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海伦，我爱你！

凭着我的生命起誓，我爱你！

谁说我不爱你的，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证明他说谎；

为了你我是乐意把生命捐弃的。

——《仲夏夜之梦》

1

日盼夜盼，暑假结束。这次，他没有联系许青云，独自乘坐大巴返校。

这天上午，天边云彩滚动。梵阳中学门口，少年站在这里，他现在是文科实验班的学生。按照宿管要求，他把东西搬到新寝室，摆放书籍，挂衣物，牙膏牙刷等日常用具整齐摆到洗漱台上。前往政治组办公室，寻找班主任。

老冉，两年前过了天命年，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少年走在路上，心想这位老师，如今成为他的学生，他的心底多少有些儿激动。办公室的门紧闭着，老冉不在办公室。走出高二教学楼，少年来到路边。

暑假结束，梵阳中学的环境改善和谐自然，不似初来乍到那时给人芳草萋萋的荒凉感。此刻，少年在草坪边沿找到长椅，长椅显然是新建的。初秋的阳光笼罩着校园，清风阵阵，没有盛夏的炎热，天空是浅灰色的云。

少年坐在长椅上休息，他看着校园。眼前，草坪中央有新栽种的银杏树，粗壮的银杏树远远看去，像伞状的蘑菇。在树干分岔的地方，有一座人工小木屋。小木屋驻扎着成群结队的鸽子，这些鸽子时常让少年生出欢乐。

群鸽扇动着翅膀，划破静寂的天空，试图摆脱白昼的掌控。少年起身，走在回寝的路上，赶巧遇见迎面而来的姑娘。“顾长空，好巧，我和你还是同班同学！”少年看着花枝招展的刘妮娜，他的眼睛流露出疑惑的目光。

刘妮娜不是很美，她的身材与气质，却是极好的。

“我转文科了。”

“为什么啊？”

“我物理只有五十八分。”

“五十八分？”

“翻来覆去思考许久，我认为，我还是比较适合学文科。”

少年点点头，“你报名了吗？”刘妮娜点头。

“在哪儿拿注册证？”少年补充说，“我不知道，没听人说。”

“注册证被人带到女生宿舍，一零三寝室。”

少年走向女寝，他没跟宿管招呼径直来到一零三寝室门口，光明正大的样子，没有顾忌。他站在门口，敲门的声音传了进去。“请问，有什么事吗？”清秀俊朗的女孩走到少年跟前。有那么瞬间，少年看痴了。眼前的姑娘跟许青云的气质是那么接近，发型与口音是那么相像，而她还要高雅。少年没问姑娘芳名，他知道，他们肯定会认识。他以为，时间可以解决的问题不用着急。

取到小条子模样的注册证，少年直奔报到处排队，只等缴费注册。事情忙完，他在返回途中遇见倪亚飞。“你转班吗？”

倪亚飞点头。“从三班转回来，我跟上官老师说好了。”

“你赶紧去吧。”少年没有遇见许青云，心底牵挂着她。晚饭后，他来到校园西北角，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山，可以看见夕阳与落日，看见昏黄色的晚霞。这里少有人来，相对清静。路边，少年给许青云发短信，“你忙完了吗？”

“忙完啦！”少年摁着手机键发出：“我们以后会走远吗？”

晚霞凄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天际线上挣扎。少年在信息栏里打出充满悲情的字，删掉这排字，又打出这排字……最终，还是发给了她，刚发送完毕，他就后悔不该发这短信。这条短信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情感，再明白不过。只一会儿，晚霞消失，暮色笼罩过来，群山很快淹没在夜潮中，像水墨画。

铺床，忙完这件事，她有流汗。在家，她没有做过这类事情。

兔子手机提醒，“您有新的消息！”少女凭借直觉猜出短信来自谁。她老早觉察到，少年看自己的眼神有变化。他清澈的眼睛荡漾着温柔，说话的声音失去男孩往昔的阳刚，温声细语的，像羽毛那样洁净柔软。

