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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谁生着眼睛,

让他自己去传达情愫吧,

总不要请别人代劳;

因为美貌是一个女巫,

在她的魔力之下,

忠诚是会热情里溶解的。

——《无事生非》

1

客运车站大门紧闭停止营运。少年四处打量,他想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杨健康眼尖,拦下大爷。“叔叔,车站怎么没人?!在哪儿坐车啊?”

老大爷听见自己被叫成叔叔,仿佛年轻几十岁。“你看那儿!”顺着大爷的手指,两个少年看过去。“乘客请到南站乘车,本车站内部清扫中”,如此醒目的提示,他都没看见,太不细心了。

“快去,那儿有辆出租车要到南站!”杨健康没问,大爷热心,抢先告诉他们答案。少年猜想,这位大爷肯定是见多识广,心里钦佩着他。只是,钦佩转瞬而逝。他明白,有的人遇见,很快就会消失天涯。

乘坐出租来到南站,排队购买车票。候车期间,他们到附近吃水饺。这家水饺晶莹剔透,胖乎乎的,汁浓味美,两位少年连吃两碗。也许,饿着的人,吃什么都香。只是,他们觉得不全是这样,这家的饺子是真的好吃。

距离发车有老长段时间,早餐店,他们东拉西扯。随着时间流逝,早餐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杨健康无意间瞥见老板娘欲言又止,有点儿不耐烦,索性拉着伙伴走出早餐店。南站候车大厅,他们找到空位坐下。

坐下来,杨健康想起南站没有直达木黄镇。“走清水县城这条路?”

杨健康点头。连日来的奔波让两个少年在候车大厅肩靠着肩睡了过去。悠悠醒来,少年浑身无力。取出手机看时间,足足三十分钟!疲惫涌到心头,让少年沮丧,他可能是累坏了。两三分钟过去,他的意识清醒。

杨健康靠着少年,少年没有动,他知道,此刻,他还是睡着的,他想让他多睡会儿,他响亮的鼾声惹得少年心疼。回想这两三天的报名经历,少年发现,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具有故事性的报名,像丰富、曲折的历险记。

增添词汇“有生以来”,对这次经历的描写有些儿夸大。对少年自己而言,他是在难搞的日子寻找笑料,给自己带来欢乐,别那么沉重。

以前,少年曾跟朋友们说:“我毕业于木黄皇家中学。”

木黄皇家中学?就是木黄中学。被少年添俩字“皇家”,听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非同凡响。

此刻,少年脑洞大开,在奇思妙想的世界翱翔。身边,杨健康醒来。杨健康揉揉眼睛,对着少年说:“到点了,去坐车。”长途大巴启动,出站,向前行驶,少年别过脸,他看到的是不断倒行的街道,看到的是繁华城市独有的忙碌。

两小时后,押车员告知全体成员,高速公路已封,改走老路。老路像山头上的蛇那样蜿蜒,曲曲折折的,望不到尽头。

2

少年心想,改走老路延迟两个小时,还是可以到清水县城。遇见这种天灾式的事情,除了接受又能怎样。他注视着窗外的水稻田,清风吹拂,油绿的水稻翻滚着波浪。很快,我们的少年睡了过去。

老路坑坑洼洼,大巴行驶起来摇摇晃晃,仿佛坐的不是车,而是船。四五十分钟过去,两个少年先后醒来。车停住,没动。原来,车前方有段二三十米的低洼路被洪水淹没,水很深,深到足够淹没车轮的最高点。

灰色的天空在下雨,一阵又一阵,看样子要持续一阵子。少年取出手机,已是下午四点。他的功能机只能玩贪吃蛇这个小游戏,但他不玩,他要省电。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今晚到不了清水县城后,他准备把手机放回书包。附近,有人看见他打电话,想要借手机。那人开口说完,少年犹豫瞬间,借给了他。

