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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直挂云帆济沧海

没有德性的美貌,

是转瞬即逝的;

可是因为在你的美貌之中,

有一颗美好的灵魂,

所以你的美貌是永存的。

——《一报还一报》

1

少年原想交给刘妮娜保管,可她不在教室。她是梵阳城里人,周末要回家。她在教室,少年不能确信自己有勇气提出请求。许青云不同,他们有长期相处的默契,她又是善解人意的女孩。这是少年的理由吗?或许是,或许不是。少年想接近许青云,尽管他还不明确,他这种心思是怎么回事。

他发现,其他男生喜欢她,他会有莫名忧伤。这时候,他们班有许多男生欣赏许青云,还有直言不讳说喜欢她的。少年有室友喜欢许青云,曾跟他打听她的事情。少年知道,许青云对自己有好感,可他明白,自己不喜欢她。然而,不喜欢她又怎样?人性的角度来看,少年不想看到许青云被其他人夺走。

这种暧昧的关系微妙复杂,不是语言可以表达清楚的。少年觉得自己很矛盾,他不能理解其中存在的奥秘。每每撞见姑娘看自己的眼神,他又不忍心伤害她。爱是什么?爱意味着什么?人为什么不能全心全意爱一个人?

这些问题偶尔会在少年的脑海闪现,少年说不出清楚,没有深究。这件事像风吹那样了无痕迹。有关计划书的具体内容,两三个月后,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少年知道,计划书的最终目的是挺进全班前五,考进文科实验班。

梵阳中学新校区新生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很快到来,少年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复习。最早考的是语文,他复习的是语文后面的政治,因为他早把语文复习完。依次类推,他复习的科目总要早半天,胸有成竹,很有底气。

周五下午,少年考完地理走出考场,他来到考场外的走廊等她。昨晚,少年请假到校外买来兔子手机,他发短信给刘妮娜,他让她等他。他想把情书交给她,仿佛减轻负担,他缓缓吐气。这份情书里,他跟她分享自己与程晓兰的事情,有许多思念、爱慕的情话。

他不会明白,自己的轻率造成严重的影响。此刻,少年独自站在走廊边缘,他注视着心上人的离开,心思停留在回忆深处。刘妮娜接受书信瞬间,心砰砰跳,小鹿乱撞,像在接受表白。她来这以前以为,他要跟自己表白。楼梯拐角,刘妮娜觉着少年看不到自己,把书信拆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你好哇!刘妮娜同学。有些话说不出口,可我特别想对你说,它们在我心里积累许久,快把我憋坏。所以,我鼓足勇气写在这里给你看。我属于想说就说、藏不住秘密的男孩。这点,周围人都知道,你可以感受到的。

希望有机会交付给你。你看到了,我开心;没看到,自然是天意,天意不可违。顺其自然,就好。当然,我还是希望你看到。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有遗憾。起码我可以安慰自己,我已努力争取。你觉得呢?我心爱的姑娘。

心里话富含着个人强烈的情感,它们最是真心实意。我知道交付太多,有可能让自己受伤。可我,还是想说。我老早就知道,心意传达的重要。有些话如果不能及时说出口,以后或许没有机会。言尽于此。

刘妮娜读完情书,没搞懂少年想说什么?!她觉着字里行间的情感坦诚灼热,可她觉得奇怪。为什么奇怪?她奇怪,他跟她认识只四个月,却对自己这样托付。刘妮娜不理解少年的情感,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没有积累多少情感,可以为对方死去。爱情,什么样的爱情是爱情?姑娘细细思索。

这段时间,她牵挂着的是倪亚飞,他英俊帅气成绩优异家庭殷实……

2

楼下考试,许青云偏偏绕道,她想来告诉少年回家的路已禁止通行。天气太冷,气温太低,少年明白。可他肯定不知道,回家的路被封。此外,梵阳客运车站到清水县城或松桃县城的大巴临时取消。

上午,英语考试前,少年在考场外遇见上官老师。走廊上,他在吃早饭。上官老师作为巡视组组长,来巡视各个考场。少年猛地想起,教室的钥匙还在他的书包里,他应该把钥匙归还班主任。他叫住上官老师,“您在这儿等我,我到教室给您取钥匙。”大踏步走进教室,交付钥匙,少年消失在上官老师颇带有欣赏的目光深处。这件小事,在脑海闪现,这是许青云让他联想到的内容。

他问许青云,“你怎么办呀?”声音恳切,有明显的关心。

姑娘倒是很想他问自己,她热情回答说:“我爸爸来接我”。

少年心想,路都封了,你爸还可以开车?嘴上却问:“你家的车还有空位吗?有的话,带带我?”

