻你,好吗?!

心上人的某句话,某个眼神,某个动作,甚至某种情绪,它们都可以影响到少年!这就是爱情。爱情,就是你失败的时候,你心里想着她念着她牵挂着她;爱情,就是你成功的时候,心里也想着她念着她牵挂着她。

每每受到委屈,少年在许青云那里总可以找到自信,找到自我存在的价值。当然,他这种需要别人鼓励的自信不完整,不是真正的自信。少年曾为姑娘担惊受怕,流下滚烫的热泪。他不能离开她,不能失去她。

上官老师宣布带理科班,就意味着他跟许青云的别离。这别离可以追溯到老早以前,他们在木黄中学初三末尾。那时,少年已有学文科的意识,许青云没有。不仅没有,她还受到上官老师的影响,她跟他同样认为理科好考大学。关键是,少女认为,文科太难背书!那时,他们的选择已注定今后的人生。

这段岁月,少年时常郁郁寡欢,他因此被室友张超戏说为“忧郁哥”。爱情可以让少年魂不守舍,他可以为爱情肝肠寸断,甚至死不足惜。

十八九岁,少年把痴情献给心爱的姑娘。然而,许青云没能接受他。少年虽然痴情痴心,却还是失去了她。他们像歌德笔下的绿蒂与维特,最终相忘江湖。

7

期末考试结束,回寝的路上。此刻,少年在想什么?思索什么?

今晚,在梵阳市区的酒吧有散伙的聚会。少年在想,他要不要去那里。对酒吧,他有说不出的反感,可他想到许青云可能到那里,他就决定要去。大踏步回寝,少年想多看看心爱的姑娘。少年觉得,此后,他们不会再遇见。

张超在换衣服,少年进门,跟他说:“你要走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十来分钟过去,走廊尽头,张超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年,他看呆了。浅蓝色衬衫,搭配修身七分裤的少年着实太有气质,这种气质活脱脱就是上官老师常说的“书卷气”。张超看自己的模样,使少年心里美滋滋的,神气。

“你看什么看,没看过我吗?”这是少年第二次进梵阳城。

上次,他跟张超出来闲逛。张超答应少年带他到梵阳城最大的书店转转。那次,少年发现比清水县城最大的同春书店还要大的三联书店,仿佛发现宝藏般开心。半天后,他不情不愿地提着大包书跟着同学离开。

后校门口,他们乘坐公交车进梵阳城。繁茂的香樟树整齐有规律地布满街道两边,少年站在巷口给张超望风。张超对着墙壁唏嘘,尿意旺盛,享受着撒尿的快感。忽然有脚步声,有脚步声从巷道另外那头传来。

张超憋住,说时迟那时快,中年大婶似看见什么,又像没有看见,大摇大摆路过。张超跟少年嘀咕:“怎么不是美丽的姑娘,还是位大婶?”

“赶紧走吧,我不想迟到。”少年巧妙地把话题转移到其他方面。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少年的视野里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梵阳城,有诗意的昏黄色,微暗的地方灯火通明。从小在顾家村长大,少年对眼前的城市生出欢乐。少年的思绪飘向远方,他的脑袋被张超敲了一下,怪疼的。“你发什么神经啊?”张超说:“你看那里!”

“啊!那儿有书摊,我们去看看吧?!”

“就知道你喜欢!”张超的语气流露出某种得意。

“以后,你别敲我。”他了解少年对书籍的痴迷,认同少年是喜欢读书,他对书籍的喜爱没有掩饰,没有做作,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那是真诚的热爱。“大本二十,小本十块!”从书摊边上,吆喝声的扩音器里传来。

少年听闻,有意识加快步伐。彼时,少年对读书的认识不够深刻。他觉得便宜实惠自己喜欢,就愿意花钱购买。他坚定地以为花再多的钱买书都不是浪费,而是种战略性的生产资料投资。他迟早要把书钱挣回来,还要赚大钱。

是啊,亲爱的朋友。人在自以为追求事业,为它付出孜孜不倦地奋斗,或者决心献身其中投入毕生的奋斗的时候,他觉着自己可以为之拼搏!落败,亦无怨无悔。这时,结果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奋斗的过程让人充实。少年热爱书籍,没有谁强迫他,没有谁建议他,就是他自己想要买书来供自己阅读。

张超默念着书名《白鹿原》、《堂吉诃德》、《树上的男爵》……少年提着大包书跟着张超前行,脑子想起罗曼·罗兰曾评价约翰·克利斯朵夫说:“书本是他最好的精神寄托,它们既不会忘记他,也不会欺骗他!”

8

路上遭遇些许事情,有些儿被耽搁,他们仍最早到酒吧的。少年看着包间里晶莹剔透的座椅,摆列凌乱却颇有美感的沙发,有许多他不曾见过,不知道用途的物件,觉着这里不属于他。走出悠长的走道,空地,晚霞被夜晚吞噬。

你来了吗?我想你了。心思飘走,又飘到牵挂着的姑娘那里去了。

上学期,少年注意到许青云的时候,他们在课间休息。他无意间窃听到女孩子在聊马尔克斯,她们的说话,少年不是有意要听的。只是,他坐在位置上,那些话仿佛自己长出翅膀飞进他的耳朵。少年起身上厕所,他往许青云的课桌瞧。她的课桌上摆有《霍乱时期的爱情》。

晚饭后,少年走进阶梯教室悄悄买来这本书,他没有让姑娘看见。此时,少年已忘记,他以前就跟书籍结缘。他把自己的读书简简单单地归咎于为引起心爱姑娘的注意,为自己和心上人聊天时会有共同话题。某种程度,就是这样,当然,这不是全部。读书晚,脑袋不灵光,彼时,少年的读书量不多,他不曾想到高中毕业后,他已是文科实验班读书最多的学生。

与此同时,他想象不到自己会富有倾诉欲望,像是荒岛生存的鲁滨逊没有人可以说话,内心积累起许许多多的话想要表达。天生的话多,经过书籍的熏陶,少年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对他来说,活着就是为了讲述。

少年双手枕着弯曲的膝盖坐在台阶左侧,他看着眼前行色匆匆的人,忽然觉得“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他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却幻想着跟喜欢的姑娘在一起。可老天爷为什么偏偏要给他们安排这样的选择?