杨健康又睡了过去,羡慕他这么能睡。少年没有睡意,没有焦急。

少年取出日记本,日记本枕着书包,刷刷地写。补写连日来应该记住的事情。日记的封面是褐色的,还是他曾在木黄中学因优秀学生干部而获得的。他把书包放在双腿上当桌子,以这种方式补写这几天蛮特别的经历。

正是这时,杨健康醒来,睡饱不需要再睡。大巴车内空气混杂着各色气味。少年提议,下车透气。山间水泥路上,有三辆摩托五辆大客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从小到大,这种情况,少年还是首次遇见,这让他觉得新奇,心底隐隐有慌张。

傍晚,附近有村民背零食来这儿贩卖,满满的,一大背篼。一根火腿三块钱,一个卤蛋四块钱,一瓶酸奶五块钱……价钱贵了点。只是,这荒山野岭除了这点吃的,没有其他可以填饱肚子。少年不忍心让杨健康挨饿,买火腿卤蛋,每人两瓶酸奶。路边,他们找到干净的石头坐下吃东西。远山淡影,山气日夕佳。

3

夜幕降临,星星眨着眼睛。沿路,水稻田深处的蛙声此起彼伏,像交响乐。有人接的,已回家;没人接的,已回到大巴车内。车内,有的闲聊,有的睡觉,还有的静静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相同的地方是,他们都在等黎明。

车内,少年没有聊天,睡意找上了他。不知过去多久,手电筒的光分外耀眼,直直照进车来。用右手挡住部分光线,少年透过手指的缝隙,强光来自前来贩卖熟玉米的村民,满背篼的熟玉米香气诱人,长出翅膀钻进鼻孔。“哥,你这玉米怎么卖啊?”少年开口询问,看样子是饿了,想吃玉米。

“十块钱两个。”少年知道傍晚吃的东西肯定不够。

“你要吃玉米吗?要吃,我们就买?!”

“五块钱两个干不干?”他没有答应,没有拒绝,仿佛没有听见。

几分钟后,车上的人有的买了,有的没有买。大哥临走,带有笑意,他说:“你俩买一个,送一个,你觉得嘞?”杨健康道谢,顿觉,人间有真情。

多年以后,少年清晰回忆起这件事。他给麦浪说起,麦浪戏谑他:“你真会编故事,编的像真的。我看你,有成为作家的潜质。”少年气得脸红,“这本来就是真的!我有必要骗你吗?!”麦浪心知是真,仍旧打趣。

原先坐在大巴后排,少年跟杨健康,此时已到前排。他们俩横睡在走道两边的座位上,少年没说什么,反倒是杨健康和姑娘先说起话。“我俩为你挡狼!”姑娘笑声连连,因为夜晚掩盖住世界,他们看不清楚,从她的欢声笑语里,少年坚信猜测没错。“挡狼?清水这边有狼吗?”少年知道没有,只是不愿做坏人。

高二这年,少年初读《白鹿原》,他被鹿兆鹏的回答震惊。鹿兆鹏用手指门,压低嗓门提示说:“我睡在地上给你挡狼。”挡狼?鹿兆鹏在为自己的回答洋洋得意的时候,少年想着两年前,他跟杨健康在这里的经历。

彼时,少年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痛苦,经历以后,他明白这痛苦的经历,亦是回忆。有时,人生就像某些人感慨的那样“我们不例外,也就那样”。造物主造了我们,生命有内在的方程式,没有谁可以例外。

杨健康跟无名姑娘搭讪,期间不乏调情、嘴上占点小便宜。少年觉得无聊,难以吸引他的兴趣。他不否认自己偶尔亦会像他那样。此时,他蜷缩在狭窄的空间,月光从车窗悄悄透了进来,清冷地照在车里的每一个角落。

未来三年,梵阳中学会给他怎样的岁月?少年的思绪飘向远方。

4

夜深了,夜凉如水。稻田,蛙声已歇。星星璀璨,在玉米成熟的季节,可以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没有盛夏末尾的虫鸣。山间沁人心脾的晚风,不曾吹到这里,像是不存在。这是深山里的美丽夜晚,可遇不可求。

