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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爱情是不用眼睛而用心灵看的,

因此生着翅膀的丘比特常被描述成盲目;

而且爱情的判断全然没有理性,

只用翅膀不用眼睛,表现出鲁莽的急性

因此爱神便据说是一个孩儿,

因为在选择方面他常会弄错。

——《仲夏夜之梦》

1

村前方,大湾河缓缓流淌,像肖洛霍夫笔下静静的顿河。右岸坐落着美丽的山村,静谧而祥和,空气清新,偶有悠扬婉转的鸟儿啁啾声传来。河风吹拂柔长的杨柳,后山传来牛哞哞的呼唤声。阳光透过窗户,无所顾忌地倾泻进来,直直洒在少年的睫毛上。少年悠悠醒来,起身,穿衣,走到院子呼吸空气。

窗外,两只喜鹊站在栏杆上东张西望,眼睛漆黑闪烁着初阳的光芒。一会儿,少年的意识清醒,阅读昨日的书籍。顾家村僻静,少年不觉沉闷,他有书籍作伴。生活简单,精神丰富,荡漾着日新月异的激情,使得日子像长出翅膀飞快流走。与此同时,少年准备着开学,终于等来这天。他的心头上有鸟儿欢呼。

盛夏末尾,这天下午三点,太阳像火红的烙铁炙烤着大地,地面上的温度仿佛可以烤熟鸡蛋。白杨树车站边上,少年刚刚洗澡,现在已是汗水直流。从家里走出来,少年要坐车前往木黄镇乘坐大巴,赶往梵阳上学。

今早,母亲对少年说:“下午,你自己去赶车,我不送你啦?!”

“知道啦,不用这么麻烦的。”他们四人在院子里吃早饭。少年知道,这顿饭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缓缓流淌的热流,让他觉得自己是人间最幸福的人。他要发愤图强,将来报答家人,给他们幸福的生活。

前天傍晚,少年打电话给金禾。金禾很高心少年给他打电话。他们是初中三年的同班同学,在随后踏入的梵阳中学,他们会是同学。与金禾正式交往的那年,他们在七年级末尾。那时,少年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展露头角。

不知金禾预感到少年可能是黑马,抑或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金禾与少年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少年希望多结识朋友,可他整天忙着学习,与许多同学没有共同话题,因而校园里的他总是形单影只孤独可怜。有人想结交朋友,有人希望自己有朋友,相互一作用,他们很快就发展成为朋友。

倪亚飞走后,少年的好朋友有张皮皮有麦浪,还有就是金禾。他们仨在少年心里的地位相同,只是金禾多有种纨绔气。不仅纨绔,还有点儿不踏实,为姑娘与同学打架,又是考试作弊当场被抓导致他某次成绩全部作废。

中考结束,少年没有手机,他们没有互留电话号码,就此失去联系。

很长段时间,少年不知道金禾到梵阳中学报名注册。后来,他怎么知道?他跟麦浪通电话,麦浪跟他说:“你可以跟金禾联系。他昨天还跟我说,他缴纳择校费进梵阳中学啦。没准,你们可以一起去报到?!”

麦浪的电话是少年从日记本里翻出来的。买功能机那天,少年就把麦浪的电话存起来。为此,他特意打电话告诉麦浪,他的手机号码。跟麦浪的电话刚结束,少年收到金禾的电话号码。他当即给好朋友拨出电话。

接到电话,金禾惊奇,又高兴,心想着到时候可以一起去。

2

下午三点半靠后点点,大湾河边,杨柳依依。乡村班车终于赶来,路边,少年招手拦车。上车找到座位,座位靠山这边,他看不见河对岸的顾家村。少年倚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心里泛起对顾家村淡淡的留恋。

很快,木黄镇到了,少年在场口下车。下车后,他取出手机打电话问金禾。金禾说他在家。径直走向金禾家,他知道他家在哪。他不用金禾出来接他过去。初二那年,少年经不住金禾的热情,跟着金禾到他家吃饭,还跟他爸爸走过几盘象棋。同样热爱,金禾象棋下得贼好,与少年难分伯仲,像当年的倪亚飞。

