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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不愿冰雪遮掩了五月的花天锦地,

也不希望蔷薇花在圣诞节含娇弄媚;

万物都各自有它生长的季节,

太早太迟同样是过犹不及。

——《爱的徒劳》

1

蜿蜒的山路上,长途汽车已经行驶两个多小时,此刻仍在山腰爬行。少年透过车窗看见清水县城若隐若现的轮廓。他原本可以乘坐梵阳城直达木黄镇的长途汽车,他没有,他要来清水县城看他的伙伴麦浪。

期末考试前三周,少年曾跟麦浪通电话,他说他要走这边。少年说是要到清水民族中学走走看看,实际是来看麦浪,跟他聚一聚,叙叙旧。大巴到站,他提起书籍、衣物,背着书包走出车站,步行到路边的香樟树下。

“麦浪,你在忙什么?我到车站啦。”

“你从柏香林车站搭车过来吧。”

路对面,香樟树下,少年站在路边,身边是书包与装满衣物的口袋。

“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

“你直接进来吧。”

校门口,少年解释说我来找同学,保安不听,“让你同学出来接你!”

麦浪挂掉电话,很快出来。

清水民族中学男生宿舍楼前,少年站在门口,他忍不住感慨,这宿舍跟梵阳中学压根不是同个等级。走进寝室,少年有点儿吃不消。寝室乱七八糟的都有,散发出淡淡的臭味。然而,他们还是聊得那么投缘。

麦浪领着他在清水县城的城北老区乱窜。从天空俯瞰,他们像活蹦乱跳的老鼠,在熟悉的巷道飞也似地奔走。“这家店,还是以前的模样。”

“好久以前的事情,亏你还记得!”清水县城老字号。据说,从诞生起,这家店坚持不扩张不搬走,全程手工制作,凭借美味树起口碑。方桌上,有两个小而精巧的蒸笼,蒸笼附近有麦浪端来的两碟蘸酱。揭开蒸笼盖,清晰可感的热流混杂着蒸饺的香气扑面而来。少年提起筷子,很快给麦浪夹了个蒸饺。

“辛苦啦,这个给你吃!”这种友情是珍贵的,值得用心呵护。

2

吃完餐桌上的蒸饺,麦浪叫老板再加一笼小笼包。老板见俩青涩男孩,在这里有说有笑声音欢快,他的心情像冒出乌云的太阳跟着欢愉。从他们的聊天里得知,有位是梵阳中学的,有位是清水民族中学重点班的。

“紫菜蛋花汤免费送你们啦。”少年喝起来鲜美润滑。赞扬笨拙,语气坦诚率真。刚吃完,少年从荷包里找钱,生怕麦浪抢先。

沿途,少年在清水县城老城区偶遇名人故居。屋檐外,四只古色古香的灯笼排列整齐,偶尔被风吹而轻轻摇曳,像是吟唱着诗歌。远远看去,有风吹日晒雨淋而褪色的痕迹,青砖绿瓦渲染出古老而悠久的历史韵味。这是清水县城为数不多的名人故居,亦是极少的文化角落。从故居门口的碑文,我们可以得知,这是传说中的严寅亮故居。在顾家村小学,少年曾听何贞贞老师说起,这是清末民初的著名书法家。何贞贞老师补充说,孕育出这位大书法家的清水县城,因为他而被誉为“书法之乡”。

少年仔细阅读碑文:严寅亮(1854-1933),享年79岁。贵州清水县城阳坡人,土家族,字碧岑,号弼丞,别号剩广、剩庵、阳坡山民、阳坡居士。著名书法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清朝皇家园林颐和园牌匾即为其所题。

光绪二十一年(1895),“甲午战争”中,清政府惨败,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当时,在帝都参加会试,严寅亮毅然决然参加康有为、梁启超主导的“公车上书”署名活动。放弃仕途后,严寅亮来到贵州省城、梵阳等地从事教育等活动。严寅亮是热心有大爱的读书人!铁肩担道义妙笔著文章,他想成为这种读书人。

故居,简陋的房间摆有严寅亮的生活用具、书信笔记,少量书法真迹。他的书法,少年只觉好看,为什么好看,他说不出所以然。外行看的是热闹,他当然说不出门道。不管怎样,他被严寅亮的社会担当与责任深深折服。