他惆怅、犹豫,像寒冬夜行的旅人,找不到方向,有不知所措的迷茫。人生为什么有选择?人生为什么要选择?为什么选择这条路,就意味着放弃那条路?少年不明白,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沉重,有想哭的冲动,悲伤啊。少年的情感泛滥,难以控制,他沉浸在伤春悲秋的世界深处。这时,他朝思暮想的姑娘神奇地出现在眼前。他想她的时候,她就出现了。好神奇。

心上人穿着淡绿色长裙,那么美,那么可爱。少年看痴了,他没注意到对方的反应,没有注意到她身边同样长裙,颜色是玫瑰色的刘妮娜。在少年眼里,许青云是世界最美最温柔的女孩,她的美丽像海伦那样无与伦比。

有双眼睛,有种忧郁的面孔,有种熟悉的感觉让姑娘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台阶上的少年。如果时间有暂停键,少年会摁下,许青云亦然。在他们短暂的对视里,少年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和心爱的姑娘诉说。

这时,少年觉得大地的余热,没有消失。风停住了,摇摇欲坠的树叶忽然落了下来,随后发出清脆的落地声。这就是爱情吗?爱情到底是什么?千百年来的文人墨客,没有谁可以准确回答出这个问题。

9

三三两两走进酒吧。有那么瞬间,少年望见许青云深情地往自己这儿看了过来。乌云掩盖了月亮的光芒,天地间忽然冷清许许多多。少年回想起与许青云的种种,他没有勇气开口诉说绵绵的情意,只把情意藏在心底。

包厢,张超不见少年,出来找他,他看着他。“时间快到了!进去吧。”

少年点点头,“你先进去,我马上就来。”站起身往上顶,通过运动,他果断中止伤春悲秋,像赶走了阴霾。不管怎样,生活总要过去。他边走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时,少年偶遇端果盘的服务生,他撞见他弯腰朝门里看。

10

张超旁边,少年坐了下来,包厢已有许多人,要来参加聚会的都来啦。

水果、啤酒,有少量瓜子,他埋头吃东西,以此化解独处的尴尬。他羡慕跟谁都自来熟的人,他们会唱会跳,善于交际不会尴场。他压根不会玩,他与这里格格不入。没有聚会,没有许青云,他不会到这儿来。多数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许青云身上,像在欣赏她,今晚的她像月亮那样美。

这学期结束,他们分班,不可能在同个班级。这点,少年极其清楚,可他就是痛苦。因了这别离,少年渐渐滋生出忧伤的情绪,他原是多情而敏感的人,他的忧伤不是做作,而是实实在在的真情流露。

“你怎么回家啊?”少年鼓足勇气走到心上人跟前,声音温柔。

“我爸爸来接我。”

“你家的车,还有空位吗?”

“不好意思,没有了。”

“没事,还是要谢谢你!”

少年老是看她,她自然明白少年的心意。此刻,她的裙子开胸远远低于往常的校服,鼓涨的胸脯深处包含着热烈的青春,使得少年心猿意马,忍不住多瞧几眼。白鸽的轮廓隐隐可见,皮肤像海面吸水那样吸引着男孩。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里瞧去,看过之后,又觉得羞愧,像是犯下错误有种负罪感。

在心上人跟前,少年像羞涩的小男孩。有时候,他的话说不清楚,只觉自己痴痴看着她,此生足矣。是啊,没有尘世的烦恼,谁不愿意这样?

接到电话,许青云很快离开。少年坐了小会儿,把水晶桌上的水果风卷残云般吃光,以此降低自己对姑娘的思念。没有心爱的姑娘,这个地方没有意义。少年起身找到班长给她三十元钱,声称自己得回寝整理东西。

班长点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张超见少年要走,自知不属于这儿,索性跟着少年离开,路上有伴。昏黄的灯光笼罩梵阳城,公交车缓慢得像乌龟爬行,走走停停,不知隔了多久,终于回到后校门口。

两个大男孩径直走向学校超市。很快,少年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付钱后站在路边等待张超。他的思绪在闲暇之余总会四处飘荡。想到以后,跟心爱的姑娘难以每天遇见,他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像今晚的夜色。

鼓鼓的书包摆在台灯前,少年爬上床昏昏入睡。第二天醒来,他跟张超打完招呼,先行离去。下午两点的车票,少年上午九点出门。左手提衣物,右手提书,少年背着书包坐公交到梵阳客运车站。到这儿的时候,十点二十五分。

他的书包里永远都有书,合适的座位上,他把书取出来。这本书不是别的书,正是《论语》。这本书是刚进梵阳中学第二周,上官老师给他们班订购的。他带的三班与六班人手一本,每个人都有,让他每天抄写一则。

周遭的环境是那么喧嚣,是那么嘈杂,少年就是能够静心静气地翻看手里的书籍,任凭时间流逝。这种科研般的沉静心实属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