这天夜晚异常漫长,漫长到车里扬起中年大叔的鼾声。野外,蚊虫特多,被叮咬的人久久不能入眠。没有月亮,几片薄云笼罩着天空,稀稀疏疏的星星闪烁着光芒,像是在告诉人们,银河深处还有它们的存在。

清晨,缕缕阳光照进车内,照在醒来的杨健康身上。

少年被杨健康摇醒,他醒后发现同杨健康整晚话聊的女孩,原来是那般模样。不漂亮,不丑陋,属于人群不会被轻易挑出来的女生。这时候,少年知道,人无法通过相貌判断出内心,因而要求自己不要以貌取人。

无名姑娘说:“我们走路去清水县城吧?!”杨健康随声附和表示赞同,少年跟着他们没有犹豫,他们没有在原地停留的必要。车抛锚的地方,距离清水县城有十多公里,这段距离不算遥远,虽然也不是很近。

“干等着不是办法。”少年不知怎地回事对这句话记忆深刻,他的脑子经过这个暑假的阅读奇思妙想明显多了起来。年轻人说走就走,一女两男走小路绕开拦路虎似的洪水。少年背着书包,杨健康除了背包,没有多少东西。无名姑娘拖着行李箱简易便行,惹得杨健康热血沸腾,激起男人骨子深处的保护欲。

杨健康按捺不住热血涌动,主动请缨接过行李箱,拖着就走,没管无名姑娘有没有客气。三人行,少年在前,杨健康在后,相对娇气的姑娘走在中间。少年平日偶尔话多,此时,他听着杨健康他们说话,无意参与。

少年眼神止不住观察山路周围,像是艺术家在收集创作素材。他发现,山里布置这么多只在教科书里遇见的工厂。十六岁出门远行,这话在他脑海闪现。少年向前走,他没听他们的谈话,没有想听,他沉浸在思绪深处。凭借直觉,少年有强烈的预感,未来他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家村到木黄镇,木黄镇到梵阳市,梵阳市到清水县城,对别人就是两天的车程。对少年来说,却是出门远行。远行对某些人,尤其是少年这种自小生活在相对封闭环境里的人,有着启迪命运式样的终极意义。人出门远行,与时代拉开距离,才能全面客观地看清原来的事物,走出自己的道路。

距离梵阳市越来越远,清水县城沿途。少年发现,各式各样的中小型工厂在山间若隐若现。少年不仅有与生俱来的自信,还有种非凡的能力,就是善于从蛛丝马迹当中预感到未来的趋势,透过纷繁的现象看到事物发展的本质。他觉察出,工厂主要是原产品初步加工。亲身经历给他强烈的画面感。这年九月,地理老师讲到影响工厂布局的区位因素,他猛地回想起这些。

5

一辆三轮车向他们轰隆隆行驶而来,货架上的帐篷像撑开的雨伞。杨健康拖着行李箱,他看见三轮车渐行渐近,眼睛闪现亮光,也是他脸皮厚伸出手企图拦住三轮车。“师傅,你好!”大叔在附近停车。“你可以捎我们吗?”无名姑娘脱口而出,声音甜美。旁边,杨健康说:“可以给车费,你就当做好事啦!”

“去哪?”无名姑娘回答,“清水县城。”少年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三轮摩托大叔说:“上来吧,可以送你们,我赶巧也去清水县城。”三人道谢,把行李箱合力搬到三轮车后架货台。沿着山路行驶二十多分钟,大叔遇见小汽车断断续续回流。三轮摩托大叔,判断出前方道路有状况。

此时,他恰巧遇见停在道路右侧的奇瑞汽车。“你好!可以进县城吗?”

“您回吧,我们刚回来,前面塌方了,车是过不去的。”

“谢谢你!”他们同样听见了。

“小伙子,你们得下车啦!”

“谢谢叔叔。”杨健康跳下车,帮忙把行李箱搬到路边。

三轮摩托大叔嬉笑着说:“实在对不住各位啦!”