梵阳地区清水县阳坡,山野村夫中诞生噪海内外的大名人,北京“颐和园”匾,是他的书法作品。这个人后来被慈禧太后敕封为“书法状元”。这种事情鼓励着寒门草根奋斗。少年钟意的地方有这儿。天道酬勤,越努力越幸运。他深信奋斗可以改变命运。不能彻底改变命运,亦能局部改变奋斗者。

麦浪对历史文化这类东西提不起兴趣。他看少年沉迷其中,不否认有些东西确实存在。少年转悠完,跟站在门口的麦浪说:“我们走吧。”

麦浪点头。两个人边走边聊,不怎么注意沿路风景。

3

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巧合。她是谁?他日思夜想的姑娘。许青云没有穿昨晚那套淡绿色长裙,代以素白色的短袖,配着深蓝色的修身休闲裤。许青云走在前面,少年走在后面。心上人走在前面,他没有勇气冲过去抱她说我爱你。少年的眼睛闪动着难以克制的光辉,像火那样燃烧着全身,他身体深处的血液滚烫沸腾。他的目光落在姑娘的臀部,美丽的臀部让少年燃热起朦胧的情欲。

麦浪洗澡。少年拨出许青云电话。他询问她:“你来这干嘛呀?”

“看同学!”

“原来是这样。”

“你要注意安全。”少年忐忑,犹豫着是否要把昨晚的事情告诉她。

“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去酒吧那种地方,好吗?!”

“为什么呀?”

“那些地方不适合我们去!”

少年心里肯定有事藏着掖着。“你告诉我,昨天,你看到了什么?”

“我昨天看见有人在包厢里那个。”

“那个?那个是什么?!”姑娘没反应过来,“就是脱光衣服那个。”

“脱光衣服哪个?”许青云明白后,她洁白的脸颊像烙铁那样滚烫,飞起一片潮红,呼吸有些急促。“那是他们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千万要注意安全啊。”

“你当我还是四五年级的小朋友吗?”

从卫生间出来,麦浪头发湿漉漉,精神爽朗。“跟谁打电话呢?”

“没跟谁,就是同学。”

“就是同学?”

“真的,就是同学?!”

“同学,你需要这么温柔?!”少年词穷,谎言被当场拆穿。

夜风吹拂,山间的凉风从谷地直直吹到山巅,大地的温度降了下来。麦浪在台灯前打游戏,与三位伙伴开黑,他开黑的时候不带耳机。亦是情深恭敬少,少年不留情面,说得他乖乖戴上耳机,继续开黑。

寝室,其他人已走光。若不是少年要来,麦浪昨天下午就会回到木黄镇。此刻,寝室的灯发出惨白而耀眼的冷光,少年枕着麦浪的枕头,仰躺在墙上阅读昨天傍晚从书摊上买来的《树上的男爵》。瞬间被卡尔维诺的文字吸引,他的文字清澈得像小溪里的水,干净质朴,散发着科普的清新,既给读者文学与科学融合的新意,又有明媚阳光般的飘逸。这种诗意的文字优美典雅。

古往今来,可以把科学与文学完美结合的写作者里,卡尔维诺,毫无疑问是独特而杰出的。他不是科幻作家,可他的想象力与驾驭文字的能力,跟出色的科幻作家比较起来,一点儿不逊色。此刻,时间像精灵,飞也似地离去。

把书合起,放到枕头底下,少年的眼睛忍受不了苍白的灯光。翁布诺萨的男爵,卡尔维诺的柯希莫……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这些东西,不是有意识地回忆,而是回看幻灯片那样很随意,仿佛不打算记住什么。每次读书,少年都会尝试着回想,看自己可以记起多少内容,这是他的读书习惯。

上学期末尾,两节语文课中间,上官老师走到他身边,瞧见少年翻看着《论语》心底泛起欢愉。“有些书是日后才起变化的。”少年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他感觉得到上官老师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深处有亮光。

少年不知怎地联想到这里来。他的思维具有不可思议的发散性,总是把看上去毫无关系的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时常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多年后,他的大学导师说他不讲逻辑,思维太过分散,需要尖峰聚焦专注持久。

4

很久很久以前,翁布诺萨有位男爵,他叫柯希莫。十二岁那年,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拒绝吃姐姐做的蜗牛。少年对卡尔维诺的想象力惊叹不已,他压根没有想到作者会让这位拒绝吃蜗牛的男爵跑到树上去生活。

