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此情已待成追忆¶
啊!神圣的曲调!
现在他的灵魂要飘飘然起来了!
几根羊肠绷起来的弦线,
会把人的灵魂从身体抽了出来,
真是不可思议!
——《无事生非》
1
远方,一片彩云低垂在山村上空。烈日炙烤着高原,顾家村周围,庄稼焉死焉死的。马路上方的空气火焰般抖动,给盛夏增添了几分燥热。这时,少年跟张皮皮打水来把教室冲洗,很快就把教室清扫干净。
这个下午,他们来小学领取成绩单,何贞贞老师没有来。给他们颁发毕业证书的是张良老师。张良老师刚进教室,他轻描淡绘着说:“何贞贞老师有事不能来,我来送你们毕业。在这以前,请你们把教室打扫干净!”
毕业季,毕业的骊歌没有奏响,少年没来得及跟老师同学话别。他没有机会跟唐青儿说话。他远远看着她心里似有沉重的痛苦。领取成绩单,少年匆匆离开小学,走出校门。他停住,往回看,像是牵挂着什么。
昨夜,母亲着凉,今早感冒,额头烧得滚烫。现在,她昏睡在床。少年想着母亲,没有任何事情高于母亲的安危。少年啊,他看了看顾家村小学,急急忙忙赶回家。他得赶回家照顾他母亲。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在蜿蜒的小径上,三五成群的蝴蝶在花间起舞。烧退去,母亲意识清醒,她起身走到院子上呼吸新鲜空气。少年悠悠醒来,他把昨天领到的奖状、毕业证书取出来给她看。“我进的是尖子班!”母亲看着他,眼里是欣慰。“张皮皮、唐青儿、顾玲玲在二班,张村、刘辉在七班,就我在尖子班。”
天边,远去的夕阳像金灿灿的秋橘。夹竹桃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附近小水沟里,少年用水把它们冲走。少年给院角的花草浇水。有那么瞬间,他想起唐青儿。昨天,他应该鼓足勇气走过去跟她说话。否则,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奈,像现在这样伤感。
这个暑假格外漫长,因顾家残留的几本书,少年得以打发时间。母亲读书不多,没有读书习惯,可她明白多读书对个人的成长很有帮助。孩子认真读书,属于求之不得的事情,身为母亲当然要多多鼓励多多支持。
朋友,我们随着时间的脚步来到云贵高原盛夏的大中午,气温可以匹敌“三大火炉”之一的山城重庆。往往就是这时候,母亲没有上坡,她在家休息或午睡或干家务,以等待太阳式微,再去坡上干活。母亲干起大扫除,少年帮着干。母子俩在里屋陈旧的木箱底,意外找到二十多本书籍。
抖去灰尘,少年发现,这些书籍不是通常的课外书。相反,它们通通是教材,是初中生的教材。老旧、泛黄,有清晰可以辨别的霉味。毫无疑问,它们是父亲曾使用过的。把教材分门别类整理出来,重新摆放在书架的某个角落。他陆续翻阅。或许,就是这翻阅让他对后面所学内容有粗浅的认识。
砍柴、煮饭、打猪草,少年帮母亲锄地,偶尔送水到坡上。日子恢复往常,他想起有些人不会再遇见。淡淡的哀伤像清水从心底缓缓流淌而出。乌龟般爬行的暑假虽然缓慢,但已冲到终点。少年啊,他很想回到学校。
时间像老人从七月末尾步履蹒跚般走进八月,少年从张皮皮那儿得知木黄中学后天报名。他默默思量,心想合水中学整整晚两个星期,张皮皮铁定要到木黄中学。这晚,少年跟母亲商量着说:“我要到木黄读初中。”
木黄镇到顾家村的距离很近,来回坐车方便,母亲给少年两百零四块钱,两百准备报名,四块到白杨树车站坐车。暑假结束,少年踏上新征程。
母亲没想到,少年随后经历的波折使她儿子怎样悲伤。
