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姑娘¶
Created: June 27, 2022 3:38 PM
故事梗概¶
熊猫姑娘¶
姚敏因为黑眼圈被叫做熊猫姑娘。她和初恋分手后，看上了一个帅哥，但是却和帅哥的同学，黄毛男苏海成为了好朋友的故事。
春来魂散¶
“我”叫春来，爷爷淹死了，父母煤气中毒死了，自己25岁时被车创死了，最后奶奶也死了。其实整个故事都在题目里。
目录¶
1、熊猫姑娘 一 ...¶
1
我是土生土长的古都人，我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古都。十八岁以前，我生活在古都；十八岁以后，我还生活在古都。遇见那些来自外地的朋友，我会油然而生出某种不可言喻的自豪，而这种自豪便是基于纯粹的古都人。
每当我对他们说出诸如“我可以带你们玩转古都的大街小巷！”我会有种不可名状的激动，仿佛话语间洋溢着欢乐。
有朋友曾告诉我：“你举手投足都是对古都的认同。”
“认同？我在这个城市生活到今天，却没能理解到深刻的东西。”
“可能你是生活太久，所以，你无法跳出来，以局外人看待这样的文化名城。”这位朋友还说：“我建议你到别处生活段时间，距离产生美。”我想不出任何正当的理由反驳他，本身是正确的话，不容易被驳倒。
故事回到我这里。我读的小学、中学都是古都最好的学校。我的中学在整个省的江湖排名，稳坐武林盟主。当然，这是我中小学时代的骄傲。诉说昔日的辉煌，反倒衬托出今日的落寞，此刻的我有淡淡的忧伤。
“小心到隔壁念大学！”如果没有意外，我怎么也不会到隔壁念大学。我们隔壁那所大学是西北的龙头高校，我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进那种学校。说这话，不是因为我瞧不起，而是我不可能。年轻人具有无限可能，可天赋存在天花板。
高考成绩出来，所有人都有震惊！包括我自己！原是在二本线附近挣扎的我，出奇般高出一本线十多分。
就这样，我有我的大学，还不是特别糟糕的大学继续供我挥霍青春。那是所普普通通的大学，在那所大学里，我认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朋友，还发生许多令多年以后的自己，回想起来觉得珍贵的事情。毋庸说，大学确是人生重要的阶段。
我的专业是英语，二外是西班牙语。英语是父母的要求，西班牙语是我喜欢加西亚·加西列夫·马尔克斯的作品，这位文学家的《百年孤独》、《活着为了讲述》、《霍乱时期的爱情》，我都反反复复阅读许多遍，还是西班牙原文。
我想做的事情，我就要做到，哪怕是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我也会竭尽所能追逐它实现它。我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目标，不会轻易改弦易辙。这性格，就是我爸妈，也拿我没有办法，他们只得摇头叹气。
随着内心，顺着性格，搞得老被人说：“任性”！任性需要付出代价，可我有那资本。实话实说吧，打小接受全省最好的教育，并不是自身努力，而是沐浴着父母的光辉。我爸是全省赫赫有名的人物，让学校走个后门不是难事。
2、熊猫姑娘 二 ...¶
2
前些年，我读小学那会，古都的天空阴沉沉的，给人强烈的大漠滚滚黄沙漫漫的视觉冲击。那时候，白云像是被打了铅笔灰，像极了乌云，很快要砸到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小学偶尔还会因为严重的雾霾而停止上课。蔚蓝色的天空漂泊着几朵纯白色的云，那不仅赏心悦目，还是大自然的馈赠。这是那些来自山清水秀的地方的人们难以理解的心情。
天空很蓝很蓝的时候，我偶尔逃课到灞河边散心。我从高处望见蜿蜒的河水，两边的河岸长满芦苇，偶有美丽的鸳鸯在碧绿的水上嬉戏。芦苇高高的，似弯曲的麦穗随风歌唱。逃课，我只为把柔嫩的脚趾泡入灞桥冰凉的河水。
坐在堤岸边，我看着杨柳在微风中摇曳，倾听风吹拂灞河边草丛的声音，水鸭扑腾扑腾……如诗如画，如梦如烟的人生让人痴迷！给人欢乐与享受。那些忙碌学业忙碌事情的人没有，而世间出色的文学家把那种欢乐描述到极致。
此情此景，此柳此水，此片天空此篇土地都属于我。“飞扬跋扈为谁雄，我在班里超自由。”这是我整个中学时代里的口头禅，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辉煌的日子。我想，我人生最为辉煌的日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当然，这里的辉煌不是俗世理解的辉煌，而是我自以为的欢乐时光。我在走在校园的路上，身后长着小尾巴，小尾巴翘得老高，总觉自己高高在上。
人生前半段充满苦难与辛酸，那么，后半段往往会在人群里脱颖而出。反过来的话，也成立。中学时代的辉煌不等同大学时代的辉煌，更不会等同日后踏进社会的辉煌。那些在学校成绩顶尖走着走着就消失，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还没有班里曾经的吊车尾问题学生混得好的人，还真是多到像天上的星星那样数不清楚。那时候，我就是个白痴、笨蛋！
我的辉煌全仰仗我爸我妈，根本不属于我自己。同样是白菜，有的白菜生长在农村，有的白菜生长在城市；有的白菜给农民吃，有的白菜给国王享用……生长在城市的白菜，给国王享用的白菜，没有高出农村给农民吃的白菜多少！我承认，公平是相对的，不公平是绝对的，我曾引以为傲的东西，只是我运气好，降生在非同寻常的家庭罢了。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从政治社会向经济社会过渡。市场经济，在我看来，它的实质在于拼爹拼妈。既得利益的受益者，我出于自私不觉得这不好。那些振振有词的，说到底只是没有。没有特权的嫉妒特权，只因为自己没有特权。
透过现象看到实质性的东西，我更不会相信那些空洞的虚假的道理。我本是关系户，惨败仿佛也应该，没有不可理解的地方，存在着某种合理性。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脱口而出便觉得尴尬。与其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不如不说省事。
3、熊猫姑娘 三 ...¶
3
高中时代，最难熬的三月，我没觉得有压力。每每撞见那些中午不回寝，而在教室睡午觉的同学醒来，我看着他们额头留有的道道睡痕，觉得自己的内心有种茫然，还有点儿惆怅。他们的勤奋难道不是反衬出我的懒惰吗？
我厌恶高考，可我的思想意识远远没有达到起来推翻高考制度的那种境界。经济再怎么发展，社会再怎么成熟，高考仍是千万人改变命运的最佳途径。我呢，我需要吗？我似乎不需要靠那种途径来改变所谓的命运。
对于命运，那是某种既定的安排，多数人还是要接受命运。只有极少数具有非凡智慧的人，可以摆脱捆绑。
班主任曾苦口婆心地劝诫我，我听腻啦，而他也烦啦。最后，我们达成协议，我不影响到班里其他人就行。他的语气委婉让我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班主任。我的成绩无可救药，也不伤心，也没因常年倒数而自卑。
高考前两个月，某天夜晚，我背着书包回家，刚进客厅换鞋进屋，便瞧见我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当着我的面说：“闺女啊，对你呢，只能感叹，无可奈何花落去！”我嬉笑着回应说：“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余光中，我那仰躺在沙发上的爸爸，双手捧着西瓜，看他的世界杯。听闻我的回答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姑娘，人是聪明，就是不懂事。”我抿着小嘴，笑笑：“吃你的西瓜吧。”我们仨总能平等而不失分寸的交流。尽管我是我们班考得最差的那个孩子，高考结束，我还是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的父母坦然，没有多问。
有关中学时代的回忆，到这里宣告结束。从我的回忆性文字，你可以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力，还原出我是怎样的姑娘。在我尽情吃喝玩乐的同时，我的大学生活大踏步走来。仓促间，我迈进大学门槛，大大咧咧的，不怎么样上心。
4、熊猫姑娘 四 ...¶
4
报道注册结束，当天傍晚军训。枯燥军训结束第二天，我们上课。拿到课表，我忽然发现，星期一上午的一二节有课！我滴个天呐，我是夜晚十一点半看的课表，早知道明早八点有课，就不熬夜啦。就这样，火急火燎开始了大学。
七点四十，忽然醒来。跳下床，提起牛仔裤，挂着披风，脸也不洗就背着书包往外跑。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又跑回寝室换鞋，随即噼里啪啦，像风那样往教学楼方向直奔而去。一来二去不迟到，那就奇怪了。
我刚冲进教室，目光扫视，企图寻找空位。那位后来让我觉得非常可亲的欧阳老师，她面露笑容，语气稍带惊讶，她看着我：“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在说我吗？”她点了点头，动作跟神态都很高雅。心想刚进教室，被讲授英美文学的老师给盯上，这可倒霉到家。“我是姚敏！”不知是自己恐惧，还是怎么，我提高了音量，有点儿像壮胆。
欧阳老师满脸迷惑：“姚明？”这位老师的听力有点儿让人无语。算了还是怪自己没有说明白：“我是姚敏。”
“姚明？”我实在猜不出欧阳老师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恍惚间，我真觉得她听力有问题，随即立马否定这白痴的猜测。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位大学英语老师，听力怎么会有问题！无言以对，我只能微笑，我深知微笑的力量，伸手不打笑脸人。
说话间，我在教室的靠窗边找到适合看向窗外风景的位置。“其实，我是想问你昨晚几点睡觉的。”
“两点”，她话还没有说完，我已完成抢答。“哦，怎么这么晚啊！难怪你的眼圈这么黑！”
“你有所不知，我眼圈从小就是这样的。”
我的黑眼圈，老早以前就这样。在不知名的地方猝不及防被问到有关黑眼圈的事情。
“熊猫姑娘。”欧阳老师脱口而出，我脑袋里闪现出这四个字。
“我感觉挺适合你！”学生时代，老师对学生的评价总会在不经意间产生些许影响。我的意思是说，从那以后，班里的同学都叫我“熊猫姑娘”。我觉得这个称号确实很合适，因而没有反对，算是默认。
前两三周飞快结束，新生的新奇感消失殆尽，我每天就在宿舍、教学楼、街边小吃店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整学期下来，混熟了我的大学，也习惯无拘无束的日子。日子像寡淡的冷开水，没有新意没有刺激，有种窒息的压迫感。
5、熊猫姑娘 五 ...¶
5
大学不挂科不谈恋爱不参加社团，就没有完整的大学生活。刚进来，我也这样认为，特有热情般参加两个社团。后来觉得那两个社团没意思，不再参加例会，继而被那两个社团除名。社团是给那些自以为是的笨蛋浪费时间的地方。
大学最初的个寒假充斥着许多琐屑的事情，现在的我已不能回想起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事情。寒假结束，我回学校，说来也是，距离这么近，倒也没有值得记忆的地方。像往年那样，春天还是很短促，仿佛直接从冬天跳跃到夏天。
上学期间，我不是常回家，留在学校的时间比较丰裕，那我都去干嘛啦？我多数花在图书馆，花在图书馆读书，我是个孤独的阅读者。中学时代，许多书籍只是我用来消磨时间的，只是那些书籍当中有相当的部分进入我的脑海，像种子渐渐发芽。读书这种事情，不管在哪朝那代都是小众高雅的，它只属于少数人。所以，没有必要像执行政策大规模推行。
这天夜晚，我从图书馆出来。刚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我瞧见窗外飞斜起小雨，随即小跑回寝。
这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偶尔精神恍惚，有时觉得自己内心空荡荡的，失去了什么东西。这天，室友看着我坐在阳台上的马甲上痴痴望着窗外的蓝天。她扬起嘴角，而她扬起嘴角的那瞬间恰巧被我撞见个正着。“你笑什么？”
“夏天是个躁动的季节，空气里充斥着闷热的气流，还弥漫着荷尔蒙的味道。”室友是中文系的才女，她总能随意随口说出这般雅致的语句，有时候引经据典，让人觉得她的脑子装着的全都是书，而我则读完也就忘完。
我都二十岁，居然没有男孩来追我，倒是有点说不出的失落。每当遇见那些身体挺拔结实，英俊而伟岸的健康男迎面走来，哪怕是擦肩而过，我也觉得自己想要昏厥。小鹿乱撞的悸动，偶尔像电流袭击我的全身，痒酥酥的。
6、熊猫姑娘 六 ...¶
6
我想恋爱了，在这个花朵般的年龄，我想恋爱了。若没有认真爱恋，似乎不怎么痛快，也觉辜负年华。
和我恋爱的这个男孩，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倒也挑不出严重的毛病，究竟是什么闪光的地方吸引了我？他闪光的地方在于，有着无数女人抓狂的皮囊。
我才不管肤浅与否，我只知道，喜欢的东西，就要拥有。喜欢就要拥有，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没有拥有的喜欢，那不叫喜欢，起码也是不完全喜欢。然而，有些事情经过时间的沉淀，静下心来才觉得自己还年轻。
谈情说爱像方程式，吃饭聊天自习看电影……感情有了点点积累，便发展到宿舍楼下漆黑的角落里拥抱、接吻。
十多天，我以为自己活在人间仙境，心醉的样子飘飘然，那是种梦幻的痴狂。因为爱情，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美，真的很美很美，美得那么不真实，那么有激情。相处二十多天以后的某个夜晚，我们在宿舍楼门前吻别。
大二末尾，他约了场电影。电影以后他想干嘛，我早有预感。从电影院出来，我们在附近的小吃街四处闲逛，吃东西，回到旅馆看电影，拥抱，然后是抚摸。
7、熊猫姑娘 七 ...¶
