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人间无地著相思¶
您要写到墨水干涸，
然后再用眼泪润湿您的鼻尖，
写下几行动人的诗句，
表明您的爱情是如何真诚。
——《维洛那二绅士》
1
晚风阵阵，掺杂着沁人心脾的清香，远处有人在吹笛，笛声悠扬婉转，天地静悄悄的，万物宁静。这个周末，夜晚，少年在教室读小说《透明的胡萝卜》。他倦了累了渴了，想喝水。伸手拿水杯，杯里已没有水。
每次打水，他会习惯性站在饮水器前。喝一小口，少年眺望远方，像是调节视力。走向足球场，少年准备去那儿散心。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清冷，校园内外流动着月光。没有路灯，亦可以凭借月光看清前行的路。
走着走着，少年发现心上人。前几圈，他没有发现，他是这圈发现的。他发现她，只因为她的声音，她那像风铃的声音，清脆、甜美，还是那样熟悉，那样可以牵动他的情绪。偶遇心上人，少年的心轻得像鸟儿飞走。然而，他的欢喜像灯，像亮着的灯忽然熄灭了。他发现了谁？谁也不是，偏是倪亚飞。
无巧不成书，人世间就是有这么多巧合。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无法与人倾诉。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旁人怎能说得清楚。从荷包里掏出手机，少年找到许青云拨出电话。哪怕不是他心里想的那样，哪怕仅仅是散步，哪怕仅仅是聊天，他都不想看到她跟他。此刻，醋意像烈火在少年心头熊熊燃烧。
爱情是魔鬼，常使人冲动。此刻，少年就是魔鬼，冲动的魔鬼，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了的魔鬼。“你在哪？我想你。”电话接通，他的语气严厉得像拷问犯人。“我当然是在学习啦。”不知为何，她要说谎。多年以后，她回想所作所为。她明白，从说谎的瞬间，他们注定以悲剧结束，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亲眼看见，凭坚定的语气，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你在哪儿学习？”
“我在图书馆。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聊聊天。”
“既然没事，我就挂了。”
许青云不知道，少年在她身后不远处。此前，她没有说谎，可此刻，她却在说谎。愤怒的悲伤，从少年身体深处像火山岩浆喷涌上来，很快突破栅栏，不受控制。他不相信她说的话，他告诉自己再也不相信她说的话！
此刻，美好的记忆变成对他的讪笑对他的讽刺，他觉得自己就是傻子。
走开，与其说是走开，不如说是逃离，像罪犯逃离现场，一点儿不想留在原地。他的眼睛噙满了泪水，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摔倒在地上。他这种幻想，明显是受了小说的影响。而且，他有浓郁的堂吉诃德色彩。
青春期的眼泪，像盛夏里的雨来得迅猛走得匆匆。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心上人的欺骗。那是种背叛，伤害自己的背叛。其实，他亦明白，这哪是什么背叛。许青云既不是自己的女朋友，又不曾有过任何承诺。
这时，少年想起这段话：“她明明就不喜欢你，可当你向她表露爱意时，她不会轻易拒绝你。”是的，男女莫不享受被人喜欢的感受。你迎合她的虚荣心，体现她生命存在的价值。没有人愿意喜欢自己的人放弃自己。“备胎”这个词飘进脑海，他想到自己是备胎，他的心很痛，像是被人捅了刀。
他刚刚哭，刚刚又笑。现在，他又哭。或许，现任死了，他就会有机会。可怜的少年越想越觉心酸，这种酸腐蚀着他年轻脆弱的心。哎，青春啊青春，爱情啊爱情，少年像失去绿蒂的歌德。除了哭，除了痛苦，不知该做什么。
2
宿舍楼西北角，又有惨烈的哭声响起。保安来了，他们发现，大男生哭得没心没肺，奇了。“小伙子别哭！你看你哭的样子有多难看！”
夜深，哭声停止。少年回寝，滚进被窝，他的眼前漆黑。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散落满地。被窝里，他淌着忧伤的眼泪，泪水像两股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流。他用短信联系她，鬼使神差的，没有想到后果。
“我喜欢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不会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我现在，就是喜欢你。如果你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会难过，但我会告诉自己坚强，让自己变得优秀，让你看到我的光芒。”