那时,母亲不知道少年到合水中学是读最好的尖子班。尽管少年曾清清楚楚地跟她说起,她也没有记住。在木黄中学,少年是否进重点班,像谜语,无法猜透。后来,少年回顾人生,他觉得,自己得到了老天爷的眷顾。
2
少年背着小学时代遗留下来的,有些破旧的书包,跟张皮皮到木黄镇报名。他们起得早,到大湾河对岸的白杨树车站搭乘乡村班车。这时,乡村的交通没有整治,非法面包车可以营运。道路坑坑洼洼的,大车路过扬起飞尘。
怯生生来到木黄镇,少年发觉木黄镇出乎意料的大,跟顾家村相较而言,真的要大许许多多。以前,他与母亲曾来这儿赶场,来时都是逢年过节。那时候,人贼多,人头攒动,人挤人的,人山人海,乌压压一片。
小学时代,来木黄镇的次数,在少年的印象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四次。彼时,在他的认知深处,顾家村已是大大的天地,木黄镇还要大太多。目前,他离家最远的那次,就是五年级学科竞赛,从顾家村抵达合水镇。
木黄镇距离顾家村不远,可他少到这儿。少年没有逛性,不喜欢出远门,懂事般不愿意浪费家里的钱。
每次来木黄镇,少年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到这儿,他在二年级,母亲带着他来路边摊理发;第二次到这儿,他在三年级,爷爷特意带着他来鱼摊买鲤鱼,说是要给他庆祝生日;第三次到这儿,他在五年级,奶奶陪着他来买鸭苗;第四次到这儿,是他在顾家村小学最后那年。他被张皮皮拉来,张皮皮跟他说走走看。少年不情愿,又拗不过张皮皮,还是来到这里,跟着张皮皮在木黄镇瞎转,走来走去像没头脑的苍蝇,他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四次赶场,少年印象最深的是,他跟奶奶来买鸭苗,记忆涌上心头,像大群鸟儿从窗户飞进房间,给他奇妙的情感体验。那是草长莺飞、桃花梨花怒放的季节。少年看着稻田里漂亮的黄色鸭群。他希望养七只,母亲嫌麻烦,没给他钱。少年没钱,就不能自己赚?正是采茶季节,少年跟奶奶到茶山采茶。
挣到钱,他就不需要问母亲要,他可以买来鸭苗。前前后后五六天,少年通过采茶攒钱两百多。少年啊,他有钱啦!他要到镇上去,他要用钱买七只小鸭子!有钱以后,他央求奶奶带自己来赶场。
那段时间,乡村班车处于某种混乱的状态。有时,连着三四辆车来;有时,半天没有半辆车。今天,白杨树车站等车运气不佳,他们等了许久许久还在等。也是他们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多小时后,乡村班车缓缓到来。乡村班车跟公交那样人挤人的,他们仨生拉硬扯,用力挤了进去。
少年,小个子,他紧抱扶手,注视着赶场的老爷爷老奶奶。此刻,他眼神空洞,似在思考,多年后自己是否会像他们。他想到自己衰老丑陋,心底泛起说不出的伤感,这是他最早对人生的感慨。瞬间的思绪像艺术家的灵感,忽来忽去难以捕捉。他关心今天的报名是否顺利,在心里琢磨着自己可能遭遇哪些困难,到时候有什么应对措施。
十分钟后,人数爆满的乡村班车在木黄镇场口附近的桥头停住。张叔把张皮皮跟少年领到他的表弟家,没有径直走向木黄中学。张皮皮的表叔表婶都是木黄中学的教师,来这儿是他们提前说好了的事情。
万老师家,张皮皮和他爸坐在沙发上,随意而不失礼节。少年有点儿拘谨。毕竟,这是老师家。毕竟,这还是他首次到老师家。少年眼里,老师神圣高贵不容侵犯。表婶提着青黄色的柑橘走到少年跟前,少年摇头。
“别客气呀!”老师以严肃的玩笑似的口吻说:“你必须拿一个!”