7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两个多月。每当我看到他那张精致冷峻的脸颊，就觉得那晚实在不应该那般待他。可是，那不是我希望的爱情。我知道我迟早会成为女人，可我只愿意与自己爱的，并且爱自己的人□□。那样的爱情才是我想要的。
大二结束，我们分手。我想当面分手。可是，看着满脸可怜的他，像狗那样，我又不忍心。我知道，我心里还有点念念不舍。毕竟，那个男人是我的初恋。如果他再坚持，我想我还是愿意跟他交往。可是，他没有，他薄情寡义。
某天，我看到他挽着隔壁班，也是隔壁寝室姑娘的腰走在残阳如血的晚霞深处。我给他发短信，并且与他断绝联系。
我最痛恨的是背叛，尤其是所爱之人的背叛。爱情这东西，压根没有那么神秘。所有的悲欢离合，有时竟然是纠缠、算计、甚至斗智斗勇。明明分手，看见对方与别人交往，还是有点点愤恨的情绪，这根源于人性的复杂。
夜幕降临，他来到宿舍楼下，喊叫着我的名字。室友跟我说：“你男朋友在楼底喊你。”我语气淡定：“知道了。”忙完手里的英语翻译，我径直走向洗漱台，打开水龙头接满半盆水，劈头盖脸地倒下去，像惩罚犯错的孩子。
他明显喝醉，嘴里还念叨着我爱你。“你给我滚！”我对着浑身湿透的他说：“你给我滚！”爱情，这种事情，不是爱得太满，就是爱得不够，在那个年纪，我们难以把握那个度。猛然发现，那种爱情不是我的需要以后，很快全身而退。
他发的消息，我再也没有回过。这晚以后，我干脆把我与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删个干干净净。后来，我们形同陌路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我细想起，此前的种种蛛丝马迹，分手实际是迟早的事情。他根本不爱我，如果当初勇敢，也不会浪费自己。
分手以后，不要有任何来往，这是我的坚守。彼此没有承诺，既然没有承诺，也就谈不上辜负。
当然，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他来向我解释，我想我会原谅他的，哪怕是蹩脚的理由，我也会。毕竟，我当初也是认真心爱他的。然而，从那以后，我们偶然间在路上遇见，他视而不见。我自然也就没有留恋，那只段小小的忧伤。
我的初恋这样无疾而终。中学时代，我也跟人恋爱过，可我觉得那时候的不是爱情，因而不算。
彼此认真对待的恋情，才能算是爱情，这是我的理解。有时，我觉得分手以后做朋友，也很好；有时，我觉得分手以后，永不相见最好。复杂，矛盾，让我不知所措，只等时间把它们遗忘。我不愿意相信恋爱可以使人成长那类心灵鸡汤般的道理，可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有明显的成长。相爱的人，分手以后，还是不要见面的好。那些分手以后，还能和颜悦色相处的人，我怀疑他们所谓的爱情，只是虚情假意。爱情，终究是在那个时机那个地方遇见了彼此渴望拥有的苟合。
经历了人心的复杂，与人性的丑陋，你会感慨，逢场作戏的人太多。真爱，像知音那样难觅。
8、熊猫姑娘 八 ...¶
8
二十一岁，我猛地成熟。成熟？到底什么是成熟？我想拥有丰富而内敛思想的人，勉强成熟；透过万千种种的现象，可以看到事情或是问题的实质，并愿意付出行动改变，这样的人就成熟，而成就是成熟的重要体现形式。
每天出入图书馆的次数渐渐增加，埋头看书、背单词、阅读英文小说，偶尔独自到电影院看场电影，这些是我的日常。没有恋爱，虽然缺失了感觉，可我觉得自由，这样简单而平静的日子，惬意而舒坦，才是我梦寐以求的。
进入情感的平淡期，不仅意味没有喜欢的人，还表示我对爱情的渴望得到满足，那颗说不清的孤寂的心像石头沉到水底，再也没有嫌弃惊涛骇浪。现在，这种心无旁骛的状态很适合学习，也适用思考，我要从自己的内心寻找到未来。
若干年后，我已遗忘初恋情人的容貌，叫不出他的名字，回忆起来只记得有那么个帅气的人，曾经在我的生活出现过。对于短暂的青春而言，失恋仍是道亮丽的风景线。我对岁月有了某种从容，它就有这样的功效，经历以后你也会明白。
阵雨过后的关中平原气温急剧攀升，道路两边的柏杨在浓烈的盛夏时光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分不清从哪儿传来聒噪而嘈杂的知了声，仿佛漫天都是知了。我厌倦以前那种挥霍青春的日子，希望努力充实，以此弥补失去的岁月。父母、同学、朋友觉得我变了个人似的，成熟而稳重，连自己也觉得成熟许多。有的人就是这样，经历人生的某个拐点，猛然成熟许多。当然，日常生活里这种人属于极少数，老天爷选择了他们，要让他们重生。所以，让他们经历深刻的痛楚。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搬出宿舍楼，从此开始独居的生活。周六周天，我基本不回家，也没有留在我们的学校。独居，不回家，也不在学校，那我到底去哪儿啦？我跑到距离我们家，也距离我租房不遥远的地方学习。
那个地方是全省的龙头高校。其实，我并不是到了大三，才想起自家附近有所知名大学。我老早就知道，这所大学曾经辉煌。可以说，我见证了它的没落。当然，没落的它实力依旧强劲。有句话不是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
从小学开始，我有事没事就往那所大学里跑，东逛逛西跑跑。无须多说，你也知道，它是仙大。我对这所大学的熟悉，怎么表达呢？简单点说，我可以脑海清晰还原出仙大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闭着眼睛也知道所有道路。
偶有人问路，我可以准确无误地说清楚。相较那些本是仙大却不能指路的学生，我确实够仙大。
这所坐落在古都闹市区的大学校园有种宁静。自然而然的宁静，如沐春风像清溪给人的感觉。仙大人脸颊洋溢着的笑容，多么灿烂，多么青春啊！我也是大学生，可我觉得他们才像大学生，他们那种积极昂扬的精神姿态给人以力量。
9、熊猫姑娘 九 ...¶
9
大学后半生可以简单缩略成“学习、成长”。这有点儿残酷，可这就是事实。事实如此，还有什么可说。
转眼就到大四，实习的实习，考研的考研，出国的出国，而我呢？深思熟虑后，我决定出国。
其实，那时候若不恋爱，我想我的成绩足以保研。如果保研，我就不用出国。这是什么意思？出国难道不是我自己的决定吗？是我的决定，可也是我爸妈的安排。我爸妈当年就安排好，混完大学就出国镀金。由
于父亲的关系，我出国不难，我父亲在美国认识许多教授，直接去就行，衣食起居都会受到照顾。
现在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切实际没有意义。大四的课特别少，放眼望去，只有为数不多的课，零散得像沙漠里的绿树。自由安排的时间达到大学的巅峰时期，于是，我从仙大同学那儿借来校园卡。每天到仙大图书馆学习，上午背单词准备雅思，下午读书，偶尔回到主楼的教室旁听感兴趣的课程，算是调节作息，也算是补充课外知识。
那些时光，我发现仙大学生多数都忙，不是忙这儿，便是忙那。无论大三大四，还是大一大二，都像拧紧发条的机器，身体里反反复复发出轰隆隆，没有声响的声音，而那声音催促着他们学习，围绕着明确目标在校园奔走。
每每想到这里，我的眼睛湿润，为自己辜负了青春而悔恨。我只想告诫自己，加倍努力，以弥补曾经的任性而挥霍掉的生命。我真的真的不想那些无聊无意义的事情，再次发生。你知道吗？我看见老爸的发丛里若隐若现丝丝白发，油然而生出不可名状的惆怅。如果你觉得我突然就发愤图强，我想我还是做不到，某些事如同某些道理，心知肚明，但就是做不到。
世界从来没有偶然，就算进步，就算成长，也需要有缓慢而循序渐进的过程，那是需要时间的坚韧步伐。
人是会改变的，即使事先毫无征兆，也会有蛛丝马迹可寻。下面叙述的这件事，主角已不是我，可我觉得，我和这个人发生的联系，就足以说明我前面的那句话：“人是会改变的，即使事先毫无征兆，其实也有蛛丝马迹可寻。”
10、熊猫姑娘 十 ...¶
10
古都，盛夏热得实在不行，生活在这片天空下面的我，打小就习惯。可每当这个季节到来，我仍忍不住想要吐槽。毕竟，这天气，毫不夸张地说，仿佛天上住着十个太阳，炎热得直想让我把手中的遮阳伞收起来，挥手砸掉天边九个太阳。
偶有风吹过，也是热浪滚滚，蒸笼里的风，越吹越热。主楼教室的空调开得老低老低，教人想穿羽绒服，以此在这炎热的夏天避寒。这天，在教学主楼某间教室门口的课程显示器里，我发现“中国文化与文学精粹”这门课程。
空旷的阶梯教室，我在后排靠窗边，找到合适的空位坐下。中午，空荡荡的教室里有两个男生。后背宽厚的那个坐在隔着我三排座位的地方，另外那个坐在教室前排的最中间，而坐在教室前排最中间的那个居然染着炫酷的黄毛。令我迷惑的是，染了黄毛，看起来像个混混的他还穿着拖鞋来听课！我没有观察人穿什么的怪癖，他脚踩拖鞋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我翻看着手里的《雪国》，睡意涌上心头，昏昏欲睡。双手枕在课桌上，小憩了会儿。上课铃敲响，悠然醒来，我发现，我右边的座位不知什么时候坐满了人。午睡前读书，其实不太好，那样会让脑袋里有些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是碎片的语言。它们仿佛精灵在脑海深处翱翔，我知道，那是书籍的缘故，是书籍赋予我源源不断的思想，而思想不受人控制。
课堂上，黄毛男积极又活跃，老师提问，他随口便说出来，不经脑子思考那天。完啦，这小子喜欢插话，搞得自己什么都懂，实际正要他说，他又说不太清楚。真是个半吊子的读书人。只是，他看着有点灵巧，给人独特的气质。
黄毛男人矮，长相平庸，说话随意任性，简直就是口无遮拦，可谓“刚刚从高考里解放出来的小屁孩”。不知怎地回事，我对这小子的印象偏就特别深刻，还隐隐约约觉得后面可能与这小子认识。生活里，这种没有来由的感觉往往灵敏。
坦白说，我期待与坐在自己前面靠窗边的那位发生点什么。哎！我感觉自己的大脑燃烧着荷尔蒙，想着想着笑出了声来，尤其是看到他的那瞬间。他是位身穿黑色衣服的男生，眉清目秀，有种冷淡的气场，没有强烈的渴求。
11、熊猫姑娘 十一 ...¶
11
每周星期四下午五六节才有这个课，后来才知道的。前八周，每周有四个课时，后面八周变成每周两个课时。
我发现的时候已是十三周，每周只有一个课时。这天，讲台上那位瘦高瘦高的老师正讲着鲁迅与郭沫若。
主流认同的文学家里面，我喜欢沈从文梁实秋，其他的我不喜欢，也不讨厌。什么“鲁郭茅巴老曹”，对我还真没什么特别的吸引力，我对那些人没有表现出半点多余的兴趣。什么萧红啊，什么徐志摩啊，我觉得他们是名气大于作品的实力，勉强点说，就是名不符实。我是个业余的读者，不中听就当我胡说八道好啦。读完有什么感受，便是什么感受。
我的思绪像冬日雪花那般纷飞，我想，我的文学热情就是给中国的应试教育消磨掉的。可这样想，又觉自己蛮不讲道理。从胡思乱想里剥离出来的我，痴痴看着那个让我不由得浮想联翩的男孩。第一次，我就对那两个男孩印象深刻。
第二次，窗外的阳光照耀在距离教学楼不远的假山，教室里的空调还是开得老低老低。那个英俊冷淡的男孩还是坐在窗边，那个相貌平庸的黄毛男，还是坐在教室前排的最中间。这两个人，真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形容，真是顽固。
我被那个浑身散发出冷淡气质的男孩吸引。我看着他，忽然走神，脑子神思遨游，心也不在这儿。
他的五官端正，身体结实而挺拔，浓郁的毛发点缀着他，他偏向蜡黄的肤色更是在渲染那种奇特的气质。他的后背宽厚，右手轻触着右脸颊，许久不曾见他更换一个动作。我打心底觉得，谁拥有这种男孩，也是那个女人的福气。
与黄毛男相较，他们的性格，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看那黄毛男，整节课都在积极说话，不管对错，还总是很直接，就是个梗，还是个直男癌。抢白老师，掂对老师，身体更是没有安静的时候。我也是脑残，怎么就用这两人作比较，分明就八竿子打不着。仅凭两次课，我已断明，黄毛男这种性格不跌倒不受伤，几乎不可能，往后肯定有他好果子吃的。
我注视着那个令我怦然心动的冷淡男，任由思绪飞舞。霎时间，那个男孩居然回过头来，回过头来也就算了，还四目对上。他淡淡地瞥了我，那个眼神瞬间把我杀死，又似在告诉我，我不喜欢你。这下弄得我心里凉凉，怪可怜。
五六节结束，这间教室没有课。冷淡男收拾东西背着书包缓慢走出教室，他穿衣品味与风格都特别符合他那冷淡的气场，连走路的动作也都散发出某种冷漠，那种冷漠与黄毛的热情形成鲜明的对比，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我目送冷淡男走出教室，直到他消失在门口的拐角处，视线回到教室的中间，黄毛原来的位置空荡荡的。他怎么不见了？这就走了吗？思索间，我发现，他已坐到窗边。他坐到窗边了，我要不要搭讪？
我犹豫着要不要搭讪，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砰砰跳起来，紧张得像即将面临事关前途命运考试的考生。为什么要搭讪黄毛男？我的底气源自黄毛男的眼神，黄毛男有两三次都在看我。每当我正要逮他偷窥我目光的时候，他总逃脱掉。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我把他叫出教室，他开口说句话，这话说得牛气冲天。“我知道你耿直，但你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就这样，我和黄毛男的交往从这里正式开始。因此，叙事的口吻，也该转换，后面是黄毛男的叙述。
12、熊猫姑娘 十二 ...¶
12
“中国文化与文学精粹”课后，我留在教室，写着我讨厌的高数作业。刚演算两道微积分方程，我停下来注视窗外，也不知道是哪个白痴领导给文科生安排这般可恨的高数。我在心里愤愤吐槽，恨不得冲上去给那领导来两脚。
我喜欢观望，有时会盯着同样的人，眼睛也不眨。观察对方，调动所有想象力去还原对方在日常生活里的姿态。偶尔也会偷看姑娘，看看姑娘的眼睛，看看姑娘的鼻梁，看看姑娘的嘴唇……我神游在自己的精神家园，左近忽然倒地的水杯把我惊醒过来。我侧身去捡那水杯，身穿黑色短裙的姑娘走到我身边停住，然后走了。放好水杯，我继续写高数作业。
姑娘再次走到我身边，招招手眼睛示意我跟她出去。楼梯口，我刚想开口说话，她又带着我走到距离教室不远处的走廊。这个穿着朴素、长相平庸的姑娘，在我的脑海没有任何印象。普普通通的她，若是消失在人群，像水滴进水找不出来。