“你说，我们以后会走远吗？”许青云默念，她不太相信这是少年发来的短信。她明白这句话背后有着怎样的含义，她不知道怎样回答，可她又不能不回答。“你是不是在梦里发短信给我？！我们不是还在学校里吗？”

2

收到短信，少年走在前往教室的路上。三十班，七点十五提前进教室。下午，清扫完教室，老冉现场通知他们。今晚的主题是选举班干部。他还说：“想要当班干部的同学，在晚自习前写自荐信交到我的办公室。”

少年带着对老冉极其崇拜的心情写完自荐信，他想要当纪律委员。

纪律委员，他曾担任过这个重要的职务，威风凛凛的。上学期期中考试结束的第二周班会课，上官老师对班干部不满意，决心对部分班干职务重新选举。选纪律委员，少年埋头写作业，他没把这事放心上。

“谁自信可以胜任纪律委员？”张超起哄般叫出少年的名字，“顾长空！”后排，许多男生跟着起哄顾长空。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看向后面那些男生。上官老师看向他，像是在问他有这本事？

“够了！”教室顿时安静。没有人有勇气跟上官老师叫板，除了顾长空。

“你愿意来当这个纪律委员吗？”少年抬头，凝神似在思考。

啪啦！猛地出现手拍课桌的响声。霎时间，教室，安静得再也不能安静，简直就是恐怖如斯。上官老师看向少年，“当就当！”啪啦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当就当！饶是见过场面的上官老师，还是被震惊到。这种感觉，有点儿像走在路上，突然被陌生人扇了几个耳光，有些莫名其妙，有点目瞪口呆。

“我不要你当。你看看，你都激动成什么样了！”

少年看着班主任凌厉的眼睛，忽为他惊呆全场的举动懊悔。他真是呆头呆脑的。上官老师的眼神仿佛要吃掉少年，少年像是被吓得不敢说话，孙悟空遇见如来佛，乖乖的。最后，少年还是担任了纪律委员。

对待自己的职责，少年尽心尽力。现在，他自荐纪律委员便是这样来的。前半个学期，他干得很棒。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后来，少年走偏了。他对人事作出判读，倚靠的不是理性思考，而是亲身经历以及直觉。

老冉不像上官老师，他对班级管理比较随意。但凡自荐的同学都如愿以偿地担任对应的职务。班级管理岗只有那么几个，自荐的同学很少吗？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老冉让所有自荐的同学都担任班干部。而且，他还进行形式上的民主选举——投票。担任纪律委员的同学有三位，有位是顾长空。一位班长，两位副班长，三位学习委员，三位纪律委员，四位劳动委员……可想而知，三十班的官僚队伍多么庞大，就跟北宋王朝的“冗官”无异。

少年留意到，担任班干部职务的人数差两位，就是班级人数的半数。他既幸福，又失落。第二节晚自习发放教材，少年帮着发书，借此机会，跟班里的同学混个脸熟。新班级，女生不仅人数众多，脸蛋俊美气质优雅的有许多。女生里，他目前只认识刘妮娜。走到蒲公英附近，少年对她有印象。这是上午，他走进女生寝室主动跟他招呼的姑娘。她很美很美。

此时，他们只记得彼此的名字，这名字还是刚刚上台自我介绍时候，他记住的。蒲公英对这个男生有着特别的印象。他长得不英俊，甚至可以说有点儿丑陋，可他有少见的浓郁的书卷气。书卷气迷人、散发着独特气质。清瘦的身躯，洁净的衬衫，棱角分明的脸颊，少年确实有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特质。这是在女孩之间特别容易受到欢迎的男孩气质，看着温柔舒服爽朗阳光。蒲公英对他有印象，所有女生对这种看上去，干净爽朗的男孩都会有好感。