人类的足迹遍布大陆,遍布海洋,遍布天空,遥远的南极洲,亦存在着人类的踪迹。人类没有去处。卡尔维诺不认为,人类没有去处,他为人类探寻出新的生存方式——生活在树上。柯西莫跑到树上,宁死不肯下树。

人们说,他可能疯了。然而,光阴荏苒,青春从大地匆匆走过。几十年岁月流逝,柯希莫老去。人们不再认为他是疯子,而是天才。

身体力行地践行着某种理念,他从未下过树。这时候,男爵的疯狂已被大家所接受,他自己则收获想要的自由与幸福。人生就是这样,有收获就会有失去,有失去就会有收获。在传统文化深处,这是阴阳互补与平衡。

对这部小说的理解,少年停留在故事的层面。他隐隐约约觉得,这里面蕴含着深层次深刻的东西。在他看来,跟“我不能改变世界,但我可以保持自己不被世界改变。”应该是相似的。少年的认知仿佛到了天花板,他的理解只能到这个地步,如果还想把思考往前推进,少年就会觉得力不从心。

柯希莫在树上的生活明显有意思的细节,就是读书。他对书本和人类的知识有着强烈的饥饿感。从清晨到黄昏,柯希莫都用来阅读他想要阅读的书籍。结果,白天的时间不够。在夜里,他还要点起灯笼,继续阅读,孜孜不倦。

柯希莫的读书让少年记忆深刻。少年抱着极其浅薄的观念阅读,不分对象地阅读。多年以后,他回顾这时候的读书,他感到羞愧。但他庆幸自己没有被束缚,存在着找寻的阶段。亲爱的朋友!对于读书,你只要坚持读下去,就行就好。坚持下去,即便最初的理解错误,也可以在实践当中修正。

开卷有益,这样的观念推动着少年抢时间似的阅读下去,他像俄国文学巨匠高尔基描述的那样“我扑在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不必追求都懂的读书,只要认真翻看,这样的读书行为,本身就是积极有益的。

昨天傍晚,在地摊上花钱买来的这部小说,少年认为是他的幸运。或许,走到某些地方某些时候,某些书会自动出现在他的生活。他在心里这样想,可他没有想到不仅书是这样,世间所有人事,大多也是这样。

少年对着天花板说:“我想睡觉。”话对着天花板说,却没有人怀疑他在跟别人说。麦浪起身走到开关处又停住。这场战斗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不想轻易失败。少年难以理解游戏人的内心。“你能不能把灯关了再说?”麦浪伫立在原地像是没有听见。他没有动静,少年没有恼怒,扯过被条盖住自己。

黎明,遥远的东方,天色泛起鱼肚白。少年悠悠醒来,他看着熟睡的麦浪,想不起他昨晚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睡到自己身边的。他起身下床,打开手机,时间刚过六点。卫生间解手,少年出来用手捧着水龙头里的清水冲洗脸颊,顿觉神清气爽,新的一天从早晨开始。阳台附近,玫瑰昨晚含苞,今早绽放,像是美人的唇引来蓝色的蝶翩翩起舞。清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5

走出宿舍,少年穿过操场,来到文昌塔附近。在这个陌生的校园,少年转悠。他右手提着昨夜没有读完的小说。他想找合适的地方继续阅读,又像是在借机参观校园。那年,没有章邯老师的照顾,没有梵阳中学的降分,他想,他就会是这里的学生。此间校园,有厚重的历史感,有些地方破破烂烂。

阳光倾泻在校园,少年远远瞧见伞状的银杉树下有位学生,这位学生身穿清水民族中学的校服,他低着头似在看什么东西。少年心想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有人进行着阅读活动,他在梵阳中学,很少遇见这样的情形。

少年加快步伐,等到走近银杉树下的石桌。少年失望了,他不是在读书,是在打游戏。清晨,美丽的时光,鸟儿啁啾,他在打游戏。大清早的,少年觉着在这里打游戏,这是多么荒谬多么浪费时间的事情。

昨夜阅读的终点有清晰可见的折痕。这个终点成为他今天阅读的起点。少年继续推进阅读。不知男生有事,还是他看到少年在读书自觉羞愧怎么的,没多久,他离开了。初阳渐渐高升,银杉树的阴影掩盖不住少年,阳光落在书页上。强烈的光线,让这里变得不适合阅读。他想换个地方。