“我真心建议你，静下心来读书，静下心来思考，静下心来学会为人处世，学会怎样让自己变得全方位的优秀，而不仅仅是书读得多。读书是为了理解人生作出冷静的判断。请你不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陶醉。”
“有什么话当面直说，不是人身攻击，没有什么是不好说的，没有什么不该讲不当讲。我喜欢的人，才会对他们生气！我喜欢的人，我才会对他们实话实说！对不喜欢的人，我会小心翼翼地对他们微笑，保持着距离。”
三月春回，梵阳地区的气温升高。被窝闷热，他的眼泪已把他的忧伤带走，少年扯开被子。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大半夜，显然睡不好觉。寝室，明晃晃的灯光，射得他睁不开眼睛。此时，他，狼狈，特别狼狈，他觉得自己就是怂包软蛋，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心爱的女人。
水深火热当中，少年哪还记得什么洗脚、关灯？此时，他心平气和，才想着下床关灯。关灯前，他走向洗漱台，镜中的自己满是泪痕，满是沧桑。窗外是静谧的夜景，月色优美，校园宁静祥和。他在梵阳中学已有两年，今晚却是他首次看见凌晨的校园，凄清，有种异样的美。
晚风吹过宿舍楼前的竹林，声音仿佛海浪呼啸。月这么圆，这么亮，这么美。他的心却这么冷，这么凄凉。凌晨，校园没有灯光。夜风中，只有叹息的声音？是谁在叹息，在为谁叹息？是少年在叹息，他在为自己叹息。
一缕阳光照进寝室，少年已经起床。从食堂出来，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经过鲤鱼湖，少年进入图书馆登记，找到位置入座。伊塔洛·卡尔维诺曾说：“我们年轻时所读的东西，往往价值不大，这是因为我们没有耐心、精神不能集中、缺乏阅读技能，或因为我们缺乏人生经验。”少年就像这位伟大的文学家讲述的，没有心思阅读。他焦急地等待着心上人的回复，越等待越心灰意冷。失落像小石头落进湖水造成的水波，在心底荡漾，一圈大过一圈。
许青云读到短信，有些话像初春的阳光使她心暖，像暮春的清风让她觉得甜甜的，很美好。“我喜欢的人，我才会对他们生气！我喜欢的人，我才会对他们实话实说！”他是那么想要她，从小到大除了父母，没有人这么珍视自己。她知道他处于水深火热的自我折磨之中，可她又能怎样，她想让他安静。
3
天色灰暗，远处小镇的灯火越来越辉煌，越来越明亮。四月末尾，夜，风扇在教室的天花板旋转，不停地旋转。没有人知道许青云，这时候到哪儿去了，亦没有人关心她到哪儿。忙碌的人不会在乎其他，他们眼里只有自己。
教学楼背后是篮球场，篮球场边缘有两排桂花树，灯光照在桂花树上，树影觥筹交错地铺展在草坪上。无论如何，少年都有办法找到心爱的姑娘，他记得她的气味，记得她的声音……他灵魂深处驻扎着诗歌般疯狂的灵魂。
惨白色的路灯下，少年注视着姑娘。灯光原本欢乐，像夏日里蝈蝈的欢乐声，此刻有点儿惨淡。他的眼睛柔情似水，闪烁着温暖人心的光芒，给人春风般的美感。“你做我女朋友，好吗？”少年说着轻吻过去。
姑娘凄婉地摇头，她已有选择。他的目光又悲又怜，转身看向远方，嘴里祈求着：“你要怎样，我都满足你。不要这样好吗？你这样，我心里特别难受。”她很无奈，她告诉他：“我要你现在就走，永远不要让我见到你。”
“我爱你”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娇柔，每句话的尾音拖得老长老长，像是月夜深处远山飘来的笛声。笛声停止，余音可以绕梁三月。“谢谢你爱我，可是我不喜欢。”世界安静极了，静得可以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这句话很快就把他摧毁，使得他神志模糊。他的心碎了，碎得满地。心碎的声音袭击全身，碎裂的声音响彻云霄，响彻了他的全世界。世界深处，他为他们设计好的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幸福的大楼，顿时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过往变成烟云，姑娘的内心翻江倒海。眼前这个男孩，自己爱过。可是，不接受，就是不能接受。爱情是奇妙的东西，既不能勉强，又不能假装。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没有承诺，就没有辜负。“你的爱像刺猬，你知道吗！我告诉你，我以前喜欢你。可是，现在不喜欢你了。”