女孩到了如花似玉的年龄，青春的蓓蕾像夜晚的昙花缓缓绽放。爱情的春潮汹涌，像地下翻滚的潜流把少女包围、浸润，企图与她们永远合在一起。蒲公英这个名字，多数人身边要是有人叫这个名字，人们都不会轻易忘记。可这不是少年对她有印象深刻的理由，她跟他的心上人许青云神似，而她多有种所有男人看了她都会心动的优雅。这种气质会让任何男孩心驰神往。

3

少年回到寝室，没有事情可忙，他整理起书架。书架干净整洁后，他翻看教材。银白色的灯光照在壁纸上，少年停下来，他注视着壁纸。这张壁纸，不属于他。这是前面住在这儿的同学留下来的，他没有撕掉。

灯光照着壁纸，壁纸微微反光，壁纸里都是浅色调的景物。浅绿色的草坪、浅绿色的香樟树叶、浅蓝色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一望无垠的草坪，突然有棵香樟树拔地而起，整个画面给人生机盎然的美学享受。少年的目光留在壁纸上，思绪却飘向远方。暑假末尾，他写完些许信，这些信是他给九位要好的同学写的。现在，他在犹豫，是否要把它们送出去。

五六天很快过去，少年的学习状态棒棒哒。这样保持下去，他肯定会有明显进步。忙碌的生活使少年遗忘烦恼，周六周天空闲下来，烦恼还是会主动找上他。人生不满百，终岁常怀忧。少年有少年的忧伤，青年有青年的烦恼，就是中年老年同样会有烦恼。开学到现在，少年没有遇见她，一眼也没有瞧见。

这时候，原来的六班已是五班，先前的三班是如今的三十班。少年从六班转进三十班，实际是从五班来到三班，他的语文老师还是上官于亮。在这个集体里，任谁都看得出，我们的少年热情爽朗阳光，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

开学第二周，少年不能忍受没有许青云的日子，他跑来五班，站在教室的门口，说是借书。门口，少年看见两张新面孔，他叫停张超。他对他说：“同学，麻烦你把许青云叫出来，谢谢你。”

许青云跟在少年身后，来到走廊尽头。少年深情看着许青云，他说：“那个，那个……我来借书。我语文书忘带了，我来向你借书。”许青云有些惊讶，他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语气亦不是这样。现在，温柔、干净，有种羞涩。

“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呢。你等我，我这就去给你找书。”少年看着转身小跑进教室的姑娘，他那种忧郁那种惶恐失去踪影。爱情要求相爱的人厮守，现实总是制造出许许多多挫折，使其屡屡遭受磨难。破裂了的镜子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经受不起考验，彼此不愿意争取，即便相爱，亦会相忘江湖。

少年拿到语文必修三，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她，“你老看着我干嘛？”

少年羞涩。“没，没什么。”

“那你还不走？”姑娘打趣着少年。“我，我这就走。”天底下最精明的男人都有变成呆子的时候，就是在心爱的女人跟前。绝顶聪明的人有可能变呆，说话吞吞吐吐，甚至神情恍恍惚惚。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爱上了她。

无论男女只要爱上了，即意味着把伤害自己的权利托付给了对方。

4

有时，许青云会来找少年借语文课本，他们的课本可以看见彼此留有的笔记，像是用笔记传达情意。这样的行为没有价值，却洋溢着某种甜蜜的幸福。

这天夜晚，少年决心把暑假写完的信封送出去。他发短信告诉许青云说：“我暑假写了些许信。明早，我放到你抽屉，请你帮我分发给那些朋友，好吗？”像往常那样，少年立马收到回复：“我乐意为你效劳。”

第二天，少年早早起床，他保持着早睡早起。在食堂买俩肉包，边走边吃，径直来到五班教室。他知道她的座位，他记得她的字迹，整洁的小楷让他终身难忘。期间，少年举起心上人的课本偷偷亲吻。他爱她的所有。

“我把信封夹在你的语文教材里啦。很感谢你！”看到短信，许青云刚吃完中午饭回到寝室。“我给他们啦！谢谢你的信！谢谢你的心意，祝你学习成绩越来越好。”然而，姑娘读完少年写的信，不由得呆住。