金禾家,少年把书包行李堆放到他家客厅的角落上。以前,少年偶尔到这儿来。他对金禾家比较熟悉,在金禾家,顾长空没有在其他地方拘束,就跟他在麦浪家那样,亦跟在自己家似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叙旧。

金禾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少年偶尔询问,为他把话更好地讲下去。金禾的中考分数低于少年,少得并不多,最小的两位数。对金禾来说,这意味着高达一万二千元的择校费。当然,这笔钱对金家,不算什么。聊天持续很久,直到金婶婶把饭菜摆到餐桌,不得不中止。金婶婶还像以往热情,今晚,他们相处愉快。

晚饭后,金禾问少年:“你的毕业证找章邯老师取了吗?”

少年回答说:“这件事我给忘了,你呢?”

“我没取”,金禾接着说,“到章邯老师家领毕业证,怎样?”

少年点点头,他看见金禾取出手机给章邯老师拨打电话。两孩子很快来到章邯老师家。章邯老师欢迎他们,这两位学生是他欣赏的,他很看重他们,有殷切希望。领取毕业证后,从单元楼房走出来。

楼底,章邯老师送他们,金禾拜别,少年傻站着不知道该说啥。他在回味章邯老师的话,他的语气陈恳暗含期盼,让他感动不已。可他明白,自己与章邯老师没有共同话题,也因此,他羡慕金禾出色的沟通与表达能力。

许是前面把话说完,走在回家路上,他们不再说话,直到金禾家附近,金叔叔开着皮卡车出来赶巧遇见他们。“你们忙完啦?”金禾回应,“忙完啦。”

“上车吧!我带你们去兜风,去钓鱼。”新到手的皮卡车让金叔叔激动。晚风沿着小溪吹来,星空浩瀚。有小鱼上钩,不乏泥鳅,有两条肥硕的黄鳝。

3

回到家,窗外,夜晚更深。“明天不能到梵阳中学报到。”

“为什么?”少年同样疑惑。金婶婶告诉金禾,亦在告诉少年。

“你在梵阳中学教书的姐姐来电话说,明天不要去报道,前天取消的。”

金婶婶补充说:“梵阳中学新校区尚未竣工,还需要时间收尾。”

“现在什么时候开学?”

“两周以后,九月二日。”

希望落空的感觉,回想这段时间的准备,少年泛起酸涩。他怎么没有接到通知?若是没有联系金禾,他岂不是要白走一遭?凌晨,雄鸡报晓,天色朦胧,残月还在天空。少年跟金禾招呼后,径直来到场口乘坐早班车。

桥头,少年遇见族叔,族叔问:“你不是读书去了吗?怎么回来啦?”

“梵阳中学搬到新校区,新校区没有修好,开学推迟两周。”

“你可以多放几天假啦?!”少年笑笑,没有回应。

母亲在院子砍猪草,准备煮猪食。“我回来了。”母亲见少年回来,眼睛疑惑。他没等母亲问话,抢先解释说:“梵阳中学搬到川硐镇,新校区没修好,所以推迟两周。”母亲淡淡回应:“我知道了,你可以多休息几天。”

这周,少年再次重读《鲁滨逊漂流记》。他回忆起,自己村小学那几年里,不是没有读过课外书,只因为他在小学,何贞贞老师送给他一本课外书。那本课外书正是《鲁滨逊漂流记》。这次阅读的这个版本不是当年那本,而是许青云作为毕业礼物送给他的。

某种程度,十八世纪欧洲文学的桂冠之作是少年最早的启蒙读物。这个小说对他的生命有着启迪意义,否则,他再次阅读,他的童年记忆难以清晰浮现脑海。少年完成第三次阅读后,从鲁滨逊那里学到许多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他鲁滨逊像活在他的身边亲哥那样有种说不出的欢愉。从此,鲁滨逊·克罗索已深入他的灵魂,仿佛成为少年自己。