“当然有空位!很欢迎你。你赶紧回寝收拾东西吧?!别傻站在这儿。”少年听完,使劲点头,他愿意听许青云的话。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他可是刚刚把情书送给女孩的男生啊。姑娘啊,男孩啊,你们这是怎么啦。

回寝收拾,少年换掉穿了四天的衣裤,希望自己看着干净整洁。

张超他告诉少年宿管阿姨那里有人找他。三下五除二,少年把事情弄完,匆匆赶来楼底宿管阿姨的寝室。座位上,姑娘正是先前在走廊遇见的许青云。电炉发出的火光,让她素朴灵巧的脸颊蒙上淡淡红晕,楚楚动人,异常美丽。

一阵淡淡的少女幽香,随风吹进鼻梁。刹那间,少年再次感受到姑娘的美。她的美,清新不落俗套,宛如出水芙蓉。简单几句,少年回寝背书包,跟张超说再见,迅速来到楼底。许青云领着少年,来到梵阳中学后校门附近,姑娘的爸爸在等她们。绅士、儒雅,冷静与沉重,少年看出她爸爸来自不同的阶层。

3

风从街头吹过来,直直吹到街尾,吹遍清水县城的每一条街。西环车站街道对面,少年在这里下车。

许青云她家在清水县城有房。期间,少年听说她爸爸很快就要调到县医院,提拔成副院长。他们要在这里住两天,不能送少年到木黄镇。“真是麻烦你们啦!”许父问他:“你的钱够吗?”少年右手摸右边牛仔裤上的荷包,左手摸左边牛仔裤上的荷包,他把荷包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结果都是些零钱,别说红色的毛爷爷,就是绿色的五十,半张都没有。

副驾上,许青云看着少年满脸尴尬,脸色微红,忍不住想要笑出声,可她强忍着没笑。“这个给你!”许青云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她巧妙地缓解了少年的羞涩。“谢谢你,我下学期还你,刚刚出门急,我忘取钱了。”

“没事,你路上小心。”道谢拜别,少年走进车站,及时赶上末班车。班车出站,加速行驶,暮色降临沿途没有乘客,车速飞快。车窗外,泼墨般漆黑的天空,少年心底想着他刚刚说再见的许青云。

他取出手机,给姑娘发短信说:“我快要到家,谢谢你啦。”

“小事,你真是太客气啦!”

如今,兔子手机里存留的号码只有七八个。它们当中有三个号码是少年凭借记忆重新储存起来的。母亲,许青云,还有钟离昧老师,其他的都是他新储存进去的。少年刚摁完键盘发送成功,就收到许青云的回复。

他惊喜,忍不住猜想,许青云是不是喜欢自己。他联想到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他现在喜欢的姑娘是刘妮娜。他明知道心里喜欢的是刘妮娜,还想要获取许青云的喜欢,他对自己不理解,有违背道德的自责感。

二十多分钟后,车快要到白杨树车站,少年告诉司机在前面停车。把行李堆到路边,他看着顾家村。顾家村后山的树叶该落的都已落光,常青类诸如柏香树、杉树、香樟树还像往常,绿意盎然。

“我回来啦!”母亲没在家,有事外出。第一学期结束,回到顾家村。院角,那株夹竹桃的枝桠从墙角倾斜而铺展开来。长长的枝梢,因为负荷太重而微微下垂。以前,每周回家,总觉在家的日子长。

闲下来,他会给花草树木修剪枝桠。短短数月,夹竹桃疯狂生长。

4

清晨,群山在雾霭深处,没有轮廓,淡影若隐若现。少年跟爷爷进山。

爷爷在山里头养了四头牛,他每天都要进山看牛。空谷绝响,山岭幽静,残月挂在西边,杂草上的露水没有散去。此刻,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林子万籁俱静。天地静得出奇,山色是那么自然美丽,干净、清新。