许青云：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温柔，我喜欢你的美丽，我喜欢你的……我喜欢你的全部。爱意味着我接受你的全部，包括你的缺点与不足。我看见你的时候，千言万语都不见了踪影；我没看见你的时候，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或许，这就是爱情。我爱你，我很难说出口，至今也没对谁亲口说。

如果我想要什么？就是想要你，想要你做我女朋友做我老婆，想要你像我爱你那样爱我。你从小在很好的环境长大，身边肯定有很多优秀的男孩，与那些男孩相较而言，我肯定普通。我没有他们英俊漂亮，我没有他们家境优越，他们有许多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但我真的喜欢你爱你，愿意守护你。

原来，她在他的心目中扮演着这么重要的角色。此刻，少年脑海闪现许青云。他以为，他想起她的时候，她同样在想念自己。这是思念的力量。思念让人痛苦，这种痛苦，却是成长过程里珍贵，并且不可或缺的。

时间像捉摸不定的流水，唯有少年想要占有心上人的呐喊不时在其中溅起浪花。朵朵浪花驻扎着美丽的魔幻的东西，让人觉得太虚假不真实。

傍晚，夕阳挂在鱼梁坡上，无数小鸟从后山飞来，乌压压的一片，几乎要把天空遮住，使得夜晚看上去更显乌黑。少年在走廊遇见许青云，他灰色的双眸闪闪发光。当他走到她跟前，他的眼睛深处飞掠起一丝忧伤。

“我想跟你谈谈，你有空吗？”许青云抬起手，她认真看表，抬头微笑着看向少年。“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少年点点头，“我们换个地方吧。”他走在前面，她跟在他后面，来到学校后操场的老香樟树下。

后操场有颗苍老的香樟树，这里的学生习惯叫它“老香樟”。老香樟树的年龄具体有多少，没有多少人知道，有些学生听说梵阳中学新校区修建以前，老香樟树就在这里生长。梵阳中学因地制宜地把老香樟树作为景点保护起来。

老香樟树见证了建设梵阳中学新校区的全过程。今后，它将活在这里站在这里，继续见证梵阳中学的兴衰。遗憾的是，它不能说话，否则肯定会有许多故事可以诉说给我们分享给我们。

此刻，姑娘轻巧均匀的呼吸，像阳春三月吹过草原的清风。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清风吹拂美丽的婚纱。十几岁的爱情存在脑海，这个女孩虽然普通，却是少年脑海深处的女神。在这个阶段，没有谁可以取代心上人的位置。

少年看着她深情款款，我喜欢你，他很想和站在跟前的姑娘说，我喜欢你。可是，他没有勇气，他害怕因此失去她。再次看表，许青云抬头看着少年，“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年没来由地笑了，她瞧见少年的笑容也笑了。笑容很淡，像白色的菊有绵绵的情意，而这情意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蜂蜜水。

5

无论计划多么完美，实际情况总有出乎意料的变化。这种变化，谁都无法预料无法防止。少年每每想到许青云美丽的脸颊，有稚气可爱的神情。这样的日子持续许久。哪怕彼时，他心烦意乱，亦能够让自己安静下来。

被夜雨扑打在地上的玉兰花花瓣，凌乱摆放，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昨夜，雨那么猛，那么剧烈，许青云怎么样了？少年牵挂着她，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她怎么样了。于是，他拨打电话语带关切地询问她：“你在哪？”

“我在教室，你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忽然想起你，我就问问看。”

“我很快就到教室了。”

“没事的话，我挂电话啦。”

来到教室，少年看见许青云，他的心安静下来。看见许青云，他没跟她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他不得不离开，他才告诉许青云，这周六他想带她去某个地方。少女点点头，眼睛深处全是信任。