初次见面，我总会看看相貌身材的。尤其是女生，当然这些我从来不会表现出来。我也不是那种会因为相貌而影响正常交往的人。说到底，我只是在审美，调节脑力。眼下，陌生姑娘找我，我心底担忧着是不是出了啥事。
她觉得走廊似乎还不够，直接把我领到教学楼外的空地。“有什么话，你就直说。”起初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得罪了谁，人家直接找上门来。可是，后来想想自己也没有哪里做得不好，大概率猜测出，她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我的想法与众不同，那般思考，有妄想症的嫌疑。哎，满脑子都是些奇奇怪怪想法。
“我知道你耿直，但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我耸耸肩摊摊手透露出毫不做作的无奈。“有话就直说！”
“就是……就是……”她说话吞吞吐吐。“就是我和你说，我告诉你以后，你保证不跟别人说，行不行？我向你打听这么个人，我说啦你肯定知道！”我看着她的样子应该是高年级的，可羞涩的表情似乎还是少女。
“你们这个课又有趣，很有意思，其他时间，还有吗？”
“没有了，前八周有两次，后八周每周一次，现在是十三周，还有三次这样的课。”
我心想可能是其他专业的同学，想到这里便脱口而出：“你学什么专业？”
“你先别问这个啊，这个有点尴尬。”
“额，我服了，这有什么尴尬的。”
“我跟你打听个人，你别说出去好吗？”
“哪个人，你简单描述描述，看我能不能想起来。”
“怎么说，文科试验班的人我基本全都认识。”
“那我直接问了，你可是答应要替我保密的啊。”
我点点头，她继续说：“就是刚刚课堂，他就坐在你现在位置的后三排，而且穿着黑色衣服。”
“像你这样说，我怎么知道，我上课又不往后面看，我也不关注后面有什么人。”
“他每次都来得都特别早，上次教室里就只有我们仨，而且每次他都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说：“我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谁啊？”
“他是我室友。”
“这么巧！他居然是你室友。”
“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是室友。”
“你们现在学的都是些什么啊？”
“我们现在是文科实验班，大类教学，小学期结束以后才分流。到时候，我们会有哲学、社会学、新媒体……我会选新闻传播做自己的专业。”我们就这样聊着，夕阳猛地落在教学主楼的背后，还要不情愿的阳光残留在梧桐树梢。
13、熊猫姑娘 十三 ...¶
13
第二次遇见，我加啦她微信，她的名字叫姚敏，她说她和那个运动员有着谐音相同的名字。可我半天没想起来，到底是哪位运动员。老实交代，我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基本不关注。如今已是大学生的我，仍旧记得高中的同桌曾略带嘲讽地说我：“你只知道红颜色的花，就是玫瑰！”这句话，足以说明我对不感兴趣的东西白痴到何种地步。
“这个课我已经听过三次了，那个男生我偷偷看他的时候，撞了个正着。他肯定知道我喜欢他了，我感觉自己这段初恋就被一个眼神给杀死了 。”我看着她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为此，我还跑到厕所里偷偷哭了，不是那种放声大哭的哭。”我心想我遇到的这位是个说话高手。不由得感叹起，女生说起话来，简直有如神人相助，有些明明是谎言，还说得那么自然。
“一个眼神把你杀死，有那么夸张吗？”我情不自禁地问她：“有这么夸张吗？”没注意到自己说话时候的声音，我想可能是大半天没说句话导致的。“你小点声，我可不想和你一起出名！”出名？除了傻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想在仙大这么保守的学校，也有这么开放的学生，你还染得耀眼的头发。”我想了想这也没有什么，毕竟那是人家的看法。我纳闷的是染个头发，也能和校风扯上关系，这姑娘脑洞可真有点大。
“外国语学院，离这儿远吗？”
“比较远，但我家就在这附近，所以常来这里听课。”我惊讶，我惊讶的是她居然有时间来蹭课，想到自己每天课表挤满的课程，我简直想把某些老师给开除。她还有时间蹭课，我觉得不可思议。
“那他叫什么名字哇？我至少要知道他的名字吧。”
“周洲州，周围的周，亚洲的洲，贵州的州。”刚说完，我就听到她说：“是不是感觉我有点二啊？”我原本打算实话实说，不是有点二，简直堪称二逼，脱口而出的却是：“没有，你还年轻，我们都很年轻。”
“我给你看张照片，是不是这个？”两个陌生人像熟识的伙伴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分享着手机里的照片。
我们聊着聊着走到校园的风岔路口，走着走着停下步伐。“食堂在那边，而那边是南门，你不是要去食堂吗？”我看着她，本打算说“送送你”还是算了。再怎么投缘，也还是初次见面，毕竟生疏。低声说了再见，我走了。
今天，这个是高质量的素材。说话期间，我听到这句话，不知怎地还把这段话清晰地记住。这句话仿佛告诉我，她可能是位作者。来蹭课，其实是来寻找素材或说灵感。真是位爱浪漫的姑娘，活在书里的浪漫。食堂用餐，想想这件事可信度究竟有多高？真的假的并不重要。想到这里，我埋头吃饭，餐盘里的豆芽、西红柿都是我喜欢的。
14、熊猫姑娘 十四 ...¶
14
凌晨，夜晚的凉意透过窗户传了进来，我把这件奇特的事情写成小小的随笔，打包成文件夹直接给她发微信。急促的起床铃声里，我猛地醒来，跳下床穿衣搂裤子踩鞋，完成系列连贯性的动作以后，风也似地直奔教室而去。
课间，我打开微信看到：
这是你的日记吗？如果不是，可不可以把我的名字和学校个人信息隐藏，感觉有点怪怪的，你可能要无语 。
还有，最后那句：“这是个高质量的素材，我怎么没有印象啊”（我明明感觉自己没说啊(⊙o⊙)…）
我来上课是为了学习点文化知识，补充比较欠缺的知识，这和多看课外书差不多，只是我不太爱看书。我真的不是写手，我不爱写作，除了作文需要用很多课外知识。我基本不写作的！
好吧，感觉看完你写的，我觉得自己昨天还是有点情绪控制，貌似是我自己当回事了，原来这样的事很多，我都想不到，那希望你就彻底忘掉吧，见到我还有那个男生都不要跟人说。哦，对了，昨天比较唐突，所以有些打扰。
如果你以后在古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跟我说，就当我昨天冒昧打扰而道歉了。
总而言之，看完这个，突然感觉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开放，还是我保守。课间，我读完她这约莫三百字的回复，有种说不出的欢愉。自己总能够遇到些奇葩的人，还是以奇葩的方式。从此失去后文，于我来说没有意义，因而我主动约她逛书城。
毕竟，她说在古都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直接跟她说。“你带我逛逛书城怎么样？”刚来，不知道有哪些书城。
15、熊猫姑娘 十五 ...¶
15
时间安排在周末。周末，天气晴朗，校园洒满柔和的阳光，草坪上有百灵唱出优雅的歌。“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或者直接来图书馆找我也行。”我的微信消息，很快收到她的回复。“好的，我刚刚下课。”她说要带我到古都最大的书城。
“我到了，我在图书馆南门这边。”然而，正在看书的我，手机在旁边充电。新认识位大四的同学，嬉笑着打算加他微信，我的理由很简单。没事的时候，我可以多看朋友圈里面的东西。那时候的我，想法单纯、简单，还挺实在。
然而，经历些许不愉快的事情以后，我基本不干那种事情。本是萍水相逢，何必知道太多。他欣然同意。
我拿手机加微信的时候，才看到了她发来的消息。“你消失了？”还好时间隔得不是太长。“没有。”
“那你现在出来吗？然后去书城，我在主楼。”
“稍等片刻，我立马就来！”
“你吃饭没？”
“没有，因为等你所以还没有吃。”
“那就在食堂吃吧。”
“好的，吃饭吗？”
“你知不知道有些时候，我就很想跟你抬杠。”
“食堂吃饭，你不吃饭你吃什么？！”
“我以为北方人都是要吃面或者馒头的。”
“哦，我不吃那些。”就这样有说有笑的，我们走到康桥。
“这个食堂，我天天去。哪儿的饭菜实惠便宜，还适合我这个南方人的胃口。“
“你要吃什么直接点好了，我来刷卡。”相对而坐：“你吃这么少？”
“不想吃嘛，我爸说食堂里的饭菜是全社会最便宜的。”见她快要吃完，我打开书包，取出包里的纸。
“用我的卫生纸吧。”
“那些男生的纸通常都是皱皱的，很少见到有你这么整齐的。”这种真诚的赞美，让我满心欢愉。“可我发现北方的男生似乎连卫生纸都不用！”她笑笑，没有回复我。吃完饭，我们离开学校径直走到东南门附近乘坐公交。走到了另外的站台，才搭乘上公交前往曲江书城。没玩没了的聊天，感觉自己聊天的能力挺强的，这位姑娘却让我无语。
“在我们那里，二十五岁找不到对象基本就要单身。”
“我跟你说，你出来了，就不能按照那些想法来要求你。”等了十多分钟，终于等来公交，挤在公交上的我回味着刚刚这段对话，车窗外的梧桐随着公交行驶而迅速消失，神思遨游。
16、熊猫姑娘 十六 ...¶
16
“这个地方叫大雁塔，我来过；这个地方叫大唐芙蓉园，我也来过……”刚从农村出来，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洋洋得意地指出自己到过的地方。“你来的地方不少啊！”
“没有啊，到现在，我就只去过大雁塔大唐芙蓉园回民街……”
“我们快到了，准备下车吧。”站在曲江书城的前面，我不由得不感叹：“现在，逛书城太方便啦，不像以前太难！”
“我说你真是个奇葩！逛个书店都这么隆重！”
“你是不知道，我初中要到县城里，才有书店；高中要到市区，才有书店。”我的语气像在感慨自己的不幸，我歪嘴笑了笑又说：“我们高中学校里面有个卢阳书苑的小书店，我的读书从那里出发。
“这个书城好大哇！”
“你小点声！人家都看过来了。”我说话随意，总不自觉提高音量，仿佛显得自己自信有底气。
“这本书我看过，那本书我也看过。”好多书，我都已看过，没看过的某些书，家里也拥有，只是没时间看。
熊猫姑娘说：“这本书，我看过；这本书，我也看过。”
“你看书挺多的啊。当然，怎么说我也是文科生啊！我只是没有你这么多。我看过这部电影，没看过这本书。”
“绝大部分电影都是由书改编来的。”
“我基本不看电影。”
“哈哈，我看的电影比你多得多。”事后感觉，当时不知情的人可能以为我们是正在恋爱中的男女！当然，我没想那么多，我还真是个单纯的男孩。一柜一柜，一排一排地浏览书架里的书。
我先看书名，其次看作者，其后看出版社，最后看价钱。某些书因为淘宝购物车里已有，还要便宜许多，因而不会再买。我是农村的孩子，可以省钱，就不会多花。逛书城更多的是寻找书，而不是买书。我想要寻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书。如果对某本书没有来由的欢喜，那说明这是老天爷给你送来的书籍，请珍惜这样的书。
17、熊猫姑娘 十七 ...¶
17
熊猫姑娘手里拿着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她模样认真地对着我说说：“某次我爸下班后，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买了这本书，还特意买了一支笔、一个小本子用来写日记。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文艺！我喜欢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我心想着按她所说，我不也很文艺吗。她还在说，似乎还想说，我也希望她继续说。看着她天真烂漫的表情，我真不敢相信这位熊猫姑娘大我整整三岁。后来，她找个地方坐了下来，而我把书包放她身边，自顾自寻书去了。
我的手指在书籍上滑动，轻轻的，动作温柔。在大学，我可以没有女朋友，可以没有成绩，但我不能不读书。不能不读书？是啊，人生这么漫长，不读书会觉得孤独寂寞的。且不说，读书不仅是收获，还是继承，还是传承……
再狂妄的人站在书籍跟前，总会谦虚起来。无论读书多少，我们汲取的终究，只是那两三瓢。我的思绪忽然飘向远方，如果这辈子能够与书籍作伴，便是我最理想的人生。不管未来走向何方，我的生命与书籍已经联结，再也不能割舍。
“小伙子，你知道《读书人》哪儿有吗？”回过神来，“我知道，我刚刚还看到。”我带着这位中年大叔找到他需要的大江健三郎著《读书人》。他说了声谢谢，我微笑着回应，看着他径直走向柜台，我继续寻宝。
我像是把熊猫姑娘忘记，两三个小时像水那样流走。这时候，觉得该回去，找到熊猫姑娘。
“哇，你找了这么多书！”彼时，我手里已有十多本书。“这么多，我要拍张照片给我爸看。”
“有这么夸张吗。”
“你买这么多书，你真是土豪！”
“该花的钱就要花，买书的钱花多少都该花。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种投资，生产资料的投资！”她看着我，眼睛发出亮光，欲语还休。我抱着我精挑细选的书籍在书城里走着，我的身边是熊猫姑娘，我发现偶有人投来惊奇的目光，他们当中还有的人把目光留在我的身上，像在想象我到底是怎样的人。我的内心泛起欢愉，光是那目光就有让我得到认同。
继续转悠，走到学习工具的区域。“我可喜欢买笔了。你是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在五花八门的笔筒里挑选出自己喜欢的漂亮的笔，房间里收集到各种各样的笔。某次，我心情不好，就翘课去买笔。”
“我真是服了你啦，你居然翘课去买笔？！你看看你，买两支笔就花啦三十多，还说我买书土豪呢。”
18、熊猫姑娘 十八 ...¶
18
文学就是生活，生活也可以像文学，尤其是当我给她拍照，她给我拍照的那瞬间。那种感觉像青春文学作品里描绘的，以至于让我觉得自己就生活在书籍营造出来的世界深处。读书多都会有这种感觉吗？或许是的，它提供源源不断的激情。
从书城出来，坐公交到国际购物中心。农村孩子对城市的繁华有种说不出的虚荣。我首次进入规模如此的商城……后来，我们吃日料，又在六楼的左边吃面。我们面对着面说话。“你现在可以看美女了。你怎么不看美女。”
“没事的时候，我确实是在看美女。一直和你在说话，没空啊。”