亲爱的朋友，人世间最最伤感的就是，现在我不喜欢你了。此刻，少年无可奈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傻傻站在原地。“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转身，走着走着小跑起来。他无助，他痛苦，他的脑海重复着“你永远不要再管我的事。”他可以做到，再也不要管她的事吗？校园的风温暖地吹拂着他们，却让他们觉着冷。她的心是忧伤的，有点儿想哭。
偶有行色匆匆的学生路过，瞧瞧她几眼，很快离开。姑娘难过，她从未没有想过如今这种情形。她明白少年喜欢自己，她还明白倪亚飞也喜欢自己。可是，她没有料想到少年对自己如此执着，如此痴迷。他居然说我爱你。
她的心，乱如麻，她不知该选择少年，还是倪亚飞，还是谁都不选。她以前喜欢少年，可是现在呢？或许依旧喜欢，但她知道倪亚飞适合自己，倪亚飞是那么成熟，又是那么英俊，他们的家庭条件，还是那么对等。
站在原地的姑娘有两种选择，每种选择都意味着放弃，选择这个男孩，就要放弃那个男孩。人生为什么要有选择？为什么选择就注定痛苦？为什么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我爱你？哎！生命啊生命，好复杂。
4
这时候，少年去哪了？他难道不应该待在原地吗？起码可以多看看心爱的姑娘啊。他很悲伤，他觉得自己都说我爱你了，可她还是无动于衷。他满脸泪光，很是悲伤，他悲伤得想要离开，可是他又能到哪？他能走多远？他应该到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他，他迷茫，他忧伤，他仿佛失去了对世界的希望。少年到底怎么了？
校园的灯光明亮，耿耿星河，漫天都是璀璨的群星，这晚的月亮被乌云埋在云层深处。少年的心情，不仅没有往常那样欢愉，还是前所未有的悲伤。表白的被拒绝，拒绝的没有那么欢愉，他们都很痛苦。这就是爱情吗？
缕缕凉风，少年觉得自己置身冰海雪原，浑身寒冷。惨白色的路灯忽然闪动，闪动的灯光里，他看不见未来。他说完我爱你后逃走了。多年以后，他回忆这件事情。他回忆的时候，容易出神总能沉浸其中，甚至停止手边正在忙碌的事情。如果冲上去抱着她，祈求她不要离开，他们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可能？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情，最是伤残，最是悲伤。痛彻心扉？伤痛欲绝？抑或肝肠寸断？少年的泪水眼看着夺眶而出，还是没能流下。他不允许，不允许自己在心爱的姑娘跟前哭泣，他要跑远以后才可以。
许青云不在教室，联想到顾长空刚刚有到教室门口东张西望。倪亚飞心想肯定有事情发生。跟班长招呼后，径直出来找。顺着直觉，倪亚飞找到教学楼的背后，他们果然在这里。没在古老香樟树下，就会在后操场附近。
路灯照射不到的地方，有人注视着他们，他为她感动，只为她拒绝了他。等到少年离开，从老香樟树的阴影走出来，他走到许青云的跟前注视着她。姑娘修长的睫毛挂满泪珠，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怜惜。“你没事吧？”
许青云摇摇头，张口想要说些话。可是，她又忍住不说。许青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的结局，绝不是自己希望造成的。她像他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对方。这时候，时间是凝固的，万籁俱寂，没有风声，只有心在跳动。
倪亚飞英俊的面孔挂着笑意看着许青云。这瞬间是天地最安静的时候，安静得香樟树叶坠落草坪的声音可以清楚听见，安静得雪花飘落在屋顶的声音可以感受，彼此的心跳声都可以清晰听见。倪亚飞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觉得自己满手都是温馨，此生肯放下，他用力紧紧握住她。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他说出口的话，却温暖着姑娘。
“青云，做我女朋友。”她红生双颊，害羞得抬不起头来。
少年忘记自己是怎样回到教室，又忘记自己怎样回到这里。爱情啊爱情，你怎么像毒酒，让人肝肠寸断，又像蜂蜜让人陶醉。等到少年看见，心爱的人跟别人……他想，若是她对自己如此，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远远望去，心上人与情敌相互依偎，少年心痛如刀绞。他没有说话，悄悄流泪，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没有任何声音。此刻，他有种无法描述的压力，压得他透不过气，窒息的感觉很痛苦。夜晚在这瞬间更加漆黑，他悲痛欲绝，仿佛失去光明，失去希望，失去人生的意义。少年迷失了自己，失去了自我。