3
章邯老师赶巧来这儿做客,他是七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这位老师英俊帅气,有迷人的笑容,说话声磁性富有魅力,少年看着他出神。半小时后,从万老师家出来,走向木黄中学。少年吐气释放了某种压力。
张叔昂起头走在前面,张皮皮、顾长空跟在他后面,先后赶来学校。中学门口,少年看着校门,校门两边有两座威严的石狮子,靠近右边石狮子的地方,“木黄中学”,四个字镂刻在黄石表面。相较顾家村小学,这座学校看上去贼气派。少年啊少年,你的人生将在这里迎来变化。多年后,你会感谢你的母校。
按照流程在指定地点报名、缴纳生活费、办理住宿。人多,得排队,有些家长蛮不讲理,老是插队,老是挤少年。忙完事情,太阳很快要落到山里头,夜晚把残霞吞噬殆尽。少年不知道报完名不能回家。此外,他带的钱没够,差点报名费都是张叔借给他的。所幸的是,这晚的住宿,由学生自由选择。
张皮皮告诉他说:“铺盖什么的,你暂时和我睡,没问题。”少年感动得热泪盈眶。张叔嘱托完,回顾家村去了。他告诉少年:“别担心,我会转告你妈妈,给你送棉被来。”距离晚自习,有两个多小时。
脸帕、牙膏等日用品没有买齐,张皮皮领着少年到后门附近购买。
食堂吃饭,饭后回寝。七点晚自习,少年张皮皮赶来教室。期间,少年看见唐青儿、顾玲玲以及张村。他与唐青儿隔着老远,唐青儿仿佛没看瞧见他,他没有主动过去招呼。此刻,他的心情沉重。时间流逝,教室已有七八十人,嘈杂的声音愈演愈烈。铃声响起,一位西装革履颇有风度的老师走进教室。
第一天晚自习内容少,老师拿着从电脑里拖出来的表,逐一念完考场跟座位号。顾长空、张皮皮、顾玲玲……这间教室里的学生明天将面临考试。木黄中学会根据这次考试的成绩,给他们重新分配班级。
有关考试的事情布置完毕,老师领着他们学唱《我的中国心》。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次日,考试结束,少年沮丧,他的表情在食堂吃饭已暴露无遗。张皮皮见状,没说话,他埋头吃饭,假装没看见。张皮皮了解他,这是暂时的,他还是那个少年。
4
第二天上午,木黄中学举办新生合唱比赛,少年没敢放声,只觉自己淹没在人群深处。活动结束,放半天假。下午三点左右,母亲来到学校门口,她在门卫处询问少年的下落。“我找顾长空。”门卫问她:“谁是顾长空?他在哪个班?班主任叫啥?”母亲愕然,呆在原地,她什么都不知道。
彼时,顾长空张皮皮两人赶巧到校门口,正准备出去逛街。少年瞧见母亲,小跑过去。母亲当天傍晚收到消息,给少年送棉被来,顺带赶场买农药。少年领着母亲到寝室。忙完后,母亲从兜里取出百来块钱交给他。母子俩在校门口分手,母亲赶车回家,少年看着远去的她,涌起复杂的滋味。
逛街回来已是下午五点。这时,木黄中学新生分班情况在实验楼左边的校长办公室门外宣传栏张贴出来。走近,他们在表格里寻找属于名字。
饭后,少年跟张皮皮说自己想静静,张皮皮需要回寝取东西,他们互相道别后扬长而去。少年走着走着,不知怎地又来到黑板前。他在相同字号里寻找着熟悉的名字,他想看看小伙伴具体到哪些班去了。名单里,少年只发现张村、顾玲玲,还有唐青儿。唐青儿跟他还是同班同学,心底泛起春风般微澜。
回过头,西边殷红色的残阳很快被黑夜吞噬殆尽。少年回寝背书包,包里装着笔记本、中性笔。随后早早来到教室,在教室前排的中间,他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此刻,倦意袭来使他在课桌上睡了过去。
醒来,教室乌压压的,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两天,他受到强烈的震撼,诸如眼前的人数。以前,少年班里人数最多只有十八人,现在这班,怎么也得有六七十!事后,他得知他们班有七十八人。