“你不会觉得我很好色吧？”
“男生不都这样吗？”
从购物中心出来，我看到门口的冰淇淋店，善意地问了句：“你要不要吃冰淇淋？”
她问我：“你要吃？”
“你吃我就吃。”
“我不吃。
“为什么？”
“再过几天就来那个了。”
“那个是什么？”
“我真的相信你没谈过恋爱了。和你说话真的是伤脑子，脑细胞都要死掉好多。”
“你说话带刺，就像针时不时会刺我一下，你知不知道！？”这时候，我的脑海想起此前另外的对话。
“心态年轻，人就年轻！”
“你是在说我老吗？！”
走到路口，云层压得老低老低，天空的颜色灰蒙蒙。“快要下雨了。你要小心你的手机和东西啊。”我的内心感到温暖。你骑车注意安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再看看眼前的车水马龙，能遇到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幸运。
“以后，你在古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
“应该不需要吧。”
“我说你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和你说话真的很累啊！”想到这些，我又想起来，我知道你耿直，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回想起刚刚，我们坐在饭店外面等待叫号，随后分享着日料。我的嘴角有了笑意，简单也是种幸福。
19、熊猫姑娘 十九 ...¶
19
我坐在返校公交的最后排，灰蒙蒙的天空下起雨。雨点儿被风吹进车内，我关紧车窗回过头，眼神空洞地注视着车里拥挤的人们。三年以后的我或许也会有这样的生活。朝九晚五，为生活而奔波，赚到点小钱觉得很满足。
朋友圈，我编辑文字，删掉，又编辑，又删掉，没能写出我想要的朋友圈。上次，我和两位朋友从骊山脚下的华清池回来，那条朋友圈我在车上就发好，可现在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想了想，想了许久也没有得出结论。
南门，不远处的天桥边有茂密的梧桐淋着雨，我构思着朋友圈。来来往往的人有撑伞的，也有像我这样淋雨的，还有在雨中迅猛奔走的，像失恋的少年那般泛起淡淡的落拓，而他们的脚步偶尔溅起的水花落在路边。
我站在南门外的天桥，任凭雨点不要命地撞击我的眼镜片，思绪却沉浸今天的经历里。
距离上次站在这个位置，整整两个月。两个月短暂，于我却像走啦老长老长的路。我每天都很充实，每天也都疲倦，充实让我觉得激情，疲倦提醒我还是正常人，还活在现实的世界。每当我踩着影自回寝，难言的孤寂便会涌上心头。
究竟是什么让两个不同学校、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陌生人成为朋友？联系？说是联系，可这联系任谁都知道，其实是缘分。缘分是彼此生命的角色扮演。缘分来了，人会自动出现，而缘分散了，人自然会离开。
中午，“你一定要把你的读书习惯保持好！”熊猫姑娘的面容忽然闪现在我的脑海，我有被她感动到。
“你知道吗？我可希望你成名了！你成名以后，我就可以跟我那些朋友说，谁谁是我的好朋友！”
从这时候起，我向自己保证，我的读书习惯，绝对要坚持到底，绝不后悔绝不放弃。天道酬勤，越努力越幸运。
20、熊猫姑娘 二十 ...¶
20
也许只是想巩固友情，也许只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约莫两三周以后，我们又出去吃了顿饭。
那天，她说她生日。我并不知道这事的真假，却因为觉得她没有理由欺骗我而选择相信她。关于这件事，我只记得其中她说过的某句话，那句话是这样的：“十八岁以前，六十岁以后，人们才过生日，中间的生日过不过都无所谓。”
夜幕降临，窗外的夜晚，温凉如水。卧铺上，我对着惨淡荧光的手机银屏痴痴发呆。良久，我终于在备忘录里码起字来。那些堆砌起来的文字背后有着年轻男儿火热真挚的情感。修改，琢磨，直到晨雾散去，黎明来临。
两年以后的今天，我偶然间在电脑里看见这段文字，羞愧到脸红，露出青涩的笑容。亲爱的朋友，请你不要嘲笑我，因为我曾为这件事情懊悔许多次。写这些文字，我犹豫许多。可为增强我编织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决定把那些文字都放到这里，与大家分享。你可千万不要笑我，这是那时候不懂事的我内心孤寂彷徨的真情流露，尽管我有我的私心。
故事的口吻，转移到姚敏这里来。仔细阅读的朋友，请不要责怪我在这里瞎写。我这是从不同角度看待同样的事情，不管我采取怎样的叙事手法，我想并且我认为，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理解，才是最重要的。真实是故事的灵魂。
哪怕那些理解，在别人看来幼稚、粗浅还很搞笑，我也不会太在乎。人生苦短，有些事情，不如不管。
21、熊猫姑娘 二十一 ...¶
21
清晨，梧桐树间，路灯熄灭，早起的学生已经走在前往教室的路上。我站在阳台眺望远方，我发现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如潮水般向工地涌去，他们的工作……洗漱完，我在微信里看到黄毛男发来的文件包。文件名是《熊猫姑娘》。
熊猫姑娘：
虽然感觉有点那个，但我还是想说出来，说出来会比较好。我对你有感觉，如果愿意，你就做我女朋友，如果不愿意，请你送给我俩字“谢谢”。然后，就当你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没恋爱过，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听。
我知道，我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彼此间的友情基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可是，有些人像有些事，那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我写了这些文字。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尝试，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也没能给你找到可以使用的校园卡。我
是个很差劲的男生，否则，我以前喜欢的姑娘最后就不会成别人的女朋友了。让我痛心疾首的就是那些假模假样的人，我看不起他们。可是，看不起有什么用？！再怎么解释，我也掩饰不了我输了的结局。从这件事，我明白姑娘不会因为你喜欢她而喜欢你。这件事让我明白，男女间的感情像没有硝烟的战争，原本简单的事情，演绎成勾心斗角……
细细想来，那些姑娘只是想要我喜欢她们。毕竟人都是喜欢被别人喜欢着的。那样的感觉美妙，我也渴望，没有人会拒绝别人喜欢自己。现实很残酷，现实真的很残酷，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人不能怪别人怎样，要恨自己没有出息。
那天，你说的话，说对了不然我那晚也不会那么难过。可我已不像曾经那么傻，可以为某些小事情伤透了脑筋，还觉得肝肠寸断死不足惜。那种为了别人心甘情愿的付出，到底只是满足自己。何必浪费自己的心力。
当初，最爱你的那个人是我，可你选择了别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你可以爱我，但我不会嫁给你。至少我鼓足勇气说出口的时候，我敬佩自己全心全意地表达出来。我实际没损失什么，那些人需要的只是借口罢了。
做我女朋友，你觉得怎么样？或许，只是觉得我像个白痴吧。你觉得是这样的吗？真这样，我会很难过。
你对说过的很多话都启发了我，可我知道我们终究不属于同个世界。尤其你生日的那天，我们从梧桐苑出来，你说你每天买零食的钱都会有三五十。我打算问你为什么不用来买书？终究没有说出口。作为农村人，我只能说城乡有别。
如果你看到这里，我想对你说声谢谢。突然间，就想给人写封信，所以有了这份电子书信。
我曾经对我喜欢的姑娘说过，即使如今的她已经不在我身边，我想也不会在我的生活里出现，但我不会轻易忘记自己的承诺与誓言。那就话就是……就是句傻逼才能说出口的话。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很优秀很优秀很优秀的。如果你愿意，你就做我女朋友，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不管怎么我都很感谢你，我想我会记住你很长时间，究竟有多久，那就看我们的缘分。有些朋友会伴随终身，有些则转背离开。此外，请替我保密，这封信是两个人的秘密。
22、熊猫姑娘 二十二 ...¶
22
客厅，沙发上，我读完这封电子档书信格式，兼有表白职能的文件包。文字简单，逻辑混乱，写得就跟散文似的情书。我心底想着这黄毛男恐怕没有写过情书。可他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真情，却是我罕有遇见的。
黄毛男叫苏海，听起来像书海。说实话，我感觉这名字取得还不错，叫起来简单又顺口。
从那几次课堂，从那几次见面聊天，还有这次逛书城，我感受得到他的阅读量超出太多同龄人，就是我周围也没有多出他的。这人说话口无遮拦，却有着少有的真诚，他是个心地善良的男生，这种男生在城市里属于极少数。
表白信？我淡淡笑了，这小子果然喜欢我……那些文字缓缓倾泻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诚意。我是有那么点被感动。我的脑海忽然联想到，他无意间曾说过的这句话：“做人首先要诚意，然后坦诚。”诚意？坦诚？
某种程度，这个社会确实需要这种开放的姿态。可，现实残酷。成熟以后，他会为此时他所认同的观点而羞愧？又或许，走着走着他放弃初衷？不管怎样，他确有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与这个男生的交往越多，就会有某种想要和他走下去的想法，还会好奇这个男生的未来。这对我来说，多么不可思议。我挺喜欢和别人交往的，尤其是与这种单纯、坦诚，还实在的人。可是，我怎会答应做他女朋友。我已经过了那种单纯恋爱的年纪。我想，要是他那位室友给我表白，还可以考虑。
倘若说话不够艺术，我很有可能失去位特立独行真诚坦然的朋友。我虽不是班里成绩最优异的那位学生，可四年换来留美反超了那些保研或考研的同学，因而我是幸运的。这样的结果给我的大学画了圆满的句号。
多年以前，那个逃课买笔逃课到附近河流泡脚的任性姑娘已成熟。有的人很晚成熟，可成熟就是成熟。小孩有小孩的想法，大人有大人的认知。若是以前拒绝，我便不会来往。可如今，没有爱情，还有友情。
为写好我的回复，我再次阅读原文。这次阅读更加仔细，不想错误理解文字的原意。我确定这封电子情书是在表白，可还有种此前没有读到的东西，那就是倾诉。他的口吻像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在倾诉，意味着他对我有深层次的信任。
23、熊猫姑娘 二十三 ...¶
23
黄毛男：
你的来信已收到，并读完。苏海，我是个很靠谱的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就简单点说，我会尽力给你办事，带你办卡，却不会没事找男生闲逛，所以我基本没有男性朋友。当然啦，这主要还是男孩谈恋爱就不和女性朋友来往。
此前没有发现你的感受，做得有点不好。希望别介意。从初中起，我就秉持“别人不说的事，我就不要认为”。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需要发给谁看，不太微信聊天，男性朋友很少。我还是那句话，你在古都需要帮忙，你尽管可以来找我！我能帮上你的忙，我肯定会帮。我帮不上你的忙，我就是帮不上。反正，就是这样了。
我不会像你写到的那些女生那样，像我开始说的，我会给你办卡，但我不会乱找你闲逛，你所谓的姑娘是随便找你闲逛，找你聊天，真正办事就不见了的人。我还是和你当初认识的那样。我们刚认识两个月，但朋友不是时间决定的，朋友是缘分与彼此的性情决定的。这点，你迟早会明白。
傍晚，我收到了苏海的回复。回复只有两个字，那就是谢谢。谢谢，这两个字多么温暖人心，感觉像春风吹拂绿水带来新意那般，在我的生活并不多见，而类似的这种事情，我想以后也不会再有。
这时候，我在家中阳台望着落霞晕染的古都成，晚风吹来丝丝凉意，我忽然笑了。我是幸运的人。
盛夏末尾渐渐有七月流火的味道，我顺利通过考试。我想，没几天，我就要启程到太平洋彼岸，世界最为强势的那个国家留学镀金。与此同时，苏海也要结束他文试的生活，进入他曾说起的新闻传播进行专业学习。
他曾说：“正入万山圈子，一山放过一山拦，山那边是山，还是山。尽管如此，蝴蝶只要有飞过沧海的梦想，沧海并非无垠。人生所能抵达的彼岸，便是目光所及，心与力的归属。从经历、性格，气质来看，我大概率会活出自己的期望。”
他是个坦诚又有追求的男孩，还有自己的梦想。他还自以为自己可以实现梦想！那种没有来由并且极端盲目的自信让我满怀期待，我期待着这个男孩的创造奇迹，真的很想看看他究竟会成长到何种地步。他的人生会如梦如烟。
24、熊猫姑娘 二十四 ...¶
24
时间飞快飞快流走。再次收到苏海的信，我已到太平洋东海岸的著名大学里来了。
信里，苏海跟我分享他大二这年几乎所有重要的事情。其中，他说起他如何认识女朋友，还有读完多少书……有的朋友因为时空而疏远，而有的朋友却因为时空而贴近。前者或许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后者，我想那是真正意义上不可多得的好朋友。朋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会给告诉我们，谁是朋友，而谁不是。
人的记忆会自己选择，也会因为时空而模糊。这就有点类似文字，记忆在写和分享的时候被加深，还进行重现与构建。或许，更为清晰的那些文字所塑造的影像与原模原样很有距离。可是，回忆起来真让我们觉得清晰了许多。不管那清晰许多的记忆是真是假，我们自己相信，就足够。
残霞如血般殷红，落日失去白昼耀眼的灼热，天空的东边是寂静的湛蓝，只是这寂静的蓝渐渐有夜晚黑。