银杉树影把书搁在膝盖上,眼前两只素白色蝴蝶像夫妻成双成对。

清水县城坐落在山间谷地,远处是清晰可见的群山,远处的远处是模糊而遥远的天际线。人这辈子,若是在这里出生、成长,甚至死亡,他的人生枯燥单调。农村可不是某些人想象那样美好,在青山绿水的背后充斥着残酷与落后,存在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角落。在那些角落深处,正是少年所厌恶的。清水县城,这是山间的县城,相对全国最繁华的魔都,它还是农村。相对顾家村,又是县城。从小生活在农村,少年对城有种天然的憧憬,他不理解为什么。

少年的阅读速度很慢很慢,许是认真仔细的缘故。油墨的铅字仿若自己长了腿跑进他的脑袋,惹得少年浮想联翩任由思绪漂游,滋生出某种小情小调。这是读书,读书最直接的效果,就是让人的脑子胡思乱想。每天都过着文学生活,我相信,少年会自然而然发展到写书,会自然而然想要成为大作家的。

电话铃声响起,不用猜,少年知道是谁打来的。“你在哪里?”

“我出来看书啦!你等等,我现在回来。”朋友,我想你也知道,读者完全融入一本书,中途不得不打断阅读,过了一段时间再读下去的话,可能不会像先前那样沉迷其中。可是,人世有多少人可以全心全意读书?

果断放弃读书,少年跟麦浪来到校外吃早餐,早餐是普通的米线。汤面上有五片牛肉跟些许葱花漂浮。吃完早餐回头收拾东西,到柏香林车站乘车回家。少年慢慢熟悉这条路,他将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岁月。

6

东方现出曙色,鱼肚白消失殆尽,随即而来的是蔚蓝色天空。此时,天空很亮很亮。乳白色的晨雾在山间升起,缓慢悠闲。有风吹过,晨雾随风飘散,谁都不知道这些晨雾会飘到什么地方,又会在什么时候消失。

少年回到顾家村已有五天。这个时候,他们的期末成绩出来了。与以前在木黄中学完全不同,梵阳中学的期末成绩不需要回校找老师,学生在电脑上可以查到。顾家没有电脑,他想到的是许青云,许青云肯定会帮他。

电话拨通,简单招呼后,少年跟许青云说明来意。“你家有电脑吗?”

“当然有啊!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我家没有电脑,你可以帮我查查这学期的期末成绩吗? ”

“可以。你别挂电话。”几分钟后,少年把目光从院子收回来。

“等等,让我平复一下心情,我有点儿紧张。”

“这有什么紧张的,我给你念。这里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请问你……姑娘的话没有说完,很快被少年掐断。

“我先听坏消息!坏消息听完,用好消息改善心情。”

“可以的!坏消息是你的物理最低,六十二分。”听到这里,他的心凉了。他花在物理的时间后半学期明显减少,可还是有的。他不甘心,这会影响到总成绩,影响到年级排名。“好消息呢?”少年的语气有些沮丧。

“好消息就是,你这次考试总成绩全班第五!”

“全班第五!”许青云用她特有的语调重复着说。“太开心啦!”少年头顶的阴霾消失得无隐无踪。他激动着欢喜,有些忘乎所以。“顾长空,你真厉害!”少年听到来自心爱姑娘的赞美,心里像是有无数鲜花绽放。

“恭喜你如愿以偿进入文科实验班。”他的身体轻了像卸下重物。

“文科实验班?我真的进文科实验班了吗?”少年没有听错,他希望许青云肯定地告诉他,又似在分享欢愉。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确实进文科实验班啦!”

清晨,阳光斜洒在顾家院子,几缕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房间,少年看见光线在房间的空气中穿过难以触摸的无数尘粒。挂断电话,少年想起自己曾在历史老师的办公室,他把历史家庭作业放到范增老师办公桌上。

“你要学文科,还是要学理科?”他回答:“进不了文科实验班,我就学理科。”老师看着少年,他的眼睛深处有种自信,他对自己的选择深信不疑。“普通班挺好的呀,不见得非要进文科实验班。”

如今,少年心想事成挺进全班前五,进入文科实验班,他开心他激动,像是得到心上人认同的男孩。这个假期,没有作业,没有家务,有整整两个多月的空闲时间。这种时光,他觉着,就是最美丽的读书时光。