夕阳斜照,晚霞透过窗户,给教室染上诗意的昏黄色。七点整,同样的铃声响起,教室冷静下来,直到身穿短衫的青年教师走进教室,猛地安静下来。他走到讲台中间,眼神犀利地扫视教室。“从今天起,由我担任班主任!”随即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优美的粉笔字。
少年端详黑板,“钟离昧”后面接着阿拉伯数字,无疑是电话号码。
钟离昧老师指挥男生到实验楼仓储室搬书,搬书的很快回来,他们把书按照钟离昧老师的示意摆放整齐。钟离昧老师留五位男生在讲台发书,其他男生回到座位。少年想留在讲台帮忙发书,钟离昧老师没有留他,示意他下去。少年颇为沮丧般回到座位,他座位旁边是清秀的男生。他看着他在崭新课本的封面写下名字,少年想跟他招呼,可他张不开嘴巴。啊,少年还是很腼腆的孩子,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倪亚飞,这个名字,少年看一遍就记住了。他和他是同桌,他没有勇气跟他说话。他清秀爽朗,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课本,少年对他有种说不出的亲切。钟离昧老师刚刚说,明天下午,班会课上重新排座,现在是暂时的。
5
晚自习结束,少年抱着新书,回到寝室。分班结果出来,寝室重新安排。他抱着被条、枕头以及新买的洗漱用品,按照宿舍门口张贴的通知来到新寝。门口,少年怯生生朝里望了望,随即走进去。
木黄中学单间宿舍,每间分左右两边,左右又分上下铺,共记十二架铁床。少年在距离门口最远的靠窗边的墙角,找着床位,很快把棉被铺展开来。整理完床铺,放好书包,少年来到宿舍楼前的洗漱池洗脸刷牙。
初升的月亮发出柔和的光芒。宿舍楼熄灯,寝室冒出悄悄话,因查寝的老师提着竹鞭巡逻渐渐消散。少年闭眼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午夜,清风月明,圆月高挂。寝室,人已熟睡,酣睡声此起彼伏,近乎恶作剧。
少年起身,把枕头靠起来,仰躺在枕头上。回想,连日来的疲倦,身边室友鼾声如雷,少年的眼睛湿了,湿透的眼睛冒出滚滚热泪。月光晶莹剔透,清水般倾泻在此间寝室,少年心底泛起说不出的委屈。他问自己,为什么我经历的事情总要多些?少年积累的情绪释放,因睡意再次席卷,深睡过去。东方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划破夜晚的黑,少年起得老早,昨晚的梦与疲惫不知觉间已经销声匿迹,尽管他的眼睛因为睡眠有些干涩,条件性眨眼睛。
早早来到食堂吃绿豆粉,这是学校免费提供的营养早餐。住校学生都有,以前,在顾家村,这是没有的。饭后,少年径直走向教室,准备学习。翻看教材,少年没有学习基础,小学知识没有用处。此外,头两节课期间,他注意到倪亚飞淡定自若地翻看教材,透露着胸有成竹的自信。他翻阅教材,发现自己只能粗浅地看懂皮毛。这是为什么?少年疑惑,他没有追寻迷惑深入思考。
上午四节课,其他同学,尤其是倪亚飞,与他走得近的两位同学,他们的课堂表现是那么出色。少年把自己跟他们比较起来,油然而生出某种自卑的情绪,这种隐秘的自卑让他痛苦。现在这情形,在以前是没有的。
下午,地理课结束是班会。班会课主要内容,昨天,钟离昧老师已提及。钟离昧老师简单说了几句,让所有学生背着书包到教室外,男女分站两排。少年沉默,傻傻站着,不说话。他属于小个子,排在第六位。
少年侧过头发现,女生队伍那边窃窃私语地讨论着自己要和谁做同桌,男生队伍似没有区别,亦在议论着同样的话题。只有他顾长空在为课堂迷茫。有些内容,他没有听懂,学业上的困惑深深折磨着他的心。
6
往远处的枇杷树看去,少年发现,秋天,枇杷树远没有春夏美丽。
茂密浓郁的枝叶有几片鲜红的树叶转移了视线。表面上,他看着和谁同桌都无所谓,心底相当在乎。小学时代,他没有跟唐青儿做过同桌,他希望自己跟唐青儿同桌。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身高不够,他不相信自己。