“苏海，我后天要到美国。”我的眼神没有焦聚在某个点，而是任由其随意落在前方来往的人群。
“恭喜你啊！最开始，我还以为你考不中呢。”
“你说什么鬼话？”
“开玩笑呢，你着什么急啊。”他总是那样，搞得自己像亮剑中的李云龙，让人又爱又恨。
“你以后到美国来旅游，我可以做你的导游。”
“你放心吧，我不会到美国去的。”
“你说什么？！”
“我这是客气话，你还当真！还真是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房。”
就这样，我们从傍晚六点十分沿着梧桐路，边走边聊直到夜晚九点。最后，在地铁口告别。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没有话可说，似已被说完了那般，只得看着他痴痴傻笑。他居然也笑了，笑容是那么青涩，多有种默契。
“我到美国以后，你会想我吗？”这句话仿佛自己冒出来那样。
他傻傻看着我，嘴角有丝丝笑意，“想你干嘛。”
“你真的不会想我？”
“对于成熟男人来说，忘记女人很正常。”
“你在哪本书里看到的，真是瞎说！胡说！”他痴痴笑着没有回答。
星星散落苍穹，夜晚群星璀璨，古都显现出它独有的寂静。月光惨淡而静美，这个夜晚成为多年以后，我想起来仍觉得甜美的记忆。年岁渐增，慢慢明白对人最重要的，其实记忆。握手告别，他的手温暖、踏实，有力量。
那晚，我回家已经是凌晨的事情。该收拾的东西，我贴心的妈妈已经收拾好。那些行李堆在窗边，窗外明月的光洒满它们，我觉得自己幸福。十八岁，我出过远门，人生最远的地方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如今，飞机在厚重的云层上方飞行，明明是高速飞行，可客舱里的我却觉得缓慢而静止。透过圆形的小窗口，我看到白茫茫的云，阳光打在雪白素净的云端上，仿佛铺就层深厚雪花的大地。天空出奇地湛蓝，日光出奇耀眼，我的心情出奇祥和。以前也曾遇见过这般场景，却没有如今现在的情感。我期待着未来三年的留学生活。
25、熊猫姑娘 二十五 ...¶
25
那晚回来，我倒床就睡。窗外微明时分，我似乎醒了，又睡了过去。每每这种情况，我会陷进貌似无休止的梦境。尽管，我知道那些梦源自我的潜意识，可我许多时候仍旧想不明白。它们预示着什么，似乎又仅仅是梦。
一片荒凉的原野，风从枯草间穿过，我抬头眺望远方。
“你以后的路还很漫长，路上你还会遭遇很多坎坷，但你千万不要放弃你的梦想！我想看着你成长，我还期待着你的好消息。”她语气冷淡仿佛不容置疑，可语言间表达出来的期望却让我觉得温暖，还有强烈的感动。
梦里的话，我醒来仍旧记得，这是多么不可思的事情。我补写进昨天的日记本里。人生这条道路，我们会遇见很多人。有人来，就会有人消失。他们像夜空里的星星，在你人生某个阶段出现，用某些话某些事提醒你启发你，然后消失。
消失？可他们依然存在这个世界啊。然而，你与他们却失去见面的理由，因而再也不会遇见。
补写完昨天的日记，我去图书馆，顺便到梧桐苑买了个鸡蛋，还有豆浆做早餐。认识人，了解人，告别人，这是种宝贵的人生经历。走在前往图书馆路上的我脑海忽然闪现出这句话。中间，我两次外出觅食，其余时间都龟缩在图书馆北三楼东边的角落里忙着自己的事情，过着某种生活单调枯燥，精神世界却很富足的生活。
夜晚十点以后，北三楼到点，我随着考研党的队伍鱼贯而出。偶然间，我发现今晚的夜空居然没有星星，城市的灯火仍旧染红夜晚整片天空。苍穹里若隐若现的暗红色云彩，像首古老的情诗随着晚风缓慢涌动，而风还是那么温暖。
那些不见了的星星是被云彩遮挡住了，还是睡着了。如果是后者的话，原来星星也要晚安。
26、熊猫姑娘 二十六 ...¶
26
业余时间，我都在阅读武侠小说，我从张三丰王重阳读到楚留香叶孤城，再看到崔略商冷凌弃诸葛小花……
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他的精神成长史。武侠讲的是江湖精神，江湖精神就是“明知不可为，但义所当为，必为”的精神气节。坦白说，我从武侠小说里学到许多内容。尤其是年岁渐增有些许阅历以后。直到某天，我发现自己猛地成熟。
我成熟得比较晚，可我成熟以后，却发现自己每天都在进步，那种进步日新月异，充满着理想，让我活在激动人心的世界里。伴随着全面性的进步，以前某些小毛病自然而然被自己改掉，这是自我的进化，也是人的成长。
人若是成熟了，缘分也就来了。某天傍晚，落日的余晖从窗外倾泻进来，教室里有条夕阳的痕迹。这时候，我如往常那样读书。我抬头发现斜前方的那位姑娘颇有气质，那位姑娘与我甚是投缘。后来，她成为我的女朋友。
半年以后，我牵着女朋友的手从国际购物广场出来，我们刚看完场电影。我这位温柔乖巧可爱的女朋友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走到天桥，我忽然回想起两年前，我曾在这里与熊猫姑娘聊天。我望着那个护栏，觉得……那时候，她曾倚靠在那里。背后的晚霞像是幅绝世的油画。我们都已两年不见。即使微信偶有联系，即使她回复我很好，我也不知道她怎样。
亲爱的朋友，这个故事讲完啦。你不要问我，熊猫姑娘是否真有其人。你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故事的前半段是熊猫姑娘的自述，而故事的后半段却变成黄毛男苏海的口吻。为什么不要问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缔造者在这里面讲到他想要讲述的内容。马尔克斯曾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27、春来魂散 一 ...¶
1
我是春来，今年二十三岁，二十三岁这年我死于意外发生的车祸。也许，这就是命。这里的命，既指命运的命，又指生命的命。人没有了命，还能有什么？白茫茫的，空荡荡的，全是虚无，还有无奈与惆怅。
我死掉了，死掉这天，天空是蔚蓝色的，三五朵白云棉花般铺在苍穹深处。这天，天气晴朗，青天白日的，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见阎王。远远望去像白蛇蜿蜒的水泥路，我再熟悉不过。可我还是死掉了。我的车技，我的自信……连我那些幻想梦想……也都就此作罢。老天爷呐！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么？！人活着为什么这么悲凉？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曾无数次幻想自己的死亡方式，但我从未想到自己会死于车祸。这种死亡方式不可思议。从学摩托起，到称雄全村，我仅用短短的三个月。我的车技足以让我自豪，足以让我自信到盲目，可是，我的自信未能改变死于车技的事实。
清晨，我骑车往小镇扬长而去。出门前，我给奶奶道别：“我出门啦。”我记得奶奶说：“春来，路上小心啊。”
阳光像清水在院子流动，奶奶仰躺在摇摇椅上似睡非睡，仿佛从未说过这句话。又或许，说完这话，又睡过去。我奶奶今年八十九岁，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这段时间，老是咳嗽，身体虚弱，只剩让人看了以后觉得恐怖的骨架。
谁曾料想今早还跟奶奶说再见的我，再也见不到奶奶。生死已是两茫茫，人生为什么这么悲凉？生命的无常击垮了我的意志。相较夺走生命，击垮意志都不算什么。毕竟，有命就有希望，没命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面目全非的尸体，烂泥般在水泥路上铺散开来的血肉，像朵被车轮碾碎的红色玫瑰？漂浮在空气中强烈的血腥味，环绕着苍蝇血液迅速凝固的烂肉……观看的那种感觉，像酒醒以后的自己吃掉酩酊大醉时候的呕吐物，即使出色的文学家查阅世间所有的辞典，也难以表达出来的感受。恶心？呕吐？恐怖都不是，那种感觉会让你醉的，醉得想死。
有阵风吹过，我看见水泥路上的那个矿泉水瓶吹动，哐哐滚落到山坡下面。奇怪，我明明死了，却还有人活着的感受？好些小说不是说，人死后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么？我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到小说，忍不住骂了句自己白痴。
小说家编造的故事，你也信？写故事的人可都是些骗子。他们以欺骗别人，为自己的荣耀，赚取眼泪或笑脸。
28、春来魂散 二 ...¶
2
思索良久，我发现自己并无异样。看来，死人是真没什么感觉。想到这里，我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闲暇时光，我阅读小说打发时间。我阅读的那些小说里，我曾遇见有关人死以后，对这世界的想象与描述。那些语段里自然不乏当事人的感受。如今，我真的死了，我真的死了，我真的死了……却失去那种享受的乐趣。
你知道吗？我想到自己真的死了的那瞬间。心脏碎裂的感觉蔓延至全身，像蛇紧紧缠绕着我，要把我拖入黑暗的深渊，窒息、胸闷、难受，还有说不出的压抑。也不知道，这个感受是我幻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我不敢肯定。
短暂而美丽的时光，我享受着小说带来的欢愉。回想起来，读小说是惬意的事情。
离奇诡异的小说，有些事讲的是真，有些事讲的是假。人死后可以像鸟儿自由地飞翔，还可以任意穿梭事物，这是真的；人死以后可以像中国历史上的皇帝，随心所欲，这是假的。我的身体，像白云般轻飘飘的，在时空里随意穿梭。
小时候，我羡慕孙悟空腾云驾雾，如今我自由飞翔，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上扬，露出明显的笑意。
微风拂过，身体仿若柔嫩的杨柳轻轻摇曳。我看见，水泥路上血液彻底凝固，还变得紫黑，而幸存下来完整的皮肤毫无血色，像干了的橘子皮，丑陋得恶心。我想，我的尸体应该没有余温。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如此脆弱。
29、春来魂散 三 ...¶
3
肇事司机没有立马逃逸，他拨打急救电话。救护车赶到，我已死透。救护车的负责人，当机立断用车载着我的尸体直奔小县城的火葬场。悬浮在半空中的我注视着年龄与我相仿的肇事司机，他脸色发白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这样的事情，无论我们怎样解释都改变不了事实。与其后悔自恋，倒不如归咎命运。这是个体无法改变的命运，人的命运是注定好了的。既然命运是注定好了的，谁也改变不了铁定的东西，便要坦然接受这无可奈何的结果。
这场飞来横祸，没有谁赢，我们都是输家。不同的地方在于，我输掉生命，而他代价要轻，却也输掉人生，起码白白损失大笔钱。对肇事司机，我没有怨念，甚至看都没有看他，这场意外归咎于俄狄浦斯式的命运悲剧。
跟随救护车，我来到小县城火葬场。我发现，相关人员已从我的衣物里，找出我的手机还有我的身份证。我很奇怪，我的身份证为何会出现在那件衣服里。我明明记得昨晚，我取出身份证放进衣柜里了呀。身份证的意外出现让我费解。难道这是我命运悲剧诞生的前兆吗？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记得出门没带身份证，说不出的奇怪，莫名其妙。
有相关工作人员为我清理尸体。我飞近身仔细看了那张曾在镜子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熟悉的脸，因猛烈撞击而变得残破不堪的脸，有些恐怖。经过清理，经过修正，面容明显干净清洁。我站在年迈的工作人员跟前微微鞠躬，尽管他看不见我，尽管我知道，那只是他的日常工作，他认真干活，别人给钱，可我仍旧心怀感激。微微鞠躬，算是表达谢意。
透过火葬场的院子，我听见窗外传来熟悉摩托车轰油门的声音，应该是来看我的人。
小县城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来到这种充满阴气、晦气的地方。即使有再大的热闹发生，我们村的那些人也不会来县城观看。对他们来说，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上肥料什么时候施农药……这些有关庄稼的事情明显重要许多。
即使好事者，也因我们村隔县城较远不会出现在小县城。除非有特别重要又推脱不了的事情发生，否则没有人会进小县城。春天村的人们对外界不关注，哪怕足以动荡国家的事件对他们也没有显著影响，顶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时候，正值夏天末尾，昼夜温差有明显的变化，夜晚偶有阵阵凉意，他们忙着歇息，或者摆龙门阵。
30、春来魂散 四 ...¶
4
我们小县城的火葬场除五位年迈的工作人员外，剩余是暗红色的罐罐摆列起来的，没有家属认领的骨灰盒。那些亡灵有没有我此时的感觉？有的话，我可以遇见他们吗？人活着恐惧孤独，死了成孤魂野鬼，还是会恐惧孤独。
火葬场庭院，那颗上了年纪的香樟树，见证太多生离死别，经历太多风风雨雨，沧海桑田的感觉，像百岁老人布满岁月的褶皱。香樟树的眼里，今天是极为平淡的日子。可我呢，我死了。死意味着结束，意味着忧伤。
救护车把我拉到火葬场，车主特意嘱咐前来认领骨灰的家属不要忘记支付车费，彼此互留联系方式，随即离去。对那些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病痛太多无常的人来说，这是漫漫人生里习以为常的，转身便会遗忘的事情。
医院不是救济院，我不在乎那些细枝末节。说到底，我已死。人都死了，哪还管其他？
首先到场的是我三叔，在我所有叔叔里，我与三叔最为亲近。风尘扑扑，三叔满脸失落，他缓慢打开遮盖在我尸体上的白布。霎时间，我看见三叔险些哭出声来。“好不容易长这么大，怎么说没就没了呐？！”嘀嘀咕咕的声音充满无尽的沉重的悲伤，像是从坟墓深处传出来那样孤寂清冷。是啊，好不容易长这么大，怎么说没就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明明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为什么要突然死掉。苍天呐，这不公平，这真的不公平！任凭我再怎么撕心裂肺般呼喊，也改变不了我已经死了的事实。逆来顺受，这个成语简单却沉重。
