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菌子¶
Date: April 9, 2022 album: 美丽的山村
这天傍晚,我妈提着两斤茅草菇走进厨房,说是明天煮面吃。茅草菇,在我们方言里,叫松(读如怂)木菌。新鲜的松木菌颜色往往黄偏红,越老颜色越暗。这种野生菌形状像马蹄像贝壳,属于是常用的食用菌。
然而,即便常见、可食用,我对野生菌还是将信将疑,它们缺乏安全性。松木菌很神奇,农历三月与九月,这两个月份才会有。这两个月份不是低温升高温,就是高温降低温,气温变化比较明显。大概就是因为这种特殊,所以,迄今为止,无法人工培植。我告诉我妈说:“以后不要买这些,不安全。”她却说:“有什么事,我负责!”
欲言又止,我无法跟她交流,心想,负责得起吗?松木菌在我们这些地方比较普遍,据说有抗癌功效。每到那两个月,就有人专门到坡上去捡拾。如果量大,这些人还会背到乡镇或在路口贩卖,价高着实不便宜。
由于是野生,由于是路边摊,它的品质无法保证,食用的后果无法保障,我心底很抵触。然而,我妈这个人太固执,我把这些想法说出不来,还不如老老实实照办。我认真清洗着松木菌,顺便扳断后,不用刀切。随后,在电磁炉上用热水焯几下。向锅底倒入菜油,小气泡不断往上浮,在油面炸开。我把提前准备的大蒜姜片等等倒进去,小炒一段时间,加入少量食盐,倒进酱油调色,随后起锅装进菜盘,撒上葱花。这盘色泽艳丽,味道鲜美的松木菌诞生。
我没有多吃,只是在用筷子夹起小点儿菌朵放进嘴巴瞬间,忽然想起有些事情。这些事情,如果不能叙述成为文字,那么它们只会慢慢被遗忘,直到最后自己都不能确切地知道,它们是否真实存在过。
那年那月那天,山风吹拂,纯白色的野花在阳光照的耀下熠熠生辉。村里那些孩子,跟着大人捡来许多野生菌。这些野生菌各种各样,颜色极其丰富。有绿色的绿豆菌,有黄色的黄丝菌,有灰色的石灰菌,有红色的青岗菌……那时,由于年岁的缘故,我天真地相信着大人们,相信着他们那种按照习惯活到今天的生存方式。
每次跟伙伴到坡上捡菌子,就像每次到坡上砍柴,我总是最少最不中用的。长大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是最不中用的。理由其实很简单,我的年龄最小。我的年龄最小,所以,我的个子小,力气小。但是,我相信,我的头脑最聪明,这种自信仿佛与生俱来,让我很少很少去怀疑它。我回到家,背着背篼走到山上去,走到他们活动的那些地方。我固执地认为,他们不可能把野生菌捡干净。事实上,我的固执很正确。野生菌越来越多,小个子力气有限,我丢掉了许多。
多年以后,我清楚记得当时,我背着背篼匍匐在丛林深处,像穿山甲在丛林里爬行,很过翻过小土丘。有许许多多麻仿佛受到我的惊吓,像大群大群枯叶从繁茂的树丛飞了出去。回过神来,我瞧见大片大片的青岗菌。
这些青岗菌凭借着某种疯狂的布局,让我数来数去,永远数不清楚,它们散发着某种诡异的气质。我本能性以为,这些青岗菌有毒。爬出树丛,我把背篼里的青岗菌都扔进沟里去。从此,不相信野生菌,不想用生命赌博。
随后岁月,有些长辈偶尔到坡上去捡菌子。那时,没有冰箱冷柜,他们就用土方法储备野生菌。从坡上大背篼大背篼运回来的野生菌清洗后,扔进沸水锅翻滚,随后取出来晾晒。晾干后,可以存放很长时间,等到冬天就可以用来煮火锅。是啊,这种事情听上去挺好,多么多么贴合舒适惬意的乡村生活。这种生活赋予我太多创作素材。
我家曾有晒干菌子。只是,晾干后的菌子被我偷偷扔进河沟。没有人在意,亦没有人问干菌子怎么不见了。那些干菌子最后多数都喂猪了。有许多村里人包括我妈就经常做这类事情,他们不思考为什么,只是模仿着别人。
在漫长的成长历程中,我们这些地方,偶尔会听到哪家哪家或者谁谁谁吃了野生菌中毒身亡。这些消息,我觉得合情合理,只是没有证实。也许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也许是人们捏造出来的事情,但我深信,因为吃野生菌付出生命的人,他们吃野生菌以前,并不会认为自己会因此丧命。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因为嘴巴的快乐丢到性命?
今天,我依然喜欢吃菌类,比如说,香菇、金针菇、牛头菇、茶树菇、猴头菇。毋庸说,它们都属于是人工培植的,经过安全检查的,并且事后保障的。至于那些野生菌,我不愿意掏钱去买,不愿意进上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