这里的花园像海洋，像城池，花朵在不同季节会有花朵盛开。花开得最为茂盛的地方会招惹来蜜蜂，勾引来蝴蝶。这里是梵阳中学附近的公园。这是周末的傍晚，小雨润如酥，远处空旷的草坪格外沉静与安详。因了夕阳，多有种昏黄色的诗意。少年把许青云带到这里来。他说：“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姑娘的脸红彤彤的像初次绽放的桃花，她的眼睛像黑夜里闪烁着的睡眼惺忪的星辰。这是被诗意环绕的美丽人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表白了。此刻，少年与许青云的距离贴近，他轻吻姑娘的睫毛，情意深深地注视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此时无声胜有声。“什么都别说，就这样挺好。”她这样对他说，他温驯听话。

痴情的少年眼里只有心上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与此同时，倪亚飞对许青云同样欢喜，他喜欢许青云，许青云是知道的。少年虽然不知道，可他凭借爱情的直觉，感受得到他想要她。少年害怕失去她，诚惶诚恐的感觉使他鼓足勇气表白。只有真爱，才能鼓足勇气，只因，爱要的是拥有，绝不是失去。

倪亚飞的成熟与潇洒别人难学，他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少年不像倪亚飞那么优秀，他浑身都是小毛病，他是那么接地气，那么实在，有着女孩子心痛的柔软。某种程度，姑娘已接受少年的表白。

这里，公园有草坪，有牡丹、蔷薇、芍药、茶花、翠竹，有栽种荷花的鱼塘，百花都在见证他们的爱情。此刻，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注视着清澈见底的池水，又看向远方天际渐渐消失的晚霞。小群大群的金鱼，悠然的神态，让少年跟心爱的姑娘倍感欢愉。“我们回去吧。”姑娘的声音温柔。

6

窗外是月夜，圆月当空。夜风吹拂着竹林，竹林发出音乐般轻响。万物表面流动着月光，就跟艺术家均匀涂抹的水彩，散发着朦朦胧胧的美。

寝室，台灯前，有人问少年：“你在干嘛？”

少年没有回头，他忙碌着，像是在抄写什么东西，嘴上回应着说：“写情书。”

“你写情书？写给谁？”这哥们经常来他们寝室，时间长了，就认识了。

“你觉得我可能会告诉你？”少年看不见许青云，他就会想她。想念促使他写情书，通过文字，他才能抒解对心爱姑娘的思念。他给她写情书，他跟她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昨天，少年从教室出来，自觉回寝无事可做，径直来到五班。走到门口，猛地酸涩。他看见了什么？有位陌生的男生在跟许青云调情。

没有回避，没有接受，少年看着她，她的样子很享受。少年有说不出的恼怒，他在笑，可是他的笑声中，有难言的酸涩。“你吃饭了吗？”许青云发现是少年，“还没有”。他没把男生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压在姑娘身上，她的动作她的神态……都在他的眼里。“我们去吃饭吧。”

然而，只要是人，难免会做错事，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不例外。无论当时，还是事后，又或者许久以后。有些人事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连少年自己都有点儿想不起来，他却对当初的随意冲动仍带有淡淡的自责。

国庆结束，少年期待着与许青云见面，他们已七八天没有见面。星期四，下午，轮到少年他们这组值日。事后，顾长空跟蒲公英同路，因而来到食堂吃饭。他们面对面吃饭，空气漂浮着某种浪漫，同学之间吃饭原是正常的事情。

没有看见许青云的日子，少年会看蒲公英，他看蒲公英的目光有暧昧的情愫，女人的直觉往往精确。蒲公英隐隐觉察到。她注意到少年异样的目光，不是最近的事情，而是开学第三周的事。第三周的周四原本不是少年值日，可因值日的冯梦龙有急事，少年是他的室友，他没有推脱，代冯梦龙值日。