除了光秃秃的树干上间歇性落下水珠,飞溅到地上发出空洞的噼啪声,剩余的就是幽深的老树林,有数不清楚说不出名字的枝桠错综复杂地交织着,没有生机。少年疑惑,天地为何这样安静?爷爷招呼他过去帮忙,随即把疑惑抛到九霄云外。隔着老远,少年听到牛的哞哞声,像音乐那样动人。

伴随着牛哞声,大自然鸟语花香。附近,清溪蜿蜒,哗啦啦地流淌,山风吹拂大地。少年生活在农村,儿时常做家务,整天跟牛呀猪啊山川与河流打交道,他爱胡思乱想。哪怕有人在他身边,偶尔都会嘀嘀咕咕,像是诉说着某种奇怪的语言。别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自言自语神经兮兮的。

把牛牵到附近的草坪,爷俩回家吃早饭。饭后,爷爷要到山里砍柴,少年没跟他去。从山里回来,少年心不在焉的。母亲觉察到了,她没说什么。少年注视着村前方的大湾河,脑海闪现出刘妮娜。他想,刘妮娜从小在梵阳城长大,自己在顾家村,他们的距离是多么遥远,像极了穷孩子与白雪公主。

刘妮娜是少年最早认识的同学,随意却天注定的相识方式,让少年记忆犹新。这学期,刘妮娜坐在少年前排,他每天跟她的联系比许青云要多许多。就是这些有意无意的联系,让他发觉自己喜欢上她的。

她热情大方,温柔美丽,有城市女孩独有的美丽。少年眼里,她独特而富有魅力。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闪烁着亮光。她在他眼里总是带着光环,像美丽的天使。上官老师曾在课堂对刘妮娜开玩笑说:“你跟顾长空有点像,很般配。”那情景仍徘徊在少年心头,时常让他兴奋时常让他激动。少年的心像清晨的玫瑰花缓缓绽放,散发着欢乐。

这学期,元旦晚会,全班玩游戏,物件丢到他的课桌上,他被要求说冷笑话,他到讲台傻不拉几地说:“喜欢人,有没有错?!”这时候,全班沉浸在少年异样的表白深处,顽皮的学生起哄凑热闹,表白?!表白?!

教室后排,男生语调整齐,他们鼓舞着少年表白!少年看着刘妮娜,柔情似水,那瞬间,他确实想表白。也就是在这以后,他们班都知道,少年喜欢的姑娘。现在,他在顾家村,顾家村让他冷静,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琢磨自己的未来。少年恍然般觉着自己,脑子不是被车撞,就是被猪吃。

5

晚饭后,母亲问少年,“现在可以复读吗?”少年没有思考,回答着说:“我不需要复读。”夜晚,少年细想,他感受到的是自己没有退路。饶是如此,此时此刻,他心里牵挂着的,不是他的学业,而是爱情。

阅读的课外书变多,知识增加,眼界开阔,内心更加丰富。他心底对许青云充满感激,他想要跟她表白,想要跟她说我爱你,可他又恐惧纯真的友谊被伤害,因而迟迟没有诉说。你可以有喜欢的人,但你需要把她埋在心里,如果你实在控制不住,就给自己几分钟全身心去思念。这段时间,少年思念的女孩,不是刘妮娜,而是许青云。人的情感复杂,不知怎么回事,他前面还跟刘妮娜说我喜欢你,现在就想着许青云。他的爱情观让人觉得很奇怪。

这段时间,少年在家,与以往的寒假没有两样,该干嘛就干嘛,有着明显的规律性。每天都有琐屑的事情忙,时间流逝后,又说不出自己干了哪些事情。浑浑噩噩的,七八天很快过去。

按照日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啦。少年给许青云打电话,从她那儿得知期末成绩。在班里,他的成绩挺进前十,年级排名挺进四百,反超金禾、许青云。少年的文科成绩远超理科,他的历史出奇地考到九十四分!内心深处有着自卑情节,少年只有在学习成绩方面,才能找到归属与成就感。此刻,少年激动得给麦浪打电话,他告诉说:“我两次考试挺进年级三百名!”