少年接过话:“哪里哪里,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你太客气啦,谢谢你。”随即从荷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向大叔递过去。“师傅!你回头买包烟抽。”三轮摩托大叔助人为乐,回应少年:“不用啦。”

劝不过,连声道谢。一行人告别大叔,继续赶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许是累了,他们不再闲聊。偶有新奇事物出现,只是看看,没有其他。半山腰,一条小道合流至少年他们这条道路。小径蜿蜒的路上,有位背着背篼,背篼装满果蔬,少年猜测老婆婆约莫六十岁。

老婆婆弓着背缓缓走在分岔口。杨健康见此情形,侠义心肠所致。他示意他,少年意会。他接过张皮皮手里的行李箱,有点儿不情愿,他对杨健康的性格很是了解。阳光善良,他就是热心的少年。

推脱几句,老婆婆把背篼移交给杨健康。无名姑娘夸赞杨健康善良,老婆婆同样说啦好些令杨健康热血沸腾的话。老婆婆诚恳而充满情感地对杨健康说:“小伙子,谢谢你啦!”杨健康不知所措,痴痴傻笑,少年站在他旁边。

“谁找到杨健康会有福气。”孩子单纯,别人夸奖几句可飞上天。

老婆婆不到县城,五公里走完已到达目的地。告别,继续赶路。三人行走到先前奇瑞汽车司机说的地方。少年果见塌方,泥巴石头给混浊的河水裹挟冲走。状如三角形的缺口使得来往的车辆不能前行。距离塌陷处不远的地方停摆着三辆班车,附近有五辆白色面包车。此外,摩托像蚂蚁,密密麻麻的,凌乱不堪。

6

乡村班车行不通,白色面包车过不去,摩托车不行,他们能过去吗?少年认真观察塌陷的地方。

“我们可以过去。”他的语气冷淡。“从靠山这边的排水沟走过去。你看那儿有许多脚印。这说明人都是从那里过去的。”打头炮,他颇有把握地扛着行李箱打头炮,无名姑娘紧随其后,少年垫底走在后面。

走到顶角,少年忍不住好奇心往混浊的河水看去,只见洪水波涛汹涌,偶有几朵水花卷起点缀其中。若是失足掉下去,小命肯定没有,能否找到尸体都是大问题。少年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掉下去。

脱离危险,他们距离塌陷处越来越远,直至消失。阴沉沉的天空,下起雨。所幸,他们看到隐没在山间谷地的县城轮廓。然而,他们惊奇地发现前面塌方,那是滑坡兼小型泥石流。“我的老天爷!”无名姑娘表情浮夸。

连日来,雨水把柔软的山体泡得松软,前往清水县城必经路段出现大堆泥石。少年注意到滑落掉泥石崭新的凸面上,偶有小股细流裹挟泥沙,不能自已般流落,顺着雨水缓缓流动。没有理由退缩,他们挽起裤腿准备通过。

这情况搁在往日,杨健康该骂娘了,现在身边有姑娘得保持绅士风度。

交警陆续赶到现场救援。杨健康扛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无名姑娘摇晃着走在中间,少年前胸挂着杨健康的空书包后面背自己的。他手里虽有伞,还是湿透大半。雨势渐猛,路况更加糟糕,行路难呐行路难。

雨挟裹着泥巴与水混合成泥流,他们步步为营,每踏步就会深陷泥流。杨健康扛着行李箱的,这时候反倒斗志昂扬,搞得像是七十年前爬雪山过草地,进行着二万五千里伟大长征的红军老干部。少年被他的气势感染。

杨健康踩进泥坑,拔不出凉鞋,舍弃鞋子。正常情况两三分钟的路段,足足耗费半个多小时。此时,伞已挡不住雨。踩进泥坑,他让少年把伞拿开,自己迅速前进,如此快捷许多。

7

刚进清水县城,无名姑娘带着杨健康到附近百货超市,说杨健康怎么都得挑选凉鞋,否则,她过意不去。杨健康精挑细选,没走出超市穿起了鞋。他解释着说单脚穿鞋不舒服。从超市出来,雨如从前,没有变小迹象。