八岁那年，爷爷离开人世，我不懂所谓的生死。对亲近之人的离世，我没刻骨铭心的伤痛，唯有若隐若现说不出的难受，那滋味，其实是日后再没有和蔼可亲的爷爷给我讲故事，给我糖果吃的忧伤，并没有理解死亡的真意。
那不是对生死的思考，而是对生活的依靠、对亲人的依赖。我们春姓家族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山脚，春天村是我们村的村名。我们村不算大，可也不小，有五个自然村落，七八百村，□□百人。在这里，人们有着安逸平淡的生活。
他们朴素热情，没有城里人隐秘复杂。当然，不是所有村民都如我所言，农村也有农村的黑暗。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亲戚源源不断般汇聚起来。那时候，我在灵堂的角落，看见爷爷肢体如同僵死的虫，穿着寿衣。随后，我看到正与亲戚交谈着我不知内容的父亲。人生最早的淡淡的无奈，对于生死，我们究竟有什么法子。
31、春来魂散 五 ...¶
5
长大后，我渐渐明白，无奈是生命的本质。生命的本质？灾难来临，除了逆来顺受，我们别无选择。
从奶奶那里得知，爷爷是被水淹死的，简直不可思议。我爷爷可是我们春天村出名的水鸭子。
我的记忆回溯到阴云密布的那天傍晚，太阳已被铅灰色云层覆盖得不见踪影。晚饭后，狂风暴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苍穹。彼时，尚且稚嫩的我蜷缩在堂屋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小型黑白电视。我妈突然发现，雨如同线那般横七竖八地坠落进来，便迎上去关窗户。几分钟以后，我看见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凭借经验，我心想，可能又要停电。
没过多久，我们家的灯泡闪了两下，房间漆黑起来。看样子是真的停电了。每次狂风暴雨，春天村都要停电。关掉黑白电视机，我躺在沙发上注视着窗外夜晚的雨景，偶有电闪雷鸣点缀其中，思绪飘向远方。
我爸从厢房找出煤油灯并点燃，漆黑的屋子温暖昏黄，煤油灯偶尔随着风抖动，像是跳着优雅的舞蹈。
东方的天鱼肚白，晨雾还很浓郁，还是乳白色的，我悠悠醒来。醒来后，没有立马穿衣起床，而是继续躺在被窝。农村没有城市的火树银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睡早起是农村人长期养成的习惯。此刻，窗外有声音传进屋来。
爷爷的话显是对父亲说的，他说大湾河涨水，我去看看可不可以捞到值钱的东西。父亲如往常那般“你小心点！”这样的对话像吃饭喝水，没有任何征兆，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交谈，却最终成为父子俩最后的诀别。
我爷爷是春天村水性最好的人，每逢大湾河涨水，爷爷总能从河里捞到东西。那些东西多是从上游飘来的，没人来寻，便归自己。若是有人来寻，对方有诚意，又给点报酬意思意思便会归还了去。这在大湾河沿岸是普遍的。
爷爷曾凭借浮水游泳的能力拯救落水的水牛。水牛从上游飘来，爷爷跳入混浊、急促的大湾河。
几经周折，爷爷救出老是呛水的水牛。我并不知道，爷爷凭借怎样的水性把壮实如山的水牛，从涨水的河里拯救出来，但我知道牛主人找上门来，爷爷慷慨归还。牛主人为答谢爷爷，而给了他五十元。起初，爷爷不愿意接受。当然，那是客气的，劝来劝去接受了。这件事在我们春天村及周围的村庄，很快传开，使得爷爷声名远扬。
32、春来魂散 六 ...¶
6
那些从大湾河里捞出来的东西木材偏多，院子里渐渐堆砌起来的木材竟有十六根，每根木材都有碗口那般大。每每看着那些成果，爷爷油然而生出某种自豪，连说话的声音都会无意识响亮很多，显得很有底气很心满意足。
大湾河再次涨水，木材再次飘来，爷爷再次捞木头……河岸边胜似闲庭信步的爷爷瞧见从上而下的圆木。
爷爷目测、思量，以为自己能行，脱掉衣物只留三角内裤，噗通跳进泛黄的大湾河。从此，再也没起来过。
事后，我听人说，爷爷中途抽筋失去力气，导致他被洪水夺取生命。同行的人意欲跳河搭救，无奈距离太远，天空下起大雨，水势猛涨无法施救。阵雨过后，天空放晴，可是，我爷爷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消息传来，奶奶当场晕倒，我的父母震惊、恐惧，在场的人无不骇然。听说，爷爷他到死也没松开那根圆木，大伙找到我爷爷的尸体，已死贼久。天空飞来许多绿头苍蝇，附近的空气都有股若隐若现的尸臭味，遗体因长期泡在河里而发白肿大，露骨的那些地方有三三两两的伤口，乌紫色的血迹，许是在涡流里与石头碰撞擦破造成的。
七八岁就在大湾河浮水的他，这样献身大湾河，难道就是宿命？真有宿命那东西存在吗？
爷爷死了，我没有哭。这是我人生首次经历生离死别，彼时年仅八岁，对死亡没有深刻的认识，也未曾感到进入骨髓的痛苦。多年以后，我的父母离开人世，再次品尝到死亡的我终于感受到那种直入灵魂深处的痛苦。
父母在家务农，眼见着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好些肥沃的土地地租都不收。山林间的小路被杂草淹没，土地长满野草，偶有蛇在野草间游走留下气味。荒芜的土地渐渐增多，我爸慢慢觉察到了，我们都察觉到了。
时代变了，人的意识也变了。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大批大批涌进城市。每年都有外出务工人员回家过年，过完年又乘火车外出务工。这年，寒冬腊月，父亲喂完黄牛回到家里跟我妈商量着说：“过完年，我也要到外面挣钱。”
我妈先是惊讶，随即表态支持。我妈还说：“这值得庆祝，务农只能填饱肚子，压根挣不到钱。”
我家土地不多资产微薄，五亩地的橘橘林，奶奶经营三亩菜地，母亲每年养五六头猪，父亲养了三头牛偶尔到小镇上做临时搬运工。除掉全年家庭总支出，每年只有绵薄的存款，土地带来的收入日渐显现出它的入不敷出。
农村的生活安稳，可这是金钱社会。同样是辛苦，为什么不能选择挣钱更多的辛苦？父亲被那些挣到大钱，回家过年的人说得头脑发热，他相信他们说的，他相信城市里遍地都是挣钱的机会。他说给我们听，我们也相信。
那些外出务工的亲戚，没有不说外面挣钱容易。遍地都是赚钱的机会，只要你愿意动手，绝对不愁挣不到钱。父亲听闻心动不已，心想自己正当盛年，有的是力气。人可能笨了点，却足够勤快，要挣点钱养家糊口，不是难事。
就这样，我们全家在欢声笑语中送走新年，迎来两辈人首次离别的场景。
临走前，全家到爷爷的坟前，给爷爷拜年。妹妹说：“保佑爸爸妈妈挣大钱。”全家都说妹妹懂事了。我的妹妹是春天。春天的春，秋天的天，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名字，就像妹妹的人那样简单又纯粹。当然，它也是我们的村名。
我妹妹还说：“希望爷爷保佑我的哥哥顺利考中心目中理想的高中。”站在她身边的我，笑出声来，忍不住说道，傻孩子。我心里特别温暖。我心想着，理想的高中，那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事情。爸妈在外面，顺利就好。
33、春来魂散 七 ...¶
7
这年，我的父母外出务工，我们家只剩妹妹奶奶，还有我自己。彼时，我已满十六岁，而春天小我两岁，也就是说她十四岁啦。奶奶那年正好八十岁，她的身子骨健硕，没有半点日薄西山的感觉。
我们仨送我爸妈到小镇公路边，直到他们乘坐乡村班车前往小县城。这天，我深刻体会到什么是依依不舍。人生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从我爸决定过完年外出务工起，我们家就有某种前所未有的情意，那种情意让我们珍惜每天的生活。此外，也是这个时候，我深刻体会到，自己需要承担某些家庭责任。
枯黄渐绿的野草被压倒，死去的蚱蜢紧紧抱着枯草，不愿意松手。路边，我妈妈说：“你们回去吧。”春天说：“希望爸爸妈妈挣大钱，然后，回来陪我们仨过大年。回来的时候要给我买好看的衣服，也给哥哥买书。”
“春天要好好读书！妈妈肯定给你买好看的衣服！”春天笑嘻嘻的，很可爱，没有说话。
爸爸对我说：“春来，你要记住你是男子汉，不要让我失望。”我点了点头。
“记得给奶奶多做点家务，千万不要和妹妹吵架，什么事都让着她点。”
“你放心吧，我知道了。”
“爸爸你放心，哥哥不听话，我就打电话告诉你！”春天机智着这样说。
十六岁这年，我初三，父母外出务工，我投入中考备战。中考对我很重要，如今，这个社会读书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却是改变命运最容易的方式。按照我目前的成绩，夺得我们学校的中考状元，对我没有任何悬念。要知道，每次月考成绩出来，我只看自己是否第一，考到多少分数，而不是考虑自己的排名多少。我心想不出意外进入地级市重点中学，没有任何问题，实际考虑的是能否进入重点班。然而，意外来了。意外就是人生，正是无数意外造就了我们的人生！
当所有的人，包括同学朋友老师都期待着我冲刺县前五时，我人生的转折点出现。我承担着这个年纪里不应该遭受的厄运，便是因了这厄运，我脱离原有的人生轨迹。亲爱的朋友，许多时候，我们的命运往往在不经意间改变。
34、春来魂散 八 ...¶
8
父母猝然长逝，这样的打击对我，无疑是晴天霹雳。也许，对任何，但凡还有点人性的人，这都是晴天霹雳。当然，我们不排除某些置身事外的人无动于衷。消息传来，我正跟着好哥们在球场打篮球。
“春来，春来，春来！你奶奶病倒了。你快回家看看吧！”我随即把手里的球抛给李好，拜托李好向班主任请假，便火速赶回家中。那天，我连跑带滚很快回到家。我们家距离小镇不远，中间只隔着大湾河。我们家院子聚集着黑压压的大片人，那些儿人头攒动，见此情景想必家中发生大事，右眼皮还跳得厉害。三婶见我急匆匆跑回来，主动迎了上来。
“春来！你快进屋看看你奶奶吧。”来不及回应三婶，我直奔奶奶卧房。房屋昏暗，有霉味，奶奶昏迷不醒，妹妹坐在她的床头，失魂落魄的样子。难道是爸妈出事了？不会的，应该不会的。不要啊，千万不要啊，我默默祈祷不要啊。
“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春来，你要坚强。听我的话，你要坚强。”三叔眼里布满血丝，话语里充满绝望与哀怜。“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三叔沉默不语，我心里隐约预感到什么。“叔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爸妈……你爸妈死啦……”顷刻间，我浑身瘫软，就要颓然倒地。
三叔连忙扶起我。彼时，我只觉天昏地暗，眼前仿佛漆黑的夜晚，什么都看不见。我脑子里嗡嗡的声音四处作响，像是与蜜蜂在耳朵里飞。醒来以后，太阳滚落山头，有丝丝晚霞，此刻天已黑，夜已凉。窗外是幽暗的夜晚，透过窗户，我发现今晚的夜异常漆黑，像深不见底的悬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大湾河对岸的小镇仿佛也暗淡没有光彩。
从小到大，我感觉这时候的自己最无奈最没有力量。我想到爸妈已经……我的鼻子就酸，我的眼泪忍不住冒出来，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如山麓的泉水般涌现。泪水冲刷着我青涩的脸颊，视线渐渐模糊，我哭了，杜鹃啼血。
悲鸣响彻春天村的夜空，直直穿透夜晚厚厚的云层，飞向远方。也不知道，爸妈可曾听闻我的哭声。
35、春来魂散 九 ...¶
9
从房间摇摇晃晃走出来，春天赶巧进屋。“哥，你没事吧？”
“没事了，奶奶现在怎么样？”
“她醒了，在屋里。”
“我们去看看奶奶。”春天点头。紧随春天，我们来到奶奶跟前。我发现春天要坚强许多，我前前后后忍不住哭了五次，而她都没有哭出声音来，看样子连哭泣的痕迹都没有。做哥哥的我想到这里露出羞涩的笑容。
奶奶注视着我们，眼神迷离，没有说话。春天问：“奶奶，你要吃点什么吗？”奶奶摇摇头缓缓说道：“春天，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吃饭吧？你去给你俩做点好吃的吧。不要做我的，我什么都不想吃。”春天回应嗯，便去厨房了。
她伸手示意我靠她近点、近点、再近点。我坐在奶奶床边，温柔般躺在奶奶身边。她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大男生迷恋着奶奶的抚摸，像人接受佛主的摩顶。“春来，春来啊，你要坚强，听我的话，要坚强！要勇敢地活下去。”
“奶奶您别担心，没事的，我会坚强的。奶奶，您没事了吧。”
“傻孩子，我没事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知道吗？”
“以后的路还很漫长，要坚强，还要勇敢，像大湾河沿岸的芦苇那样坚韧。”
春天村距离小镇本不远，镇里的人都跟我们家认识。我爸妈死亡的消息很快传到学校。和我熟识的人都来安慰我，我心里感谢他们，记着他们的善良。那些言语像汩汩暖流，舒适安逸，还温暖着人心。
下葬的那天，我们班选出两名代表前来。事后，我回到教室，真诚道谢。泥土掩盖住棺材，沉入大地深处，随着岁月的流逝化作泥土，滋养野草。夜晚，我彻夜未眠，在自己的床铺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安慰自己坚强。
鸡鸣报晓，我决心不读书。高中读三年，大学读四年，整整七年都浪费在读书这件事上，我认为没有价值。我们家失去经济来源，需要我作出牺牲，我就不能自私。我心想着靠自己诚实劳动，收获普通富裕的家庭生活，不是登天的事情。
和奶奶商量以后，奶奶点点头：“你想好以后去做就是了。”奶奶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从此，我的人生走上另外的道路，这条道路距离预定的轨迹越来越远，直到与原先憧憬的截然相反。
36、春来魂散 十 ...¶
10
料理完家里的事情，我来到坐落在小镇边缘的学校，杨柳依依，想到自己即将远行，忧伤的滋味环绕心头。
我走向班主任的办公室。我们班主任是位五十多岁和蔼可亲的女老师，她微笑着说：“春来你来啦。”我点了点头。
“你坐，你没事吧？”
“老师，我没事。”
“没事就好。”