偶然的事情造就了合理。少年打扫卫生极其认真，又是擦黑板，又是拖地，又是摆放座椅。末了，他清扫同学们挂在课桌旁边的垃圾。

埋头苦干，浮夸点说，有点儿走火入魔，这让他没注意把蒲公英的零食当作垃圾扔进垃圾桶。晚饭后，少年回到教室写作业。除了作业，他在看课外书。“谁把我的零食丢啦？”她很生气，动听的声音似在撒娇，透露着可爱。

少年听到，心想跟自己不太可能有关系，他没理她埋头继续写作业。

“是谁把我挂在课桌旁边的零食丢掉啦？！挂在课桌旁边的零食！”少年猛地想起自己当时丢掉的，可能不是垃圾，而是别人的零食，他对自己这白痴的行为无语。少年离开座位来到蒲公英跟前，“对不起，我把你的零食当垃圾丢了。”少年语气诚恳满脸羞涩，“我真不是故意的”。蒲公英对他有好感，经他这么道歉。气很快消了，多有种豁达大度。

道歉完，少年小跑到超市给蒲公英买来大包零食。等到外出回来，她发现课桌有袋零食，她看向少年。少年解释着说：“这是我给你买的。我不是故意的。还有，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都买了些，希望你别嫌弃。”

当天夜晚回去，少年急急忙忙跑到庐阳书苑买新书，这本新书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睡美人》。这是川端康成为数不多的长篇小说。

次日清晨，少年早早来到教室，他把书与昨晚写就的小纸条整齐地放进蒲公英课桌盒。蒲公英来上早读课，她发现书籍，发现小纸条。小纸条没有署名，根据内容，这是来自少年的道歉信，让少女有被暖流环绕的感觉。

从此以后，蒲公英欣赏少年。后来，少年走偏，她内心依然向着他。

7

许青云跟倪亚飞路过，少年正埋头吃饭，对坐的蒲公英是那么美丽，那么高贵优雅。他感受到浓郁的情意从她美丽的眼睛深处悠悠荡漾出来。少年心里明白，他跟蒲公英是两个世界里成长起来的人。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饭。

他有点脸红，有点新奇，还有点紧张。此刻，少年的感觉像农家小伙跟白雪公主面对面共享晚餐。这是许多男孩梦寐以求的事情。

“顾长空！”倪亚飞叫了他，单纯地叫了他。少年抬头没看见招呼的人，可他看见了许青云。许青云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没有看见他。少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种淡淡的哀愁。少年想叫许青云，可他知道此刻对面的是蒲公英，他在犹豫，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心爱的姑娘远去。“你们认识啊？”

“你说的是那个男生吗？”

“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女生，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她觉察到了。“我们不认识。”少年原想说认识，他的话却是不认识，这到底是为什么，他弄不明白。饭后，少年送蒲公英到女生寝室楼底，折返教室。他不知道，他跟蒲公英说话的场景，附近宿舍的阳台上，许青云默默看在眼里。

爱情是排外的，没有谁可以忍受其他。许青云没跟他招呼，少年的心酸涩着。这是种谁都无法解释的心情，它还无法跟任何人诉说。

有人理解他的心情，但说不出为什么。人世间，有些微妙而复杂的情感，本是任何人都说不出，文字功底再好的人都不能恰当表达的。“你今天怎么没跟我打招呼？”少年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柔情。

许青云没有回复他，这让他更加难受更加不安。星期五，梵阳本地的学生回家了。少年到图书馆阅读小说，这本小说是多年以后，他羞于提起的。深奥的书难以引起少年的乐趣，这个年纪，他不太可能读进去。他偷偷阅读言情小说，沉迷其中，像是要在粗制滥造的故事情节深处寻找情感的出路。

走出大厅，来到小桥上，少年回望新建成的图书馆，他忽然好想好想她。许青云直到现在还没有给他回消息，她以前不这样。“你在忙什么？”许青云回他说：“我在睡觉，有什么事明天打来。”电话挂断，少年吃不透。

回寝，少年又给她发短信：“我把新写的日记送给你看怎么样？”

“可以呀，你找时间给我，我会找时间拜读你的日记。”