这学期半期考试,他跟麦浪形成鲜明对比,那时,麦浪在清水民族中学考取全年级第一名。如今,麦浪退步,少年进步,少年得意洋洋,言语眉间,尽是欢愉。电话结束,少年的学习热情高涨,认为自己还需要努力学习。

春节结束,梵阳中学先两周开学。听从母亲的意见,少年不拖行李箱,他背书包,手提几件简单的衣物,到白杨树车站乘车来到木黄镇。木黄镇场口,少年发觉,广场旁边的香樟树,不知觉间又繁茂许许多多。

余晖落在香樟树上,使得碧绿色的香樟叶看起来有种额外的黄褐色,独特而具有诗情画意。他径直来到麦浪家,麦浪在卧室打游戏,少年悄无声息地走近他。他想吓吓他,他忽然转过头来嬉笑着说:“你来啦?”

少年语气沮丧:“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是不是傻?我这儿有面小镜子。”少年顺着麦浪手指的地方看过去,赫然就是一面小镜子。他在麦浪家进出自由,没有拘束,把书包放到空余的地方,跟麦浪说起话来。“别打游戏了!我们去纪念碑走走聊聊。”

麦浪点头,关掉电脑,跟着少年走出家门,往纪念碑方向走去。麦浪跟少年肩并肩走在的路上,两旁野蛮生长着柏香树。阳光打在柏香树上,柏香树的影子在地面觥筹交错。冬天,柏香树有着清晰可见的枯枝,没有落叶,仍然给木黄镇后山带来盎然的绿意。阔别半年,少年发觉,麦浪模样没变,个头没变,倒是自己有明显长高。

少年回想起,初三那段岁月的某个星期天。他跟麦浪、金禾,还有张皮皮来爬纪念塔。七八个月以后,今天,张皮皮在清水县城,金禾早早去了梵阳。如今,只有他们来到这里,想到这,少年心底泛起小伤感。

6

从纪念塔回来,麦阿姨把晚饭做好,几句客气话结束,开饭啦!饭后,麦浪带着少年到木黄镇走走散散,他们沿着滨江大道走,杨柳树已有碗口粗。上次,他们沿着这条道路散步,杨柳树刚种下去。少年回想起初中政治老师曾在课堂吐槽,有些人没素质,把新栽的杨柳树都推倒云云。他转头跟麦浪分享着脑子深处的想法。夜景很美,他们享受着夜景,沐浴着晚风,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河对岸的青山外,月亮悄悄升了起来,夜风吹出阵阵凉意,随即折返。阔别半年,再次躺在卧室中间。两个少年彻夜不眠地诉说,各自诉说着在学校的经历。他们的话啊,就像鱼泉河的水永不枯竭,怎么也说不完。多数时候是少年在表达,麦浪倾听。少年倾诉欲望强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源源不断喋喋不休。

麦浪眼里,他冲动浪漫,有着简单顽固的地方,他的性格天真幼稚。尽管他偶有偏激的言论冒出,白痴的行为背后却蕴藏着善良的心。此外,他对待朋友真诚、坦率,没有任何保留,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好朋友。

麦浪注意到少年远远早于他们相识相知。麦浪回想起,书香园,他独自在那儿散步。他发现,他满脸青涩的神情却又老成的脸,他的眼睛充满着对校园的憧憬,有若隐若现的迷茫与忧伤。那以后,他经常碰到他。

那时候,麦浪在初二,少年在初一,他们没有交集,麦浪觉着自己跟他有缘。他的直觉灵敏,十多个月以后得以验证。八年级结束,他的成绩不稳定,需要加强。麦浪听从叔父的安排,继续读八年级,留级到少年他们班来。

他瞧见空位,与他成为同桌。现在,他们有亲兄弟般的深厚友情。

此时,少年跟麦浪说起自己喜欢的刘妮娜,可他不知道,新学期有姑娘会走进他的世界。这位姑娘,无论是少年,还是麦浪,他们都不陌生。此前,她已在少年的生活里存在三年。少年逐步明白,他真正喜欢的,其实是她。