坚持遨游世界,鲁滨逊不离不弃地追逐自我,种种灾难,实际是由于自己执迷不悟造成的。当然,正是灾难丰富了他的人生,让他收获许多,从而拥有由真真切切的感受堆积起来的记忆。有点儿像海明威塑造的老人桑地亚哥,他们同样坚韧坚强。此外,他的执迷不悟里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意。当然,如果缺乏卓尔不群的毅力,他或许止步家中,或许止步海岸,或许干脆放弃……他为什么可以做到百折不挠,或说不离不弃?他就是在坚持自我。

自我,少年想到这个词,他认为这个词里蕴含着他不知道的东西。寻找自我,只因每个人都要站在自己的立足点,保持自己的立场,独立思考与行动。唯有如此,他可以坚定内心的直觉摸索前进。不管走到什么地方,不论遭遇什么风雨,他都可以不在乎外界的打扰,顺着自己的内心。经过深思熟虑后确立的目标,鲁滨逊没有轻易放弃。不仅没有放弃,还勇敢追寻,这样的道路,让他认识自己成为自己。这是种充满浪漫色调的冲动,这种冲动主宰着鲁滨逊的人生。

人们远离家乡,经历挫折与磨难,逐步成熟长大,最后找到生命存在的意义,进而证实自己何以为人。少年出走的意识越来越强烈,显然是自我意识的觉醒,这说明他已经走在某条带有宿命意味的路上。

4

院外,皓月从后山缓缓升起,月光皎洁清亮。山间,青蛙呱呱,草丛深处传来悦耳的蟋蟀声,与夜空深处闪耀的星星遥相呼应。

少年想到这里,他隐隐觉得自己要远离顾家村。远离顾家村,与顾家村拉开距离,这种远离不是出门远行,不是离家上学,而是这辈子都想要逃离这片天空。逃离这片天空?少年摇摇头,不愿意再想下去。

后来,少年阅读卡尔维诺的小说,柯希莫曾说:“谁想看清尘世就应当同它保持必要的距离。”他隐隐理解到些许深刻的内容。是啊,距离产生美。亲爱的朋友,如果没有距离,有些内容,我们永远看不到,看不清楚。

远离顾家村的这天像准时赴宴的人赶来。少年再次来到金禾家,在他家吃晚饭、借宿。次日,天色微明,金叔叔带着老婆孩子,有少年出发前往川硐教育园区的梵阳中学。车上,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欢愉。

木黄镇有直达梵阳市碧江区梵阳中学新校区的高速路,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后座,少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这段话幽灵般飘进脑海。这段时间,他的脑子总会有句子不经意间冒出来,冒出来的语句多数,还是他曾阅读的书籍里面的。有些书就是这样,总要间隔许久,才能看出它们的效果。

“你在患难的时候呼救我,我必拯救你,而你要赞颂我。”少年意识到这是《圣经》里的原文,他是在《鲁滨逊漂流记》里记住这句话的。原著小说多次提及“你在患难的时候呼救我,我就必拯救你,而你要赞颂我。”

少年印象深刻,深深印刻脑海,仿佛他就是鲁滨逊那样深刻。

这句话是鲁滨逊治病期间阅读《圣经》的收获。而且,这句话因为适合彼时鲁滨逊的处境,他读完后在脑海留有强烈印象。这种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刻。问题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句话会出现在此时此刻自己的脑海?对即将到来的生活有什么寓意?又或者,这是告诫自己要坚持读书日记?读书日记?这个少年怎么联想起读书日记啦?他的思维混乱找不出逻辑,他总是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把某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联系起来。

鲁滨逊记住那句话后,反复研阅《圣经》,他要使用新思想修炼自己。他把读到的话跟自己的处境联系起来,以此对书籍有发自生命深处的理解。少年知道,所有活动根本是由于读书日记导致的。书籍给予他由内而外的改变,丰富鲁滨逊的生活。少年闭着眼睛回想这些内容。他猜想,这是在提醒他,相信信念的力量,相信读书的力量,相信日记的力量。

决心选择文科,他像鲁滨逊写日记热爱读书,对鲁滨逊读书又写日记深有同感,他觉得读书日记是种品质。在这里出现,便是要告诉他不要放弃直觉,不要折损自我,不要放弃这种习惯。顺从内心,走自己的路。