他想到以前她对自己的日记很感兴趣，又想日记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许多事情是他跟她的点点滴滴，有许多语句纯粹就是对她的思念与爱慕。实际上，这是表白，这是传达爱意。少年想到这里，他的心掀起爱情的浪花。

这瞬间，他的脑海闪现无数画面，每个画面都有他们的甜蜜、幸福，他的神情像是抵达彼岸的样子，又像是醉酒的人沉醉在某种虚幻的世界。

许青云如果阅读完，她或许能够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少年抱着这样的想法，把新写完的日记偷偷放到许青云的书包。这天清晨，他坐在许青云的座位上动也不动，似享受着姑娘留有的气味。

爱情是盲目而多情的。五百年前，莎士比亚曾说，爱情不是用眼睛，而用心灵看的，因此生着翼膀的丘比特常被描述成盲目的，而且，他对爱情的判断全然没有理性，他的眼睛还时常表示出鲁莽的冲动的迅速的……被他射中的人们，在爱情里，总失去了明亮的眼睛，热恋的人们看不到自己做的傻事。莎士比亚说出人间许许多多痴情男儿的心声，他是世界最伟大的文学家。

8

姑娘接到少年的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又有种竭力避免惹姑娘不愉快的小心。“我的日记，你看完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心上人的声音：“这周事情多，我没时间看。”

“那你会看吗？你不想看的话，就算了吧。”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许青云冷淡地回应道，“随你”。

黎明，教学楼，灯会在六点四十亮起，少年来到五班教室。他原本起得早，现在顺道过来取他的日记。

日记本在许青云的抽屉，少年在许青云的座位上坐了小会。他想象许青云上课的模样，认真可爱的模样。然而，他想到那些，他都已看不见，他的心就酸涩。他想，如果没有出去，他每天还可以看见他的心上人。

少年取走日记，刚走到门口，他遇见倪亚飞。“我来取东西。”少年这样解释，随即离去。他翻看日记，想确认她是否真的没有翻看。许青云告诉他，她没有时间，可他心存幻想。然而，他的日记还是以前那样，没有变化。

每天晚上，少年都写日记，乐此不疲，他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只是，从初中起，他每天坚持写日记，有难以形容的耐心。这种耐心可歌可泣，属于艺术般的沉静心。牛皮纸信封露了出来，这封信给了他意外的惊喜。

顾长空：

这是我给你写的信，像你曾给我写信。现在，我给你写信。我没读过多少书，想说的内容不多，这都是我真心想要跟你说的。你总是以理想浪漫的眼光看待世界，以为事情总会按照你所认为的理想的方式发展。

你知道吗？你不会用现实的眼光看待世界，因而你看不到事情的真相。听我的话，你要从书籍的世界走出来，思考什么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

我感谢你喜欢我，可是，我们还小，有些事情太早。我们不会有结果。我推荐你阅读《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书里，老人对男孩说：“无论是谁，不论你做什么，当你真心渴望得到某种东西的时候，最终一定能够得到。你的愿望来自宇宙的灵魂。那就是你在世间的使命。”我欣赏你的优秀，你有着其他人没有的勤奋、真诚，还有善良。可是，我现在不能接受你。

读完，少年迷惑，他不知道姑娘的真实想法。在这封信里，她没有接受的意思，没有要相忘江湖。周四下午第二节课，三十班有体育课。高中时代的体育课，前面热身跑步，后面是散步休息等自由活动。

暑假结束，原来在阶梯教室里的书店搬到这里，这家书店伴随着许多人的青春。那个小说，少年，他以前有注意到，可他嫌弃它薄，定价老高，从而没心思去翻看。如今，有人推荐，还是来自许青云的推荐，他没有理由拒绝。

付钱，走人，少年边走边看，回到教室，小说越读越精彩，越容易把下课的铃声忘记，结果还把上课铃声忘记，第三节课是怎样结束的，他忘了。等少年从书里走出来，夕阳即将西下，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