少年专心阅读起课外书来,尤其是颇受欢迎的通俗读物《明朝那些事儿》。除了吃喝拉撒等必要的生理活动外,他都在苦读课外书,不干农活,不出去走亲访友,仿佛跟周围的世界划清了界限。他汲取着文学的力量,终日沉迷书籍的海洋,只有这样才不觉得虚度时光。少年距离“博览群书”这个词语,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可博览的趋势在他身上越来越明显。当然,我们不否认,现在,少年的读书尚未分化。他还在寻找自我确立自我的边界,给他时间慢慢成长吧。

7

《明朝那些事儿》直到范增老师给他推荐以前,少年压根没有听说过。为购买这套书,他抽出时间在星期天跑到梵阳城里的三联书店。从后校门口坐公交,沿途来往的人许许多多。少年遇见白发老人,他让出座位。

拉着扶手,少年看着窗外,香樟树微笑着招呼他,像在为他点赞。

“金滩路口,沿着街直行七八百米。随即左转,有条敞开的巷道走进去,你会看见‘三联书店,请上二楼’。”少年右手有张小纸条,小纸条上写着这段话。现在,这张白色小纸条布满褶皱,有些润湿,散发着汗味。

少年原本叫张超一起,张超昨晚翻墙外出包夜,死活起不了床。无奈,少年只得自己前来,他心底把这当做小小的锻炼,没准会有新的收获。几经辗转,少年驻足在三联书店门口朝里东张西望。拦住刚从里面走出来的中年大婶,少年怯生生地询问:“这里是三联书店吗?”大婶心想,你这人不会认字吗?可她看到少年穿着显眼而素朴的校服,知他是梵阳中学的学生,心底的不愉快顿时消减。“你往这儿进去。”少年道谢,等中年大婶路过。

此时,正值夏初,梵阳城的温度老高老高,高得有些儿离谱。少年脚踩凉鞋,身着夏季校服,背着他从初中时代背起的书包走进书店。他的心忽然豁朗,只因他看见满目琳琅的书,油然而生出某种别人难以理解的欢愉。

少年的手轻轻触摸书店里的书,不可分享的欢愉让他痴迷。他发现了许多书,有他在小学就读完的《鲁滨逊漂流记》,有初二那年在木黄中学书香园的香樟树下读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许许多多他在教科书或别人那儿遇见或听说过的书。这天,他觉得时间飞也似地流走,真的好快好快。

最后,他找到薄膜封存的《明朝那些事儿》。走到柜台,他跟小姐姐说:“这套书是按定价卖的吗?”小姐姐满脸堆欢:“不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折扣。”

“这样啊,谢谢你啦。”少年乖巧礼貌。

“折扣下来一百八十八元。”少年取出日记本。他的钱夹在日记本里,有些老旧的钱,看着整洁没有折痕。一张红色的一百块,一张绿色的五十块,两张蓝色的十块,三张紫色的五块,两张绿色的一块。少年的脸上泛起小尴尬,蛮不好意思地说:“我的钱没有带够,还差一块钱!”

收银台上,小姐姐看着他数钱,她心里自然明白。她是员工,这让她为难。这时候,一位西装革履,容貌英俊的青年男人走过来,少年觉得他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的,英俊、绅士,有说不出却看得出来的模范精英味。

“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小姐姐告诉经理来龙去脉,经理转而对少年说:“看你这么喜欢书,就一百七十八块,卖给你!”少年遇见这种温暖人心的事情,他接连道谢。“小伙子,加油!”少年狠狠点头。

8

七天,少年都在阅读这部以正史为蓝本写作的通俗读物。它的语言生动,幽默风趣,有时惹得少年忍不住笑出声来。文字背后有作者对历史的热情与痴迷,作者把历史的距离拉近,让少年觉得明朝那些事儿就发生在眼前。

除却吃喝拉撒睡,这些避免不了的事情,少年都在阅读。夜,少年忽然想起许青云,思念姑娘的心声翻山越岭,穿过重重山河,响彻小山村的远方,传到少年思念的某间屋子。他给她发短信,短信里,他跟她说,跟你分享个小秘密,“你想知道吗?”许青云手里正拿着手机,她打开信息栏,果然是顾长空。

“我当然想知道啊!”

“我终于把老师推荐的《明朝那些事儿》读完啦!”