自从阅读课外书,少年偶儿胡思乱想,他的脑子充满奇奇怪怪的想法。现在,他想累了,枕着头仰睡过去。醒来的时候,皮卡车路过松桃县,很快会进入梵阳市。少年环视车内,金叔叔专心开车,金禾坐副驾昏昏欲睡,金婶婶注视着窗外动都不动。他闭上眼睛细细回想似要琢磨出究竟,少年容易较真。

它们是自己思考的内容,还是梦境的遭遇?他分不清楚,可他预感随后三年,他绝不会安逸与顺遂。这种预感,就是他的直觉。有时候,人的直觉很准确。说不出为什么,没有经过理性思考,却坚定地认为就是那样。

梵阳中学后校门口,车停、下车,终于到达目的地。少年看着辽阔的校园,在心里把它与木黄镇作比较,梵阳中学显然要大许许多多。若是把木黄镇周围的良田加起来,或许抵得过梵阳中学的占地面积。

占地八百多亩,依山旁水,地势平坦,远方山色空濛,道路两边是规划齐整的桂花树。位于梵阳市碧江区川硐镇的梵阳中学新校区规模远远超出少年的想象,仅仅是校门附近看着金碧辉煌的校名就给人非凡的气派,大气象!

此刻,他们就站在魂梦牵引的省级示范性重点中学门口。

5

刘妮娜是少年最早遇见的同班同学。这时,她身穿天蓝色牛仔超短裤,外搭白色衬衣,时尚潮流的装扮让少年判断出她来自不同阶层。这个时代阶级已经不存在,大家都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的内部却在分层。对来自不同阶层的人,他心底隐隐有憧憬,又心存敬畏。新生分班栏目公告跟前,寻找班级。

少年寻找着自己所在的班级。“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是在说我?”女孩那么美,美得让少年不好意思多看。

“这儿除了我,就是你。”

“我是顾长空。”少年说完,不忘反问,“你呢?”她微笑着说:“我是刘妮娜。你在找班级?不介意留意下我的名字?”少年点头同意,仔细寻找。许是她好看,少年心里小紧张。青春,像歌德;爱情,像莎士比亚。

黑色遮阳伞为刘妮娜撑起小块阴天,毒辣的阳光被挡开。七月的风,从心间温柔地吹过。如果说此时有什么诗情画意,未免太牵强。他们的相遇是偶然的安排。少年找到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同班。

刘妮娜扬长而去,金禾跟他爸妈立马就来,时间是前脚与后脚的区别。他们各有事情要忙,来得晚。当然,这不影响什么,金禾的姐姐给他找到班级。金禾在十六班,少年他们在赶往梵阳中学的路上,金禾已知班级。只顾着找名字,少年没来得及仔细查看,现在确定自己在六班,他有时间仔细阅读。

金禾轻轻拍打少年的右肩膀来到他身边,他用手指着板报跟他说:“这名字的排列顺序,就是班级成绩的顺序。你看,后面有分数。”少年这时候才注意到后面有分数。他是白痴吗?!还是关注点都放在女孩身上了?

少年看到有两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心掀起浪潮,有被震惊到。第一名是倪亚飞,第八名是许青云。倪亚飞,初二那年,他与程晓兰曾出现在校园。那时,暑假补习即将结束。老远瞧倪亚飞,少年泛起波澜,可倪亚飞自顾自地跟程晓兰说话,没有注意到他。他径直离去,没有上去招呼他。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遇见。有关他的消息,少年偶尔听到,那些消息是倪亚飞在木黄的好友传来的。倪亚飞转到梵阳中学成绩突飞猛进,让少年内心跌宕。从事实来看,消息准确无误,他的中考成绩整整高出少年二十四分,让少年觉得自己落后了大截路。

离开教学楼,他们来到新食堂。新食堂开放,金叔叔在单间点菜,他们围坐在餐桌吃饭。吃饭的时候,金禾的姐姐,就是日后曾给少年他们班带过几节生物课的金老师来到这里,跟他们一起吃。