寒假期间,少年曾在心里跟许青云说我喜欢你。现在,他神奇地忘了。

麦浪发现,少年总要提到许青云,他感觉他对她有种额外的情感。清晨,麦浪送少年出门。“你回去吧!”看着迷迷糊糊的麦浪。少年不忍心,亦没有必要让麦浪送到场口。木黄到梵阳城的车准时启动,三小时后,少年到了。

梵阳中学新校区坐落在川硐镇,这里距离梵阳城有段距离。他在路边下车,七点出发,十点半抵达,今天挺快。不像报名那会儿拖拖拉拉的,四五个小时才到。相较清水县城那边,他选择这条路线,方便省时。

7

梵阳中学正校门口,少年看着金光闪闪的招牌字生出激动着的欢愉。

半年前,他来到这里,分数降低后进来,现已是这里的学生,他以坚韧的步调飞速成长。然而,这迟早会成为遥远的过去,少年想到心里牵挂的姑娘,忽而犹豫到底要不要进文科实验班。有时,人生变化,真是太快。

然而的然而,他还记得他那个赌注,他要继续努力。回寝摆放书包,他来到食堂吃早饭。饭后回寝,忙着把床铺盖好,随后又把寝室卫生打扫干净。透过阳台,梵阳中学的天空灰色朦胧,这学期从这里正式开始。

下午两点半,少年醒来,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他打开兔子手机,短信提示他有新消息。“请到我处报名注册!”署名许青云。少年微感惊讶,他问室友,此时,寝室只有张超坐在台灯前赶寒假作业。

“在哪儿注册?超哥,你知道吗?知道的话,告诉我。”

“许青云那儿,她在语文办公室。”少年确认许青云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后,从寝室出来往教学楼方向走去。据说,上官老师有事。所以,他把报名注册这事交给许青云代劳。少年,第二次走进语文办公室。

上次,他不是为自己来的。那次,语文课刚结束。座位上,少年回过神,幡然醒悟般发现上官老师讲错内容。

少年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追着上官老师跑,上官老师前脚踏进语文办公室,少年后脚从语文办公室的后门进去,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上官老师跟前。这种戏剧性的场景,就跟小说似的,生活里简直难以寻觅。

上官老师看着少年像体育课结束,心想他肯定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老师!你刚刚讲错啦!拔矢啖睛的不是夏侯渊,是夏侯惇。”

上官老师反应过来,那是口误,众目睽睽,他不愿意承认错误。

“你这个闪脑壳!我说的明明就是夏侯惇拔矢啖睛。你自己听错啦!”上官老师信誓旦旦的,还说:“顾长空呀,上课要认真!”少年看着满脸通红的老师,第一次见他这样。少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啦?!

现在,少年还不明白,此时,他就是对的,也是错的。何况,这里的对错没有实际意义。他不知道,这件事以后,上官老师对他的印象更深刻。每次询问文理科选择,少年都在举手,他的眼睛曾有胆怯,还有坚定,那是与生俱来的自信。这位语文老师已判断出,日后,少年的人生会像小说曲折离奇。

8

上官老师拿到成绩单,从高到低仔细阅读。前十名没有变化,十名以后有变化,那些变化里,最明显的无疑是顾长空。看他那架势,很快就要挺进前十。他的历史高达九十四分,政治地理都有八十五,他是学文科的料。有这个想法不是因为少年坚定,而是少年的物理只有五十八,生物是不起眼的六十六,文理科偏得极其严重。学理科,没多大前途,他应该学文科。

这学期首堂班会课,上官老师说完常规内容后,特意说起少年。少年听闻上官老师夸赞自己,小脸红扑扑的,蛮不好意思。少年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要全力以赴地追随意愿,并作出成绩以证明自己的选择。

让少年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历史课堂,老师再次夸奖他。这位刚从陕西师范大学毕业的美丽教师,在课堂认真严肃地对着学生说:“我的历史科代表太给力啦!他的历史成绩给我考到全年级第二!”老师的说话声洋溢着欢乐。这两天,我们的少年可谓春风得意。担任劳动委员,兼职历史科代表。六班最早的班干部都是推荐与投票结合,少年幸运地成为自己希望的历史科代表。劳动委员?那是因为他保管班级钥匙而中途任命的。