“我……我……”老师见我吞吞吐吐，她说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老师，我不想读书了。”老师先是惊讶，随即问我：“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赶巧，她正好有我们班的课。我跟随她走进教室。“你们看看谁来啦？”走进教室的瞬间，温馨的感觉宛如扑面而来的花香，透出芬芳。两周没来，这两周对别人短暂，于我却似漫长的两个世纪。再次回到教室，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讲的就是这种感觉。我的心境改变了吗。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
刚刚还偶有杂乱声音的教室，此刻，鸦雀无声。我缓慢走进教室，走到讲台最中间。有那么瞬间，我想哭，可仅仅是那么瞬间，也仅仅是想。我抬起头直视整间教室，此刻教室里有五六十双眼睛的目光落到我这里来。
“同学们，我感谢大家的帮助，真的很感谢。”九十度深情鞠躬，泪水滚落。“祝大家中考顺利。”说完以后，我跑出教室，忍住泪水冲出教室，忍住泪水没有回头。我知道，我身后有我的好兄弟好朋友，还有好老师。
我很感谢他们，可我知道，今日告别，有些人再也不能遇见。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春来啊春来，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你也要记住他们的恩情……我加速度跑出教室，跑出学校，跑到小镇河边，我没有停歇还很悲愤。
清风吹拂碧绿的河水，枯黄的杨柳稀稀疏疏落在河岸边，偶有三三两两的叶片被河水带走，又或沉到水底。河水欢快地流，唱出哗啦啦的歌，我的心情沉重而悲痛，悲痛又无可奈何。汪汪碧水，我坐地上哭，哭出声音，声音充满悲凉。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再坚强的人也有伤心难过的时候。只是，有的人在角落，而有的人曝光。半小时飞也似地流走，我起身离开。霎时间，我看见香樟树下的春天。她挥手示意。“哥，你没事吧？”我点点头。
“我们回去吧？“我和春天回去了。“你答应我，千万要刻苦学习，好吗？”
37、春来魂散 十一 ...¶
11
厦门，这个城市，我曾在历史教科书里遇见过无数次。它是中国最早的通商口岸。鸦片战争结束，清政府被迫签订的《南京条约》中，厦门成为通商口岸。我对厦门的了解仅限于历史教科书，还有身边亲戚朋友的谈话聊天。
就是这个我从未踏入的城市让我曾伤痛欲绝。我的父母命丧于此，从而引发我人生的剧变，冷暖自知。
父母过完年，乘车到小县城，从小县城乘车到梵阳市，从梵阳火车站乘车抵达厦门。我妈四处打听消息，然后自己分析，最终得出厦门这边要好过广州，她还说厦门这边亲戚朋友多，挣钱方便前后有个照应。我爸想想也是，欣然同意。
我舅舅待在厦门已有两三年，他对这个城市相当熟悉。我爸主动找舅舅，舅舅拜托他的朋友。那朋友到产业园区里的服装加工厂给我爸妈找到这份工作。男月工资四千五，女月工资三千，包吃不包住，按月结算工钱。
他们心想，除掉房租和杂用，每月有四千多。四千多，这个收入远远高出他们的期望，他们骄傲。每天起早贪黑，日子过得拮据，着实疲惫，却因为拥有挣钱这个简单而明确的目标，渐渐变得简单幸福。我爸曾仔细盘算，这样下来，每年可是有五六万。种地压根不能跟这儿同日而语，吃住还划算实惠，他们灿烂的笑容像盛夏里的向日葵。
我爸叫春树，我妈叫周蕙，他们是朴素勤劳的庄稼人，没有精明的头脑，还总劝导我，我们家没什东西可以给你，你自己要争气。渐渐长大的我慢慢明白，他们说的道理，像他们的人那样实在。他们突然死掉，我觉得是命运的不公。
老天爷为何这样待我父母，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三叔告诉我说：“那天夜晚，你的父母关紧门窗，早早上床睡觉。太阳升起，他们却再也没有醒来。”街坊领居如往常早出晚归，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路过的房间没有动静。
我舅母这天赋闲在家，见青天白日的，这家人怎么还没起床？一时好奇，前来敲门。她半晌不见回应。事觉蹊跷，隐隐约约闻到煤气。她心想不好，可能是煤气中毒。激烈敲门不见回应，便是拳打脚踢。女子的气力哪能敲开这坚硬的门。她见开不了门，就到院子里大喊：“不好啦，不好啦，出大事啦！”引来在家的街坊领居。
众人打开房门，浓郁的煤气味扑面而来，见多识广的人赶紧打开门窗以便通风换气。他们挤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胆大的男子伸出手指放到他们鼻前，未曾感到呼吸。三婶见此情形，想来这便是命吧。舅母打电话，叫回舅舅。
舅舅赶到不由得哽咽起来，他悲叹无常的命运，生命的脆弱。事已至此，舅舅把亲戚朋友聚集起来商量后事。大伙商议，先送火葬场火化，带着骨灰回到贵州老家安葬。全程由舅舅负责，不管事情大小，舅舅都亲力亲为。
消息传到老家，也是舅舅通报的。舅舅先是告诉了三叔，三叔告诉奶奶，奶奶告诉春天还有我。三叔是众多叔叔中，与我最为亲近的叔叔，他为人庄重又重情重义，我最信服他。在春天村，他有着村长般的权威，事实上他也是村长。
38、春来魂散 十二 ...¶
12
安葬父母后，我在家滞留半年六个月。三叔考虑到我十六岁，年纪尚小，不能做太繁太重的事情，叫我跟随他做半年的木匠，他说里里外外方便照应。见我犹豫不决，三叔说：“春来你先别忙着出去。听我的话，在家过完年再考虑出去的事情。你可别忘记你奶奶，还有你妹妹都需要你照顾。”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泣涕涟涟，感动得哭出声音。
我三叔是方圆二三十里出名的木匠，我跟随他四处做木匠。木匠的生活，我的职业是打杂。打杂是什么？说穿是搬运递送工具充当扶手、偶尔刨光等等，乱七八糟说不出名，却是木匠做活不可或缺的事情，我就是个杂役。
三叔做工精细为人踏实，一年到头都有接连不断的活做，不愁找不到事情。跟随三叔走了许许多多的地方，见识增长不少，看着也稳重殷俊贼多。每每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就询问三叔。三叔总会耐心地给我讲解。
我心里甚为感激，干起活来倍加勤奋。这年忧郁的年底，三叔把鼓鼓的牛皮纸信封塞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春来，这是你这半年多的工资。你数数吧。”我数了数，六千整。我对三叔说：“用不着这么多啊！”做势意欲退还五百。三叔哪能允许我退还？“这是你的工钱，你应该得到的，你不收我就烦了啊！”我感激着，不再推辞。
三叔待我不薄，他提供吃住，定期嘱咐我回家看望奶奶和妹妹。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不知如何报答。
时间缓慢，经历丰富后，对岁月渐渐滋生出某种从容。我的生活回归到原有的宁静，连那些悲痛欲绝的事情，也不再那么刻骨铭心，锥心的记忆还在，真的没有那么深刻。青春的意义在于成长，每天成长，进步，慢慢修炼。
现实很残酷，时间也很残酷；现实很温情，时间也很温情。所有的悲伤都会被时间冲淡，再深的伤口都会被时间治愈。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桥，没有走不完的路，没有忘不了的事。人生除了接受，还能怎样，还能怎样？
父母离世不再令我悲伤，新年的钟声悄然敲响，岁月的年轮咔嚓咔嚓，我发觉十六岁这年，我已成熟。
39、春来魂散 十三 ...¶
13
冬末春初，寒风彻骨，芳草萋萋，大湾河上的拱桥桥头，我对奶奶、妹妹说：“外面风大，你们回去。”临走，我告诫春天：“你要照顾好奶奶，千万别放弃学习。“春天回应我说：“你做事小心，只顾着挣钱把身体搞坏，那是大笨蛋！”
“你们回去吧。”看着她俩，我招手示意再见，摇手连说三声再见再见再见。然后，追上同村外出务工的两位亲戚。
上车的那瞬间，我微微停顿，心想，春天，你们放心，最起码我不会把自己饿死。这时候，我相信努力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进而改变家庭的命运。这个社会要有什么大作为离不开很多东西，可我只是想支撑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火车在有节律的轨道声中直奔厦门而去。在厦门，我见过大海，也到过鼓浪屿，海浪拍打着堤岸激荡起白花花的泡沫，幽蓝色的海洋，远远看去像深绿色的玉。从小生活在农村的我，十七岁以前所有的记忆都跟土地有关，没有远离家乡，也不懂乡愁。那段人生，最远抵达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小县城。大湾河滋养了我们这方水土上的人，给了我独特的童年。
两个月以后，我已习惯厦门的地理环境，适应这边的气候。这个曾经使我父母命丧黄泉的城市，我对它没有想象中那么怨恨。时间越长，反而越喜欢它。这里的空气有海水淡淡的咸味，若隐若现，像漂浮着桂花香。
气候温暖湿润，景色宜人，风景美不胜收。古老的建筑与高楼林立并存，新旧文化与东西文化残留的痕迹，没有因为漫长的历史演变而消失，反而渐渐滋生出别样的风味。这根源于来自偏远农村的我对城市的繁华有说不出的虚荣。
起初，那段日子，我干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只为有钱可挣，只为生存，没有理想，不思索人生的意义。
酒店卫生员工，皮革鞋场员工，理发店洗头打杂男，餐馆服务生……三个月会换两次工作，像换衣服，像换女朋友。是的，你没听错也没有看错。这时候，我已换了七八位女朋友。反正，就是玩玩，随便找理由丢开就是。
那些工作那些女人，对我来说，就是经历，经历不值留恋。天若有情天亦老，从未认真动情，我怎么会受伤？你情我愿，这就够了，其他的都是扯淡。我不是圣贤，凭什么要以圣贤的标准约束自己？趋利避害是人类生存的本能。
十七岁这年，我的饭量猛增，身体像春雨过后破土的竹笋长势异常迅猛，胡须喉结肌肉仿佛打了激素……风雨吹打的不仅是少年的身体，还有日益坚强的心。经历了风雨，连命也渐渐硬朗起来，忧伤会使人成长。
40、春来魂散 十四 ...¶
14
经受世间的人情冷暖，我已不是那个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幼稚小男生。和女友在一起，基本都是对方花钱，我没有祈求，也从未主动开口，她们自己愿意，心甘情愿的事情怨得了谁？女人得不到东西越是想得到，这是人性的缘故。
对她们来说，轻易到手的东西往往不值钱，不值珍贵。我那种冷漠反而换来对方的热情，听着不可思议。
周遭的人们觉得我懂事仗义，可那些离开我的姑娘都说我冷漠得像头野兽。香樟树般粗壮挺拔的身体，俊秀明朗的五官，由于偶尔读书积累起来的气质，让我勾引到许多姑娘。爱情？爱情是种虚伪的话题，我基本不会谈论。
对我来说，爱情像巧克力，偶尔吃到算是幸运，没有也无妨。可有可无的存在，并非生活的全部。
厦门生活五年以后，我回到小镇，大湾河对岸。五年六十个月，我从幼稚不经世事的小男生成长为精明强干的年轻人。背后栽的跟头，受尽的嘲笑与捉弄，暗自咬牙的发愤……这些随风而往，都不值得说道，也不重要。
我手里有笔积蓄，决心回到曾生活土地上干出点事业。我的事业，其实是买房买车拥有贤惠的老婆。人的底气不是钱决定的，但钱可以增加面对生活的底气。有钱不回家，多少是种遗憾。古时候，人们都崇拜着衣锦还乡，今儿也如此。
中国社会的老百姓最寻常普通的目标，就是有车有房。你可以尽情地嘲笑我这种肤浅的梦想，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自己人生的点点得失。我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我就怎样努力。越是个性的人，越具有共性，这是人生道路的本质。
彼时，我不仅有开创事业的雄心，还有实现梦想的可能。野心勃勃好，雄心壮志也罢，随便书本里的语句怎么描绘都与我无关。遥想五年前，我决心放弃学业，闯荡社会。那时候，我就已做好遭受社会毒打的心理准备。
这五年，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我想我只能说，得失寸心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多说无益。
血与火，锻造出坚强的心，还积攒起可观的本钱，这成绩还算好。城市的现代化浪潮里，我顺流而上成为时代的宁馨儿，幸运般坐上顺风车。有些时候，我就在想，经受太多折磨，命运最终眷顾我这个多灾多难的苦命儿。
41、春来魂撒 十五 ...¶
15
帮派，这是进入厦门九个月以后，我可以深刻理解的词语。聪明的你应该想得到，我的本钱跟帮派必有联系。按照常理，农村孩子在厦门打拼五年，就要有本钱，这不切实际，也不太现实。可是，我偏偏做到了。
事实是，我在干过各类职业后，迅速放弃最初以为靠努力就怎么怎么的想法。这个世界，许许多多的事情不是靠努力就可以实现的。人都会努力，人都会拼搏，人都知天道酬勤，可为什么脱颖而出的人，总是极少数？这是有原因的。
人遭遇挫折，他就会改变，尤其是决心改变自己命运的那类年轻人。这类年轻人在日渐冰冷的社会环境，他们感受到在世界莫名的恶意以后，就会反思自己此前的种种行为。出人头地的意识会强烈，进而推动行动。
我是那些年轻人里的小小缩影，也是风云际会的时代的缩影。遭受的恶意越多，我对原来那颗善良热血的心越发鄙夷。我对亲戚朋友挺讲情意的，可我对那些不相干或说没有多大价值的人，不见得就有人情味，该做决断绝不含糊。
酒店服务生、洗发店洗头哥、快递运送男……这些职业能挣到钱，可是挣到的钱不多，偶尔还会遭受闷气，看人脸色。中小学，我可是世界的中心。如今，坠落至此，可那股傲气依旧存在。骨子里觉得自己是干大事情的人。
天赋异禀的脑子，英俊貌美的脸颊，结实挺拔的身体，还拥有三五百本书籍的学识。这样的人甘愿做那些低级的职业吗？如果是你，你甘心吗？反正，我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庸庸碌碌的人生。这个世界，有的是斗争有的是算计。
女人是我迅速崛起的重要途径，我不在乎那些在我看来极为浅薄的观念与看法，我只知道自己要出人头地，我只知道自己需要金钱与地位，我只知道自己渴望世俗的所有东西。