金老师刚进梵阳中学两年,属于新老师。梵阳中学迁校区,她正好借助金禾家的皮卡车把东西搬到教师公寓楼。于是,金禾、顾长空还有金禾父母都帮着金老师搬行李。事情忙完,夕阳晕染西边的天空,太阳隐没在山后头。

少年心里想的不是母亲,而是钟离昧老师,他给钟离昧老师打电话。老师听完,跟他说:“恭喜!”少年不习惯,心底涌起被尊重的仪式感。

他想说的话已说完,钟离昧老师没有话要说,就这样挂掉电话。少年看着西边燃烧的天空,他告诉自己要做追梦的少年,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儿时的梦想,他要像鲁滨逊那样勇往直前。后来,少年常常以文学人物的遭际提醒自己,他要把自己的命运同其他人的命运分隔开来,并且,竭力避免他们的失败。

6

与金禾道别,回到寝室,少年把铺盖、衣物,以及日常用品摆放整齐。没出寝室,没跟着金禾到亲戚家,他独自在惨白色灯光照耀的寝室,打扫卫生整理内务。直到自认为满意后,少年才洗脸洗脚,熄灯,上床睡觉。

清晨,阳光照进寝室,少年洗脸、刷牙,宿舍楼前是新栽种的修竹。

听到敲门声,少年满嘴泡沫星子,他手里拿着牙刷,泡泡来不及清洗,小跑着去开门。来者高出少年大半个头,操着浓烈的司南口音。他是张超,少年的室友。十多个月,少年发现张超属于纨绔子弟,资本家的小孩。他看着漂漂亮亮,卫生邋遢。少年看不过看不下去,他会主动把刺眼的废弃物收拾干净。

分班后,少年偶尔到他们寝室来窜寝。少年看着他凌乱的书桌,杂拉的衣橱,吃剩的碗筷、瓜子壳、零食垃圾。他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总要说说他。张超容忍他,亦知少年没有恶意,天长地久,积累起深厚的友情。

远山山巅残留着夕阳的余晖,少年与新室友张超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来。他与张超没有共同话题,没有聊天,平静地走在回寝的路上。在寝室,他们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事情。直到,第二天寝室其他四位室友陆陆续续赶来。

聊天声缓解尴尬的寂静。和谐,朝气,其乐融融,是新生该有的寝室。

梵阳中学新校区的学生宿舍是新修建的。所有设备,毫无疑问都是崭新的。这里,单间寝室六个人住,这让以前在住过二十四人寝室的少年打心底高兴。他们有独立卫生间,洗漱台,晾衣架……许多学生梦寐以求。

上午,他们接到通知说,下午六点半在一号教学楼六班教室集合。少年收拾书包,从寝室走到距离教学楼很近的二号食堂吃饭,饭后径直来到教室。空荡荡的教室,没有人,少年到前排找到空位坐了下来。

九月初,傍晚,余晖闪耀着黄金般的辉煌,川硐附近的白杨树的墨绿枝干更显蓊蓊郁郁。少年等待晚自习来临。随着时间的流逝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很快,上官于亮老师登场。

上官老师走进教室说:“在场所有男生十五分钟内把教室卫生打扫干净,女生休息!”他的声音洪亮,说话声透露出不可名状的威严。后来,少年借用《论语》当中这句话评价他“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闻其言也厉。”

7

上官老师再次走进教室。风扇不停地旋转,反衬出此间教室的安静。“我是上官于亮,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希望未来三年相处愉快!”

这位老师指着靠教室门口的那桌,“从你们开始,每个人站到讲台上作三分钟的自我介绍。介绍前,把自己的姓名写在黑板上。”

倪亚飞介绍完毕,五个人后,轮到少年。打进教室起,少年的心忐忑不安,等到上官老师说到讲台作自我介绍后更为强烈。按照要求,他在黑板上写出自己的名字。他的粉笔字稚嫩,没有力气,难看死啦。

少年介绍自己说:“我是顾长空,我来自清水县城的顾家村,我的梦想是让家乡更美好!远离家乡,我会努力学习的!”说话的瞬间,少年紧张得把眼睛都给闭上。远远看去,他闭着眼睛在说话,很费力气。少年说完准备离开,却被上官老师叫停。教室后排,上官老师的声音传到讲台来。