钟离昧老师要求男女同桌,一男一女按照顺序进教室,很快轮到少年,少年听话似的走进教室,和他同桌的是清秀的女孩。这个女孩,有着典雅,如她人那般美丽秀气的名字,她是许青云。少年在心底把许青云跟唐青儿比较,他发现,她们像天平的两端都好看。如果有区别,就是许青云多有种冰清玉洁的美感,她是不沾阳春水的女孩。
许青云主动跟他招呼,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质,倒是顾长空这个少年有姑娘的羞涩,蛮不好意思地回应她。他们在教室第二排的靠窗边,找到位置坐了下来。余光中,少年发现,许青云从文具盒里取出淡绿色的便利贴。
“你好,我叫许青云,很高心跟你成为同桌。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收到来自姑娘的便利贴,仔细阅读生怕怠慢美丽的少女。他发现她的字,像她的人清秀端正好看极了。提笔就在便利贴上写道:“我是顾长空,和你成为同桌,我也很开心,那个……那个,你今天真好看。”
就这样,少年与他青春岁月里最重要的女孩于茫茫人海相遇。
此时,他心里牵挂着的是唐青儿,她与陌生男生成为同桌,跟他存在着距离。有时,少年像小学时代从远远的地方想看看她都不行。老天爷从此处安排他们的远离,注定将来走散,最后让他们没有机会说再见。
所有的安排都是最好的,所有都是天意,命运背后总有双无形的手主宰着整个苍穹。多年以后,他回顾从前种种,才觉得恍然,有些事早已注定。少年知道,自己曾在小学无数次幻想与唐青儿成为同桌,直到现在没能如愿。如今,他们还是同班同学,可他们从遇见到现在,没有认真说上几句话。
少年啊少年,老天爷赋予你敏感的内心,让你隐隐觉得,渐行渐远直至相忘江湖,这是你与她的结局。
有些事情,像春天来了,花草会绽放;秋天来了,树叶会脱落。它们是自然而然的。没有对错,没有真假,只是种经历。亲爱的朋友,我们已知道,他们的结局,其实是不幸的。与其不幸,不如说悲惨,还要恰当!
少年忙碌学业,他跟村里的伙伴走远。偶有联系,仅是见面时客气的招呼。
好些友情随风而往,直到他们,想不起来彼此的模样。八年级初,某个晚自习结束,唐青儿和朋友在操场打篮球发生意外,锁骨被运球投篮的男生撞断。这是个点,小小的转折点,它终止了这段纯洁的爱情故事。
这段爱情故事像童话很快在少年心底扎根。很久以后,少年为他最初喜欢的姑娘流泪。也就是那个时候,唐青儿作为额外特殊的存在继续活在少年记忆最深的地方。文字承载着记录的功能。有时,这功能是为遗忘。
多年后,少年用不着怎么努力,就可以把生活的片段编织成故事,还在故事深处寄托灵魂。他笔下的文字随着潮水般的键盘声飞速转化成语言文字,源源不断传进读者的耳朵,像清水淌进读者的心。只是,有些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尝试着回味当初那种感觉,却给自己的心底留下淡影。
7
从少年的记忆回到初中生涯的开头,他与许青云刚刚认识,他们的交往有礼有节,许青云没有给少年留有深刻记忆。此时此刻,他的心思不可能注意到他身边,还有她这么温柔这么美丽的女孩。他心里牵挂着唐青儿。
牵挂又能怎样,少年人的心事可以算数?初中,学习任务明显繁重,刚从暑假的余韵走出来,少年要面对突如其来的课程,有包含语数外政史地等七门需要考试的课程,额外有音乐、美术、体育、书法等兴趣类课程要考核。
其他课程学起来有些吃力,刚开始勉强跟得上。少年没学过英语,没有基础。前几节,少年感受到英语费劲。他忍受着听不进去,却要强迫着听进去的痛苦。同时,他看有些同学很轻松,心底不由得生出酸涩。英语老师说前面的课程简单,而且,内容单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无奈感让他觉得挫败。