“你好厉害哇!”寥寥数语让少年开心老长时间。小小年纪,少年的喜怒哀乐不加掩饰,他是简单纯粹的人,不懂人情世故,亦不琢磨人性人心。

春节结束,许青云问少年什么时候回学校?少年说提前两天,免得坐车不顺。

“我爸爸送我!”少年回姑娘说,“羡慕你家有车。”

“那个……那个……”少年不好意思,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你倒是说啊?”

“就是,就是你家的车有没有空位?有的话,我可以蹭顺风车吗?”

“当然有啊。”

“那,到时候又要麻烦你啦。”

春节结束,少年来到木黄镇,来到阳光新城四号楼的小姨家。清晨,起床拜别小姨,来到场口。“我就在桥头。”

电话,那头传来姑娘清脆爽朗的声音。“你在那儿等会,我们还在吃早餐。”

电话刚挂断,来电显示许青云,“有什么事吗?”

“我爸爸让你到我家来坐会,可能还要等很长时间。”

“可是,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你沿着路往木黄中学后校门走,到那里,我来接你。”

很快走到指定地点,他告诉她说:“我到啦!”

“你等等,我现在下楼来接你。”

少年看见许青云的瞬间,他呆在原地。她是这样美丽,从天上来的仙女。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她的美丽。跟着许青云,少年走进她家。

“叔叔婶婶好!”少年用空着的左手招呼他们。“你吃早餐了吗?”

“我吃了。”少年说谢谢,补充说:“我吃饱了,不用再吃。”

“你到这里来烤火吧!别傻站着,小心着凉。”少年在许青云身边坐了下来,这种感觉跟在学校同桌完全不同。许父许母在聊天。他爸说:“她以前就是给奶奶管得太严,现在太乖。”少年在心里否认着说哪有。

此刻,少年回想起冬妮娅与柯察金,他们曾在寂静的房间享受离别的时光。没有睡意,只有绵绵如水的情意。青春,无限美好的青春!有朦胧的情欲,有激烈的心跳。无意间触及女友的胸脯,他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般的波澜。

欢乐的日子,美丽的时光。生活在残酷、备受折磨的日子深处,心爱的姑娘在身边,便可以拥有人间最大的幸福。少年渐渐喜欢她,想要照顾她守护她,和她一辈子在一起。这是青春,青春就是全心全意地爱别人。爱别人,义无反顾地爱别人,不管不顾地爱别人,不在乎对方是否同样爱着自己。

9

顾家村,夜晚的顾家村是那么静谧,那么诗情画意,唯有草丛深处的蟋蟀,稻田深处的青蛙,还在忙碌整个夏天。夜深了,窗外,夜凉如水,晚风吹来丝丝凉意。此刻,少年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他在偷偷翻看课外书。

读书是个人内在的行为,它不能总给读者带来什么。它不仅不能带来什么,还花费读者的时间。夸张点说,可能耽误青春岁月,甚至漫长的人生。可是,少年纵然知道这点,它还是阻挡不了对读书的热情,仿佛是宿命。

夜晚,他翻书的声音格外响亮。此刻,少年在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晚,保尔即将离开,他跟冬妮娅抱着一起,他们之间有千言万语。少年想起,保尔为冬妮娅的玩笑纵身跳进湍急的河流,这种为爱奋不顾身的勇敢深深震撼着少年。他想起心爱的姑娘,他想她……他可以像保尔那样不管不顾。

少年阅读到,昔日的恋人在此重逢,一个是贵妇的冬妮娅,一个是修建铁路的工人柯察金。他再次流下滚烫的泪水,伤心的泪水汇聚成河流,沿着青涩的脸颊源源不断地淌进衣裳。少年啊,你到底有多少泪水?有多少悲伤?!你不应该像你阅读的书籍所塑造的那样坚强吗?像牛虻那样,像孙少平那样,像桑地亚哥那样,像保尔·柯察金那样!他们可都是你钦佩的文学人物啊!他们都是坚韧不拔、坚强不屈的文学人物。你真的应该努力向他们学习。

他想起她的时候,他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东西。他不知道,分班后,他们将走向何方,又将以怎样的姿态重逢。如果你曾有那种为爱肝肠寸断的情感,我想你能够理解少年的忧伤,他爱她爱得那么痛苦,那么甘之如饴。

我爱你,这是男人对女人多么多么优雅的赞美,亦是人间痴情男子对心爱女人无价的讴歌。这种情感,若不是积累到某种程度,怎么也不会爆发。这种情感,只能默默藏在心底,无法与人诉说。它像冰糖葫芦,又酸又甜。