“清水县城,距离这儿不远,我去过。”

上官老师边说边走上讲台,他有必要来到讲台给他的学生做点评,这是他教书六年来,头回遇见把口号喊得响彻云天的学生。

“你的梦想很宏伟,我只能对你说,虽力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少年听闻,觉着说错话,满脸通红,像蒸熟的螃蟹有点窘迫。少年迅速回到座位上,头没抬,看样子应该是有点儿自责。

随后时间,少年胡思乱想,忽而自责,忽而懊悔,忽而安慰自己青春可以犯傻可以做笨蛋。直到清脆甜蜜的声音从讲台传来,他对她的声音很是熟悉,他知道说话的人是许青云,可他没有勇气抬头看过去。许青云做完自我介绍,给少年解释。末了,她还夸赞少年说:“他成绩出色,中考考砸了。他这个男生很好,以后,大家都会这样认为的。”

少年大为感动,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又傻傻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努力把对方的好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记。从这时起,这个姑娘像奥德修斯那样使出木马计,把自己藏在木马肚,住进少年的内心深处。

“你我相聚的瞬间已注定告别,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考大学的第一种境界,需要勤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考大学的第二种境界,需要执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考大学的第三种境界,需要孜孜不倦!”

上官老师慷慨激昂,学生无不被他积极昂扬的精神力量感染。他们期待未来,他们充满信心,他们满怀希望。少年被上官老师折服,他被他说的话鼓舞……热血滚滚翻涌不断,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热情,以激励少年。

晚自习结束,少年留在教室坐在位置上琢磨,他越想越自责,弄得他懊悔的情绪没有散去。此时,他正把刚刚所有的事情记在日记本上。借助回忆,少年先把上官老师慷慨激昂的结束语写进日记,又心怀感激地把许青云温暖的话写出来。然后,他琢磨自己应该怎样迎接新的挑战。

有些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模糊,反而清晰起来,让少年有种经历以后懂得的温暖,像暮春的初阳。

8

白云在天空停泊,像晾在蓝天深处的白色床单,没有蟋蟀声,没有聒噪的蝉声,山间没有清风吹拂。夏末秋初,梵阳中学的后操场边上有刚种下去的桂花树。太阳高高挂在苍穹边缘。虽是秋初,虽已流火,气温还停留在盛夏时节,太阳肆无忌惮地灼烧校园,让这里的人们感受到人世间来自太阳最为灼热的爱。

三栋新建教学楼背后,十六个篮球场,炽热的空气轻微晃动,带动着烦躁的抱怨声此起彼伏。这里有军训。是的,这里确实有军训,梵阳中学新生的军训。这时候,已到傍晚,余温尚存,学生懒洋洋朝着食堂走去。

军训对他们来说是折磨,有许多学生中途请假,甚至倒地退场。

头天晚自习结束,准时在教室集合,由班主任带到指定位置迎接教官。前两周是梵阳中学新生军训,军训期间,上官老师每天都来看他们。上官老师命大,前面刚出车祸,脑袋刚做手术被揭开过,脑袋还戴着纱布。临危受命担任年级组组长,同时带少年他们班。当然,军训期间的主要负责人不是他,而是教官李云龙。这位教官说了大堆话,少年只记得,今年结束,他要搞房地产。

随后是正常操练,按步骤进行军训。中午十二点结束吃午饭,下午两点准时集合,五点半再次结束吃饭,七点整再次集合……第一天,结束,少年新认识几位同班同学,没有其他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中考,有些学校实验班,学生的体育成绩全是满分。据说,请工作人员吃顿饭,就可以解决问题。期间,少年听到这些话,他的心泛起酸涩。木黄中学也像这样大部分都是满分,许许多多学生的人生,就能因此而改变。