爱情那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我觉得“情多不寿”，何必自讨苦吃，招惹麻烦。也许也不是这样，信不信由你自己。大家都是玩玩，认真也好，游戏也罢，年老时，还有回忆，又或干脆各取所需，最终相忘江湖。
感情的世界，只要冷漠，几乎无坚不摧。对待所有人都要有情有义，唯独女人不可动以深情。否则，爱情这东西，只要你爱，你就会输。若爱得越深，自然输得越惨。爱情绝不是对等的。当然，生命也不是对等的。
42、春来魂散 十六 ...¶
16
和我交往的那些姑娘，好些姑娘以为我认真负责，即使分手也安慰自己说是缘分尽了。我不吝啬说我爱你，睡前睡后，我都这样说，信誓旦旦，语气深情又那么真诚。
很多时候，对方还没说出口，可我也看出来，因而提前行动。这是种计算，她们以为是情商，左右逢源。
我心累的时候，也曾想过结婚，可好些女人说到结婚就支支吾吾的，时间久了，自然也没那个劲头。恋爱是恋爱，爱情是爱情，没有女人愿意嫁给爱情，也没有男人愿意娶爱情回家。有些话，彼此明白，心知肚明，足矣。
城市交通发达，流动迅速，彼此各取所需，转瞬流落天涯，没有谁会在乎无关紧要的人事。记不清多少姑娘，可我仍记得胭脂，胭脂是我短暂人生里最为深刻的女人。她大我三岁，可我不在乎，反而欢喜成熟女人的那种风味。
和胭脂相处的那段岁月，我回家以后偶有怀念，她告诉了我什么是女人。前面，我说过我的发迹跟帮派有关。说到帮派，我就不能不说起胭脂。如果没有胭脂，细细想来，我怎么也不可能迅速崛起。她是我人生道路上的贵人。
与胭脂初相见，她坐在强哥的大腿上，妖艳而妩媚，像含苞待放的花蕾，散发着诱人心弦的花香，让我忍不住意淫想要抚摸甚至玩弄。她是那种你看上两眼，就会被你意淫的女人。
饭局上，强哥对着手下弟兄们说：“谁要是把扛把子干掉，我就给他五十万。”许久，不见有人回应。我抬头看过去，只见强哥搂着胭脂，手在胭脂的屁股上来回抚摸，强哥的语气没有半点玩笑。胭脂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到我这里来。
霎时间，被胭脂捕捉到我游离在她胸前的目光。我埋下头，生怕被发现。帮派的别名，可是□□。□□当然有□□的规则。
43、春来魂散 十七 ...¶
17
“谁要去把扛把子干掉，我就给他五十万！”强哥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人回应。
“他妈的，谁要是把扛把子干掉，我就他给他两百万！”
“两百万！谁要是干掉扛把子，我还跟他结拜兄弟。”良久，没有回应，会所七八十号人，鸦雀无声。
从人群末尾走到强哥跟前，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没有躲避质疑的目光。“强哥，我去把扛把子干掉。”我的话音还有点稚气，可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件容易的事情，像在陈述事实。“你谁啊？”
“我春来。”
“让他去吧，他很有把握的样子。”
扛把子是本地与强哥势均力敌的大对头，强哥屡屡遭受扛把子的欺辱。这天，他忍无可忍，决定找人搞掉扛把子。这块地盘，最初没有扛把子，扛把子是后来崛起的。强哥与扛把子恩恩怨怨，还得从前不久的某天傍晚说起。
那天，余晖残留在香樟的树梢，阳光在叶片表面清水般缓缓流动。我跟随强哥手下的小头目到街道收租。名为收租，却是变相的保护费。事实上，就是仗着地头蛇的势力欺压小商小贩。有敲诈勒索的意味，这种事情，警察鞭长莫及。
改革开放以来，厦门的经济迅猛发展，贼多问题来不及解决。警察，若不是冒出尸体，恐怕管不了那么多。
金门炒菜馆，我站在外面放风。新收的小弟刀疤进去讨租，刀疤身后跟着小头目刀郎。我现在的地位跟小头目刀疤地位平齐，平时称兄道弟。小弟到小头目，挺不容易的，期间经历了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说起来就是这些，可这些需要付出代价。当然，我很幸运。再怎么说，我没有缺胳膊少腿，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火星头燃到烟嘴，这都快要烫到自己的手，可我还没见到他俩出来。
事觉蹊跷，难道有事情发生？小弟刀疤慌慌张张跑出来跟我说：“玉麒麟！不好啦！别慌，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妈了个巴子，这该死店主说，租子被人收过了。”
“被人收过了？”对人让老板转告说：“强哥的人来，让我别给，就说是他扛把子说的。”加入强哥帮半年多，我从未听闻这块地面有什么扛把子。小弟刀疤神情慌张，不像撒谎，他没有理由哄骗我。我进金门炒菜馆，那对夫妻把事情原本都说给我听。这件事情牵扯太大，我听完以后，跟刀郎商量，决定先告知强哥，看他怎么处理。这种事不能擅自做主。
44、春来魂散 十八 ...¶
18
转头那瞬，我瞧见马路对面有仨带着墨镜身着黑衣的人往这边走来，手里操着黑色布袋裹着的东西。这块地皮上，没人敢这么跟强哥叫嚣，看那架势是有备而来。“快跑！”我们仨撒腿就跑，跑得跟兔子似的。跑了许久，也被追了许久，气喘吁吁的我们，见没人来，到附近找个地方休息。出来混社会不容易。钱没挣到，把小命丢了，可太不划算。
强哥得知后，勃然大怒，气场就跟个官老爷似的。“先等等看。”外出收租的弟兄们都回来了，不出所料，他们的遭遇雷同。没有把握，谁敢跟强哥这么叫嚣？强哥在这片区域，连公安厅厅长都要卖他面子，不敢轻举妄动的。
没过几天，小弟刀疤电话告诉我，帮里有三个弟兄被砍伤。我心想，这回肯定有大事要发生。
强哥帮会所挤满弟兄，能到场的都到。强哥这次当众许诺两百万，并愿意结拜兄弟。可见，扛把子欺人太甚，强哥已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出手反击的地步。前后思量，最差亡命天涯，最好便可青云直上。这是我不可多得的机会。
所谓的成功足以使我堕入黑暗的深渊，我也愿意尝试。残酷的社会，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是没有冷峻的心，怎么能够体面生存。在强哥还不是很了解我的前提下，我主动请缨站了出来。谁也不曾料想到胭脂会帮我说话。
那天夜晚，强哥秘密召见，我们制定出暗杀并且逃离计划。精心准备七天，我找来两位心腹，虽是新收的，可他们对我忠心耿耿。我相信他们。小弟刀疤，小头目刀郎，他们跟我有过命的交情，即使不愿以身涉嫌，也不会背叛我。
他们的真名，不重要，像他们只知道叫我玉麒麟。我们这里使用的都是代号，如及时雨如青面兽云云。
根据强哥提供的准确情报，扛把子隔段时间会到金迎宾馆“消遣”。这段时间，我们有机会搞掉扛把子。
小弟刀疤问：“他为什么不把小姐带到自己的地方？”
“可能是他觉得这地盘没人敢动他吧。”小头目刀郎回应道。
设计暗杀方案，小弟刀疤负责引开张三手下，小头目刀郎则提前开着面包车在距离金迎宾馆几条街的预定地点等我。我则负责最危险的环节——暗杀。方案设计出来，只有我们仨知道具体详情。强哥也没有告知，他要的是结果，过程怎样，那是我们的事情。天黑以后，我们按照预定计划潜伏到目标出现的附近，像猎豹那样藏起来耐心等待。
45、春来魂散 十九 ...¶
19
秃头，肥胖，油腻，大腹便便，常带墨镜，这是扛把子最显著的特征。黑色奥迪停车，保镖开车门，扛把子走出来。他走出车门的瞬间，小弟刀疤冲撞过去，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石灰撒向那些人的眼睛，石灰粉散落开来……
两保镖直追小弟刀疤而去，剩余两名保镖还在抖落西装上撒落的石灰粉。神经紧绷，再紧绷，仿佛拉到极限的弹簧快断了那般。我提着我的钢板刀直扑扛把子，这钢板刀是特制的，使起来很顺手。钢板刀遭受阻力，我感受骨骼断裂的声音，跟耳朵听到的那样清清楚楚。砍完，扔刀，来不及确认扛把子的生死，只见冒出鲜血直冒，我撒腿就跑。
说时迟那时快，小弟看着面包车打开车门横在马路中间，我纵身一跃，跳进面包车。面包车蓄势待发，专等我上车绝尘而去。它以最快的速度飞驰，逃脱扛把子手下弟兄们的追杀。扛把子死没死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自己紧张得要死，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我的手仍旧颤抖不止。以生命为代价的搏击，玩的，其实是心跳。没有顽强的心理素质，怎么成功？
开到没有监控的深山，我们把面包车推下山崖，毁掉脏物，翻山越岭穿越森林来到马路边的凉亭。这里有强哥提前安排的人手接应，旋即来到厦门火车站。强哥提前安排好火车站所有事情，他按照事先承诺给了我们两百万。
我们带着这两百万，悄然来到深圳，还在沿途联系小弟刀疤。小弟刀疤接到电话立马赶来深圳。我们仨聚集计划分钱，小弟刀疤提议，我八十万，他们各自六十万。没有异议，达成协议。深圳这三个月，该吃就吃该玩就玩该睡就睡……
三个月以后，我们回到厦门。事后得知，扛把子当天没有立马死掉。他被拉到医院重症监护室，奇迹般抢救过来。警察还不及追查，事情又被扛把子死推向另外的境地。据传闻，扛把子的氧气罩被人摘掉，死于缺氧。
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突然死掉，震惊整个厦门市。警察立案，调查许久不见案情进展，草草搁置一边。
扛把子本是被警察盯了许久的□□人物，他的死或许是黑吃黑，或许被自己手下人谋杀，或许还真是意外。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警察没有追查，我们得以逃脱。富贵险中求，讲的就是我们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年轻人。
扛把子死后，他的心腹一致认为是强哥干的事情，纠集人手，扬言为扛把子报仇。厦门市城北地带曾发生震惊海内外的□□火并事件。双方高达两百来人的管制刀具火并，半个小时以后城北地带血流成河，引来不计其数的苍蝇。
这场震惊到中央的□□火并事件中，扛把子团伙全军覆没，而强哥帮元气大伤，再难重整雄风。根据坊间传闻，便是这起□□火并事件引发政府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社会逐渐变得风清气正。
46、春来魂散 二十 ...¶
20
在那场惨烈的火并事件中，强哥幸存下来。然而，还是没能幸免。他被人直接用刀砍死在病床上。警方调查结果显示，这是纯粹的黑吃黑。强哥死后，他剩余的那些弟兄作鸟兽散。警方依法逮捕情节恶劣的两人，草草结案。
从此，政府加大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厦门市再也没有出现过□□性质的帮派组织。强哥、扛把子则成为中小学生心目中的英雄，尤其是那些不学好的问题学生。这当然是后话。从深圳回来直到强哥死去，我都在暗中潜伏。
两个月以后，我见到胭脂。那晚，胭脂带我到夜总会喝酒聊天。“今后，你准备做什么？”
“我啊？你问我啊？我做什么都行！”
“你呢？我想回老家发展。”
“哦，那挺好的嘛。”胭脂越说越近，直到她的鼻梁都要触碰到我，嘴里充满诱惑的酒气呼在我的脸颊，那种妩媚那种漆黑的眼神无不透露出□□的气息，让人深陷其中。
那晚，我们睡到床上，躺在床上的我们像摊在春天的草坪。
最后那夜，窗外是美丽的月亮，室内我们做了两次，深入灵魂。
我回家。来时，我乘坐火车；离开时，我仍旧乘坐火车，昨晚的疲惫让我在火车上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悠悠醒来，忽然说出回家这个词，心底泛起暖流缓缓涌动。五年，我每两个月就给家里汇钱。每当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春天清脆甜美的声音，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我回家这年，春天顺利考进市级重点中学，还实现我当年进入重点中学实验班的梦想。我们这个灾难连连的家庭，迎来春天。绝望以后的春天。我奶奶不会使用手机，每次打电话，她总需要别人的帮助。这些年，也不知道她怎么样。儿时的那些伙伴，他们还记得我吗？我们村里的乡亲，他们还记得我吗……
47、春来魂散 二十一 ...¶
21
回乡半年，我用那笔钱开办厂房招收工人。我没想到我的事业出奇顺利。仅用两年，我就成为我们镇赫赫有名的青年企业家。这两年，我风头正健，做什么都出奇顺利，仿佛有神灵庇佑我，让我觉得自己活在如烟如梦的世界。
彼时，二十五岁，拥有真正意义的爱情。女朋友是荷叶，她是镇长的女儿。她如夏荷般美丽纯洁，皮肤细腻，生，清新单纯，有着大户人家女儿的气派。自从遇见荷叶，我不再沾花惹草。荷叶曾问我：“你以前不是有很多女人吗？为什么有我以后，突然便规矩起来。”我说：“我爱你。”她笑了，她的笑容如向日葵般，在泛红的脸颊绽放开来。
那天中午，青天白日的，我从荷叶家出来，骑自己的摩托赶回家看望奶奶。我没想到，就在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道路出了车祸，这次车祸让我的所有努力化为灰烬。早知结局如此，何必枉费生命，平平淡淡的生活才好。
我是春来，我今年二十五岁，二十五岁这年死于意外发生的车祸。也许，这就是命。这里的命，既指命运的命，又指生命的命。人没有了命，那他还有什么？白茫茫，空荡荡的，全是虚无，还有无奈，与惆怅，空洞的。
骨灰下葬的那天，春天、三叔、三婶、舅母、舅舅都在，荷叶也在场。落寞沉重而悲伤的心情，我看着心里难受。肇事司机选择私了，支付四十二万赔偿金。三叔、舅舅见对方真诚也并不容易，终究同意。
任谁也不愿意这种事发生，可是天注定的事情，人怎能改变？人怎么能改变？俄狄浦斯悲剧式的命运，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倒不如认命。兜兜转转挣扎来挣扎去，还是那样。认命吧，认命挺好。没有挣扎的痛苦。
两个月后，奶奶离开人世。她寿终正寝。对她，死亡反倒是种解脱。从早年失去丈夫哺育儿女，到暮年丧失儿子媳妇抚养孙女，再到孙子不幸离世。她的人生可谓悲惨，凄凄惨惨戚戚。可是，谁能改变命运的既定安排？有吗？有吧。
我们都是受命运摆布的棋子，没有棋子可以挣脱棋盘自行决定命运。回顾短暂的二十五年，我爱了也恨了，痛了也乐了。我终于明白，人命像棋子，那些超越轨迹的棋子，无疑具有非凡的智慧。可我没有那种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