中考结束,少年断断续续进行阅读,他对书籍越来越沉迷,越来越难以自拔。与此同时,他的内心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多愁善感。他可以抛却尘世所有烦恼,坐在书桌跟前,捧着一本或卡尔维诺,或川端康成,或马尔克斯,或博尔赫斯,或托尔斯泰,或维克多·雨果,或大江健三郎……甭管它是谁的小说,他都可以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阅读,这时候他不需要听课、背书、做题。

就这样,他陆陆续续读完顾家村阅览室所有的书籍,从《封神演义》到《聊斋志异》。没事的时候,他会到小学那间阅览室饥不择食地阅读。随意任性,不管效果如何,只顾着读进去,像是打发时间,又像积累学识。

每次回家,他都要读书。后来,他自己花钱买书,尤其是学会在淘宝与孔夫子旧书网买书后,来自全国各地的书源源不断输送到他家。这是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是艰辛的,可他不在乎,他愿意持续不断地付出。

有些时候,不是因为想要得到什么,仅仅是觉得这样做合适自己。

10

这天中午,骤雨初歇,太阳从云层深处爬了出来。耀眼的太阳光照射大地,大地散发着水蒸气,温热的水蒸气袅袅上升。此刻,大湾河边,水稻田有鲤鱼欢快地跳出水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有淡淡的桂花香。

雨过天晴的午后,几经犹豫,少年决定表白。前面想着无怨无悔,后面想着许青云不搭理他……两种矛盾的想法在他的脑海像是在拔河,他的想法在拉锯、在撕裂,在激烈地挣扎。这让少年时而斗志昂扬,时而惆怅失落。

顾家村有鸡鸣,有鸟儿吱啾,有锯木头的声音,有清风呼啸。静谧的时光深处,少年翻看几页书,却读不进去。他对这本书说不上喜欢,说不上讨厌。此刻,他的心思不在这儿,又飘到心上人那里去了。

这段时间,她跟少年没有联系。有时,她会想此刻的他在做什么。只是,她没有那么勇敢。“许青云,你那边怎么有点儿吵啊?”

“你现在做什么啊?”

“我在看电影《垫底辣妹》,讲问题少女考进名牌大学的。”

“难怪有点吵。”

“你身边有人吗?”

“我外婆坐在我旁边。”

“那个……那个……那个……就是……”

“你有什么话想要说,你就直说好啦,我会一字不落地记住。”

与以往不同,许青云感受到少年犹豫着什么,她的心跳加速。

她的心跳剧烈加速,她发觉自己好紧张,这是全新的感觉,她的心底深处似渴望着少年表白。这种情感难以用语言表达,它是青春独有的,那么美好,那么纯洁,那么真诚,那么独特,那么此生再难遇见。

“其实……其实,我……”这话刚要说出口,它到嘴边陡转成为另外的话另外的意思。“其实,我很感激你。”少年像是卸下沉重的包袱,准备重新出发旅游,他年轻的身体洋溢着青春与热血,自由的心灵正在脑海飞翔。说话前那瞬间,电话两头的心是绷紧着的,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这句话没有错,许青云听完却有淡淡的失落。青春啊,就是这样美妙,我们无法预料。

电话这头,少年心里想说的是,我喜欢你。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很感激你。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个暑假,少年总在回想他与姑娘的种种。他们的滴滴点点被少年不断回忆,仿佛是在重读书籍,书籍快被他翻烂。

学期末尾,除了听课与必要的作业时间,少年都在阅读。他看的书乱七八糟的都有些,却总能在人声鼎沸的教室旁若无人地阅读。教室外,阳光像瀑布那样倾泻下来。许青云坐到少年旁边,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像桂花香若隐若现。少年刻意捕捉却得不到,等他不再关注,那种香气又飘进少年的鼻梁,让少年觉得清新。许青云这种香味,其实很普通,由于长期使用香皂,已与自然的体味融为一体,它让少年心驰神往,怎么也不能专心阅读。

那时,柔软的风从他们之间像小鸟飞掠而过。在短暂的时间深处,他们无忧无虑,让世界在他们的周围旋转,美丽的时光像暖流环绕着他们,裹挟着他们,使得他们活在梦幻般的天堂。他们享受着在一起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