夜深人静,室友熟睡,呼噜声断断续续。这时,奇异的声音响起。声音是少年写日记发出来的刷刷声,混杂着呼噜,仿佛自带魔力般在少年的心间徘徊。他对白天的军训感触颇深,回想起他们厌烦军训的模样,他看在眼里;他们抱怨军训的声音传进耳朵。少年的情感涌动起来,奋笔疾书似的记录着日记。

清晨,阳光照进寝室,军训第二天如约而至,他们的军训如走马观花。教官自己就曾说,意思意思,就行。校园,形式主义泛滥,所以意思意思,就行。少年不是对形式有偏见,而是有种矛盾的说不出的不乐意。

意思意思就行的军训,直到第四天,炎炎的烈日把皮肤晒黑,灼热的气流干裂嘴唇,教官的训导仿佛夏日里聒噪的蝉声,惹人心烦。第七天,他被晒死层皮。这不仅仅是少年个人,多数学生都有这种情况。对军训,有种厌恶,所幸剩余的日子没几天。军训期间,少年坚持写日记,没有阅读课外书,其他事情照旧。散文式样的日记随笔,随处可见,他的自我反省,他的自我安慰,与鼓励:

“这个世界,有些事情,假如明白存在意义,生活会少些许纷扰,少些许抱怨,多许多快乐,多许多美好。理解所以懂得。有苦有泪、有说有笑,这是青春,这才叫青春。好好珍惜,珍惜这短暂的,艰辛的,痛苦的,回忆起来却是美好而甘甜的。纵然是萍水相逢,纵然尽是他乡客,亦应被珍惜,被认真对待。”

“转瞬各奔东西,从此再不相见。难道我们不应该珍惜美好的时光?时间涤洗了生活,岁月洗尽铅华,时光匆匆流过。曾令人讨厌的,曾令人痛苦的,曾令我们永生难忘的,却实实在在填补了我们的青春。”

日记停留在初中阶段,小情小调的,他孤芳自赏地沉迷其中。

9

少年自以为坚强,在这为期十二天的军训里却哭鼻子,这是被教官训的。其实,教官没说什么。只是,他那粗犷的声音和严肃的表情让少年当众感到难堪,有些委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不怎么哭,他自以为不怎么哭,可他哭起来,竟是那么没心没肺。男人很怕男孩哭,男孩哭起声来,铁血的男人也会无语。男人哭起来,男人没有办法。哭?少年为什么要哭?他的眼泪还是那么不值钱?

少年老是控制不住自己顺拐,要甩出同边手。一而二再,再而三,三而四……教官说:“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身体笨拙,老是不听指挥。“又不是我要这样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告诉我这手这脚不是你的。我会相信你?!”

其他同学有想笑的冲动。只是,这时候,又都不能笑。

少年语带哭音赶忙解释:“我身体协调能力奇差。”不用解释,别人也能看出。偶尔来看他们的上官老师,就说他,走齐步都老走不好。

别人说得越多,他就越紧张。他越紧张,犯的错误就越多。搞到最后,教官叫他:“我的大爷呀。这点小毛病都改正不了?!”教官说得少年有些讨厌自己。他眼眶流出液体,他很想把这不争气的东西给憋回去,可是眼睛不听他的指挥。他的眼泪像极了断线珍珠滚落出来。这回,他可真是糗大了。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操场上此起彼伏。余光中,少年发现,操场上,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可他不管不顾,仿佛与他无关。李云龙教官看着他满脸懵逼,堪称手足无措。他看着教官,眼神茫然。

后来,有同学借此调侃少年,这个时候,他就想变成鸵鸟,把头埋在地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明白,这是自欺欺人,可他没有办法。

少年的哭让李云龙教官对他印象深刻,剩余的时间,他对他有适当的照顾。少年感受得到,他记得“抬头、挺胸、昂首、阔步”。这是他喊得最多、频率最高的。全力以赴追逐某件事,时间会像是插上翅膀,飞得老快老快。军训,很快结束。军训结束当天,天空下起了雨,雨点儿纷纷扬扬。

欢送会上,教官给他们班每人一发弹壳。他说话严肃,话音深处有些许不舍与留恋。“这些弹壳是我在部队,一颗一颗积攒起来的。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们,送你们每人一发弹壳,算是纪念的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