宿舍楼西北角，同样的地方传来同样猛烈的哭泣声。少年狂奔到此，大哭。他像头疯了的野兽，在这个僻静的地方哭泣。哭到后来，声音渐渐消失，心情才平复下来，理性重新占据主导。亲爱的朋友。你知晓你深爱的人不爱你，你会做什么？你还可以做什么？少年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有哭，只有流泪，只有悲伤。眼泪像雨水落在大地上，带走痴心儿的情意。哎，他的青春像风中的树叶，水中的浮萍，没有根，没有家园，什么都没有，让人心疼。
伟大的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曾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描述：“当一个人年轻力壮的时候，做到坚强是比较简单而容易的事；如今，当生活像铁环似的把你紧紧箍住的时候，仍然能够坚韧不拔，那才是光荣的业绩。保尔选择新的道路，他全身心地扑到这部书的创作上。他缓慢地，一行又一行，一页又一页地写着。”倘若这时，少年深刻理解这段话，他会感到羞耻！
5
忘不了的，终究是忘不了。无论课间，无论课时，无论课后……少年悲伤，悲伤得心累，悲伤得心醉。他像诗人那样忧伤，时常望向远方，眼神忧郁流露出迷茫。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话，无论什么人用什么话安慰他都没用。
爱情可以创造，可以毁灭。许青云偶尔遇见少年，见他对自己痴情，又是深情，又是难以自报。她对少年已是能躲则躲。风云突变，乌云把天空压得极低极低。恍惚间，许青云感受到性感的呼吸声，还有加速的心跳声。
她睁开眼睛，被映入眼帘里的英俊潇洒的男友邪气凛然的笑容，她被他吓到。他柔情似水地说：“你醒啦！”她心里的小鹿乱撞。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又无比柔软的大床上，猛然间意识到空气中诡异的氛围。
她要起身，却被他紧紧压在身下，觉得自己快要陷床里去了。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的，一切的反抗都是无益的。只有野草在歌唱，欲望在泛滥。来自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像洪水猛兽般狂野，肆意邪恶，又张扬。
透过宾馆窗帘的缝隙，她看到夜空是猩红色的。城市的霓裳万家的灯火将夜晚映照得别样猩红。刹那间，许青云仿佛看到少年青涩的脸，看到少年微笑着露出一条牙缝。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暮色深处。
阳光从桂花树间稀稀疏疏地照了进来，偶有鸟语出现。少年心里哪还有闲情逸致，欣赏眼前这花花草草。日子像流水哗啦啦地流过。少年知道，有些话说出口，有些事付出行动，无法回到最初。谁都不是谁的生活，缺了谁，青山依旧，太阳照常升起。他安慰自己，他的心却还是那么难受。
他在灿烂的星光下散步，边走边思索后面的路。他走到图书馆前的小桥边。流水缓慢而细碎地流过，奏出悦耳的淙淙声。忧伤涌上心头，他想起姑娘，幻想：这多么像她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可是，流水不停地往低处流，述说着人的悲欢离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山水依旧静悄悄，它们并不因为人的来来往往而改变。白昼，黑夜，春夏秋冬，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改变。少年悟了。
6
这段岁月最是难熬，他多么希望和她说说话。每每当他取出手机，他就会想到，他已被拉黑。尽管他已删掉她的号码，那串数字在他脑海扎了根。换部手机，他可以联系她。以前，像这样的问题，他想都不会想。如今却不同了。以前不管何时，不管何地，不管何事……只要他打电话，她会接，她会推心置腹。
残阳如血，夕阳照在窗户，照进教室。教室因晚霞晕染而美丽许多，有昏黄色的诗意。少年注视着眼前绚丽的晚霞，思念的情感不知觉间涌上心头。许青云极力躲避着他，还在同所学校同个地方，所以他们还是会遇见。
淡淡的星光照着鹅卵石板铺就的小路，凉爽的微风吹来，风里携带着桂花的香气，路边绿色的青苔躲在石板缝里。少年思念成城，悲伤滑过心房，他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思念。“我们只能渐行渐远吗？我想你，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有人说思念的人应该在远方，只有远方的人才值得思念。我每天都能看到你，可我每天都在思念你。”少年在日记里写这些忧伤的语句，像顾城写的诗歌，像安徒生的童话。爱情难道不是甜美的吗？为什么他痛苦，悲伤，苦涩？