杨健康有了新鞋,这是乐于助人的回报,精神倍儿爽。无名姑娘领着他们找到餐馆,点几道简单的炒菜。

期间,他们谈及住宿。少年询问:“你是清水县城里的人?”无名姑娘点头,“别担心我,安排好自己的住宿就行。”餐馆外,雨耀武扬威地下着;餐馆内,他们坐等着上菜。一个大姑娘,两个少年不期而遇。

无名姑娘说:“我今年二十四岁,清水县城本地人,生活在城北老城区。从小不喜欢学习,高中没读完。”她还说自己在深圳那边打工,每个月领着四五千的工资。这次回家看望父母,主要是解决亲事。

杨健康洗耳恭听,有些假正经,少年似听非听。姑娘诉说着以前的事情,模样像是老师讲课。少年思考着怎样解决今晚的吃睡,他想着想着想起张皮皮。张皮皮住在他舅舅家,他舅舅家刚好在清水县城。少年想起他,给他打电话。张皮皮接到电话,说自己忙完手里的事,立马出发来找他。

张皮皮到这儿,少年他们已经吃完饭,无名姑娘道别离去。简单寒暄几句,张皮皮领着他们来到他舅舅家,他舅舅给人拉货,今天家里只有他舅妈。少年坐到沙发上,疲倦得睡去。醒来,丰盛的晚饭准备周到,等洗手吃饭。

杨健康跟他们虽然是同龄人,此时,他已是重庆中等职业学校里的学生。他对他们读书人之间的谈话没有兴趣,洗澡以后早早睡觉。空荡荡的客厅,只有张皮皮跟顾长空还在长谈,直到夜晚很深,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中考结束,张皮皮没回过顾家村,他跟少年很长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同在九八班,他的成绩与遥遥领先的少年相差甚远,原本可以进清水民族中学,他选择到新城区二中。少年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窗外,雨停,月亮隐没在云层背后很快会进入梦乡。夜已深,该休息了。

8

黎明,少年早早起床,杨健康随后,张皮皮垫底。先后洗漱,在客厅集合。张皮皮跟舅母道别,舅母嘱咐几句,张皮皮带着少年他们走出居民老区。初三这年,张皮皮的父母外出务工。中考结束,张皮皮到外公家,他这几周来到清水县城是帮着舅母干活。这才有少年与他联系的可能,否则,少年不会联系张皮皮。

昨晚,少年把他们来时的遭遇说了个底朝天。通往木黄镇的路被阻断,只能改走其他路。他们来到老城区西环车站,购买到三张抵达天堂镇的车票。九点整,乡村班车准时出发。四十多分钟后,抵达天堂镇。

天堂镇到木黄镇除非赶场天,其余没有班车,今天,他们只能走路。中途,张皮皮与少年杨健康话别而离,他外公家在距离天堂镇不远的地方——杨家寨。临走,张皮皮建议少年边走路边拦车,这儿距离木黄镇还有老远的路。

走路要把腿走断,走断还不见得可以回家。少年点头,遵从发小的建议。此时,他与杨健康没有话想说,连日来的奔波早把他们说话的欲望磨损为零。张皮皮离去十多分钟,少年他们在山脊空旷路段幸运地拦下白色面包车。崇山峻岭,白色面包车在山路十八弯的乡村道路上行驶。车忽然停住,司机回头,略有歉意,询问着他们:“你们是继续等,还是走路?”