他苦闷,难以排遣,不知该找谁诉说。忧伤的情绪漫延,让他感受到危机重重。测验成绩糟糕,使少年危机感加深。两周后,晚自习进行单元测试,分数第三天上午第四节英语课出来。试卷由英语课代表程晓兰发放到少年手里。少年埋头写钟离昧老师布置的数学作业。他有课间写作业的习惯,这样的习惯是为节省时间。他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聊天,他想学习,想把成绩慢慢弄上去。
少年看着转身发放试卷的程晓兰,随即查看分数,似再次确认。54分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个分数,没有及格,这是少年很努力很努力的结果。然而,同桌许青云的试卷,整洁干净,分数还是那么耀眼的95!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知道不理想,可他还有信心及格。哎,他该怎么办?
小学积累起来的信心,连日来遭受摧残,少年逐步失去活泼。
他常常愁眉苦脸,偶遇张皮皮,打完招呼径直离开。张皮皮觉察到少年的变化,他发现,他沉默寡言,没有以前开朗,他跟自己走在一起总是心不在焉,这让他心里不畅快。但他坚信,少年终将走出迷茫的岁月。
这天傍晚,从食堂穿过香樟树荫回到教室,少年路过倪亚飞的课桌,有意识停住步伐。为什么停住?跟前的课桌上有成绩单。成绩单是此前的分班考试成绩。倪亚飞,第一名,176分;程晓兰,第二名,173分……他的目光寻找着自己,隔着唐青儿扫过许多名字,他发现:顾长空,第二十九名,116分。
少年回想起前面的班会课,钟离昧老师任命倪亚飞为学习委员,任命程晓兰为班长,他对倪亚飞程晓兰他们有格外的关切。此刻,他想明白了。小学时代,他是学校的中心。现在,他已失去光环。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时常被老师挂在嘴边的好学生。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渴望创造昔日的荣光,让那种光环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他渴望成为人群的关注焦点,他渴望自己成为女生谈论的对象,他渴望有人环绕的感觉。渴望是力量,将使少年成长。
8
每周回家一次,每次回家换洗衣服、改善伙食。他在家的时间有两天,两天的时间不多。少年的书包却总有课本,总有学习工具。从那天傍晚得知自己在班里的初始名次后,他变得努力。除了努力,他别无选择。
他很少问科任老师,遇见不懂的,就问身边的许青云,他沉迷于学习。有人偶尔找他,打球逛街,他都拒绝,他说自己要学习。此外,他是寝室起得最早的,离开教室最晚的。课间,他不跟人闲话,留在座位上写作业。他埋头苦干专注于学习,相当有耐心,偶尔留两分钟想念姑娘,或者偷看漂亮的女孩。
空气中漂浮着玫瑰花香。此刻,天空纯净,阳光清亮透彻。母亲在院子里刮洋芋,少年在墙角修理他栽种的花草,照料花丛里镶嵌着的蒜,跟排列整齐的葱葱。母亲问起少年的学习情况,问他还像小学那样优异吗。
少年解释说自己进了重点班,这个班后面可能是尖子班。
“你在班里大概排多少名?”这个问题击中少年的痛处。
少年支支吾吾地说中间。“中间?”少年点点头,“中间,现在班里人多,有七十八个学生,说完还说成绩出色的好多都是教师子弟。”母亲疑惑:“教师子弟?”少年瞧了瞧母亲,欲言又止,她的沉默,像她手里刮洋芋的刀,仿佛刮在他的心坎,让他忍受着流血的痛苦。母亲没有听见,继续干着手里的活,直到洋芋刮干净后回到厨房炒菜做饭。
第二周班会课,钟离昧老师宣布周末补课,更是让少年心底泛起说不出的难受。他没有在那个补习班,他觉得自己太差劲太差劲。少年向许青云打听,周末补习班,年级前五十六的同学可以参与,每学期期末重新选拔。