课堂,少年渐渐活跃,他们班都认为少年有文科的禀赋。少年则清楚,他有很多地方需要持续付出努力。这学期刚起头,他保持着以往的早起早睡,学习势头凶猛,意气风发的样子,准备大干一场。

不仅如此,连中午,他都不回寝室。他告诫自己,千万要在这次期末考试挺进全班前五,从而赢得那次赌博。少年什么也不要了,就要赢。这样的意志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不断强化,像是不断给自己下达命令。

窗外,阳光惨白;窗内,少年午睡醒来,枕着脑袋的胳膊麻了,暂时失去知觉。刹那间,失落感袭击了他。到卫生间,洗冷水脸,通过镜子,他额头上有道道睡痕。他的心极其痛苦。当然,他这种失落是瞬间的,许是学习太刻苦。少年心想,除了努力,他没有其他办法,尽人事而听天命。

每天忙着学习,少年的生活全是学习,别人看着他的生活方式觉得他像苦行僧。有付出,就有回报。认真学习换来他在各类课堂的活跃,换取渐渐好看的分数。各科科任老师留意到顾长空,偶尔叫他到黑板上写题。

许青云偶尔来到少年附近,她关注着少年。她相信,他可以。

少年的日常琐屑、繁杂、枯燥、单调,他自得其乐。在貌似没意义的事情里,他能够感受到许许多多的乐趣。这种乐趣有成长的,有深刻的,有沉重的……它们鞭策着少年进步。对他来说,单调的重复很有意义。

9

这天下午,樊哙老师的物理课堂,老师随口玩笑似地问,“你们班谁是最笨的呀?”许青云满脸天真,没有思考般转过头来,用手指着斜后方看着自己满脸懵逼的少年说:“顾长空!”少年原在沉思,猛地发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这里来,脸上浮现出不明所以的小尴尬。谁都没有想到许青云也会神来疯,没有谁想到她可以这么搞笑。

樊哙老师为这位女生的大胆行为略感惊讶。停顿,平复后,直到教室里的笑声安静下来。“不对!顾长空的反应很快,他不是最笨的!”少年为樊哙老师的鼓励感动不已。上学期,少年在课堂流泪后,樊哙老师对他有额外的关照。因了那份额外的关照,没有拖欠作业,没有不听话,他按照他的要求学习。

少年深知,这学期结束,自己再不会学物理。他希望有漂亮的分数,以此报答樊哙老师,表达谢意。理科老师知道少年决心选文科的不多,他们对班里冉冉升起的新星给予力所能及的关照。这学期半期考试,少年只停留在班级第九名,可他们预感到少年有潜力。他不像倪亚飞,不需要老师的关照都可以。他的脑袋不灵光是事实,他需要找到属于适合自己的方法,才会有实质性飞跃。

搞怪的是,少年的化学家庭作业被同桌借走,结果给同桌忘在食堂,他回头去找没有找到。因此,这学期末尾有很长段时间,少年没有化学家庭作业。他总说自己忘记带,又或者到其他班借来应付过去,有点稀里糊涂的。

这位化学老师姓谭,二十多年前毕业于梵阳中学,他因身体不能参加高考,成绩突出保送师范院校。毕业后,他到西藏从事教学十多年,如今返回老家。他的教学能力得到上官老师认同,否则,不会让他来带自己的学生。

谭老师生就瓜子脸,清瘦,眼睛深邃格外有神。人热情,有种绅士风度。他对待工作总是尽职尽责,昨晚考的卷子,第二天就改完啦,工作效率老高老高的。他对少年的偏爱,不仅因为他活跃,还因为他有礼貌。

少年每次遇见自己都会尊称,谭老师好,不像某些同学跟前还是背后都叫他化学老师,仿佛化学老师是他的代号。又或许,他发觉,这学期的末尾,少年渐渐忧郁起来,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惹得他有点儿疼爱。

这天中午,阳光耀眼夺目,少年从食堂出来。他看见谭老师,他的背影还是那么有风度。少年大踏步赶上去。“你呀,哪儿都好就是容易犯低级错误!学习化学,我们要减少错误,这种错误到高二高三要减下来。”少年抬头看着谭老师,他为谭老师语重心长,语气极为诚恳的教导深深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