瞧见远山群里隐没的张家沟。少年判断出,这儿距离木黄镇不遥远。往前,他看到挖掘机正在清理路面。他叫醒杨健康,详细说明情况。杨健康说:“走路吧,这儿到家不远。”少年点头。付了车钱,他和杨健康绕开滑坡路段往木黄镇赶路。很快走到阳坝,少年没有到木黄镇的必要,跟杨健康说再见。

杨健康回木黄镇,少年径直走回顾家村。上午是阴天,下午太阳冒出头,阳光不是很明显,驱赶了附近的阴云。

太阳挂在西边山头,少年走到白杨树车站。桥头,少年看着顾家村,心底涌现出暖流。院子,母亲在摘缸豆。“妈!我回来啦。”

母亲见到少年,激动得抱住了他。“长空,你可给我担心死了。”少年知道自己在妈妈心中的地位,她爱他胜过自己,他也深深爱着她。

回书房摆放书包,倒在宽敞舒适的大床上,松软的床缓解了疲惫。与此同时,母亲特意给他准备丰盛的晚餐,全是少年爱吃的。末了,母亲让他把爷爷奶奶叫来吃饭,为他接风洗尘,特意犒劳她的宝贝儿子。

少年的童年是忧伤的,他的少年,还是忧伤的。他就是从初中升进高中,路上亦经历许多挫折。这种事情仿佛脱离现实而略显诡异,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说出去别人更不会相信他曾有这样的遭遇。

9

静谧的夜晚,皓月当空。窗外,星星璀璨夺目,仿佛千百双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云朵改变自身形状,像秋天大片大片脱落的树叶布满苍穹,倾泻到地上的月光被香樟树的树枝打落成斑驳陆离的样子,倩影细碎。夜风止不住吹,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香气。乡野间,蛙声几片,月光清冷照人间。

少年做梦了,这个梦漫长真实,像是亲身经历。他梦见自己站在秦岭主峰的太白山脉海拔最高处的拔仙台,又梦见在历史教科书里看见的秦始皇兵马俑,还梦见自己在布满梧桐树的校园里散步。

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少年醒来,他在回味昨夜的梦或许预示着什么。距离开学还有十八天,这段时间没有要紧的事情要完成,自家那些少得可怜的书籍翻阅得差不多。怎么办?突发奇想,他可以借书。

他到顾家村藏有书籍的家庭借书。少年在顾家村家喻户晓,他在顾家村小学总是第一。就算不是第一,亦因他考中梵阳中学而被渲染得总是第一。以前,就是有些不冷不热的人家,现在对他们母子都热情贼多贼多。

每天烧火做饭,做做家务,少年相当清闲。在这样的时光深处,他把顾家村的书收罗到书房。顾家村有书的人家不多,少年收集起整个村庄的课外书,总计十七本,它们老旧残破,透露着某种古雅和简洁的诗意美。

经历了时间检验的书籍,洗涤了少年的心灵,让他明白何谓阅读。

这些书足够少年阅读很长时间。他的读书方法非常简单,一本接着一本阅读下去,啃玉米棒似的。少年仿佛走进某种新鲜的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他获取了美妙的东西,从而让他觉得自己成为了人物,不再庸庸碌碌。

顾家村,人们愿意把书借给他,他看完以后立马归还。这时候,他买书不便,不知道买书。饶是如此,他的读书欲还是可以满足。小学有间图书室,他可以到那儿借书。暑假,小学没人。这些年来,小学渐渐式微,学生没有从前多。学校的管理权转移到村委会,村长有图书室的钥匙,少年就找村长借。

这天傍晚,从顾家村小学出来。少年回想起何贞贞老师,回想起自己在小学五年级,他曾在何贞贞老师的鼓励下读完《鲁宾逊漂流记》。如今,他想重读小说,寻找失落的记忆。回到家,很快在书橱灰暗的角落把书找了出来。阳光下,他轻轻拍打封面,扬起清晰可见的灰尘,时光流逝的感觉,让他伤感。

第二次阅读,少年连带着儿时阅读的记忆都被唤醒。啊,我们的少年,他通过广泛阅读来汲取思想,丹尼尔·笛福、奥斯特洛夫斯基等人的作品是他的启蒙读物。从此,他在心里认定它们作为文学名著,是最出色的。

读书是很奇妙的事情,它需要天赋,也需要偶然。某时某地遇见什么样的书,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只要发现属于自己的第一本书,就可以延续下去,从而创建成一个平台。在此基础上,读者可以拥有这些书召唤而来的其他书。你甚至可以因此而等候,那些书为你召唤而来的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