姑娘说完,问他:“你想参加吗?”沉默良久,少年点头,随即摇头,摇头又点头。许青云看着少年犹豫不决,忍不住笑出声,她鼓励他:“你是可以的!”少年傻乎乎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回应,连简单的谢谢都没有想到。
他的心底暖流缓缓。这种感觉让他燃烧起学习的冲劲,冲劲像熊熊烈火在燃烧。可惜,这种冲劲持续三四天,像风那样远去。少年觉得,许青云真心把自己当成朋友。相处两个多月,他也把女孩当做好朋友。
9
星期天,少年早早返校,这周有半期考试。每场考试前面,他努力复习,复习的时候抓不到重点。他就是把教材认真翻阅,有习题的科目,连带着把习题仔细复习。政史地,他背记教材,多看教材背后的习题,又翻看平时的试卷。每场考试结束,他总觉得,考试不如人愿。考试结束仍在学习,没有停止步伐。
半期考试结束第二周,上午四节课,四门考试成绩出炉。直到班会课,钟离昧老师公布全班全科成绩排名,少年知道了排名。这次,他的排名进步十六名。他看着成绩单,从第一名看到自己,他发现自己排在十三。
课间,少年后座的女生放声说:“顾长空,你成绩很好,这都在班级前二十了呀!”教室,所有目光齐刷刷往少年这儿看过来。少年抬头,这么多眼睛看着自己,他的脸颊红润,红高粱那样透露着迷人的羞涩。
大半个学期,少年与张皮皮的联系没有小学频繁,他们只在周五一起回家周天一起来学校。至于唐青儿,他接连几个星期都不曾与她说话。少年隐隐觉得,他们已经不可避免地走远,不会有交集。
时光缓缓,这周星期四傍晚,从食堂回到教室,少年见教室空荡荡的,桌子板凳摆列整整齐齐,唯有唐青儿依靠在窗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梢。鼓足勇气,走到唐青儿身边,少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有什么事吗?”少年傻乎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扭扭捏捏的,很羞涩。“好久没看见你了。”唐青儿疑惑:“你说什么?我们不是天天见吗?”
少年用手拍嘴表示说错话。“你有钱吗?我想借四块钱坐车回家。”时间仿佛跟他作对,乌龟爬似的,爬得缓慢,让他觉得停止不动。
“原来是借钱,你早说呀!”唐青儿从文具盒里取出四块钱给少年。少年说谢谢,声音很不自然,起身离开,刚走几步。“顾长空?”少年停住脚步。“你变了。”少年听到唐青儿说出这句话,心底说不出难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少年转身,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可他没说,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下周,还你。”
少年的反应像是他压根没有听到唐青儿在跟他说话,搞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原本有钱,可他找不到接触唐青儿的机会。这孩子,做什么总要找出合适的正当的理由。他的逻辑是,说服自己,再说服其他。
等到少年把钱归还后,他跟唐青儿再没有深刻的记忆。风儿吹,马儿跑。亲爱的朋友,有的人出现后,你跟他认识,还欢喜……可有些人,他们出现,消失。为你的成长而走进你的生活,亦因你的成长而远去。
伴随着与唐青儿离开,少年不再想念小学。他与小学伙伴逐步走远,小学老师亦渐渐淡忘。新的人事走进少年的生活,他的初中时代从这里正式开始。结束,有时候,只是开始,而不仅仅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