此刻校园洒满了月光，从校园外看过去宛如图画，从校园里看出来也是图画。人走在这样的校园，像走在夜色浓郁的图画深处。良辰美景，只可惜心爱的姑娘已不在身边。此刻，美景反倒衬出隐隐的忧伤。
黑色星期五，少年突然出现在姑娘跟前。他深情望着她，再次对她说我爱你。她美丽的眼睛深处有种难以描述的表情，时间缓慢流淌，过了许久，姑娘缓缓说起：“你怎样都行。可是，我有男朋友，有喜欢的人。”
少年的心碎了，他以为他只要真诚，只要勇敢，只要努力……他就能获取姑娘的心。可是，他不明白，解释不清楚人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痛苦。有种疲惫感，有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袭击了他，让他疲惫，疲惫得什么事情都不想。这种感觉没有经历的人不会懂得。它痛苦、绝望，时常击倒意志脆弱的人，却使有些人成长坚强。是啊，苦难可以让人强大，亦让人灭亡。
夜，月亮，香樟树。周末，昏黄的台灯，少年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他坚信最爱她的那个人是他。宿舍外，雷阵雨突如其来，少年冲出宿舍楼，他这是要干什么！你瞧瞧，他像是发了疯的野兔，直直往足球场跑去。
很快，他的衣服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可他绕着足球场剧烈地奔跑。雷阵雨？雨夹雪？还是夹杂着雨雪的雷阵雨。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痛苦无处宣泄。亲爱的朋友，看样子，少年很绝望，很快要到生死的边缘。
清晨，他起不了床。一夜之间，感冒了，病倒了。
7
许青云从抽屉取出语文教科书，打开瞧见里面夹着的信笺纸。信笺纸，没有称谓，没有署名，端正得笨拙，写起来很使劲的字迹，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是聪明的姑娘，她知道，这封信大概是些什么内容，她小心翼翼地夹紧。少年老早来到教室，此前，他到五班的教室做了件事情，那是他跟姑娘的告别。
亲爱的朋友，少年写过许多情书给许青云。以前所有的情书都不曾让姑娘落泪，这封情书读完，她的眼泪扑簌扑簌滚落了下来，直直落在信笺纸上。他写了什么？昏黄色的灯光下，有两张信笺纸，上面是青涩的字。
许青云：
我拿日记给你分享，被窝里为你哭泣；发短信给你温暖，角落里为你忧伤。我曾用湿帕替你擦黑板，拿扫帚帮你扫教室，借水杯给你接开水……我满脑子都是你的身影，满脑子都是你的欢愉与忧伤。我喜欢你，只因我爱你。
满眼的泪光，满腔的酸水，岁月承载着的不仅是成长的悲伤，还有我对你犹新的记忆。曾经，我以为死不足惜肝肠寸断，是对你的爱；曾经，我以为百依百顺寻星摘月，是对你的爱；曾经，我深深地以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两个人牵挂着对方，即使天涯海角，也会走到一起；即使人海茫茫，也会有情人成眷属。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想法多么天真多么幼稚。这是我最后写信给你倾诉，算是跟你的道别。此后，我再也不会打扰你。
一次次遇见你和其他男生面对着面学习，一次次碰到你和其他男生肩并着肩有说有笑，一次次面对着面走来装作没看见，转过身发现你留给我渐行渐远的背影……对我公平吗？那些时候，我记着你的生日；那些时候，我牵挂着你成绩；那些时候，我努力讨你欢心。我有事没事，到你们教室；早出晚归，看你们寝室。电话的时候，担心你不方便；学习的时候，害怕你……可是，你从来没有信任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一直以来，你都只是自私地爱着你自己，自私地想要一个男生为你肝肠寸断而死不足惜。我却认认真真喜欢你，深爱着你。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想你，想得要死；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你，爱得深沉。不管你有多大苦衷，不管你有多大理由，不管你有多少酸楚，你拒绝了我，你伤害了我，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不想和你做普通朋友，因为我不缺朋友，我只想和你做爱人，爱到地老天荒。
我想请你吃冰淇淋，我想给你看我写的日记，我想请你看场电影，我想和你在星汉灿烂的夜空下对着流星许愿。牵着你的手饱尝世间冷暖，我想牵着你的手走过春夏秋冬……这段话，曾是我对你的许诺。现在，已是乌云。
那时的心多么炽热，那时的感情多么真挚，那时的自己多么傻……它们成为烟云。我曾经那么喜欢的人，被时光打磨得不留痕迹。我没有刻意遗忘，只是，时间渐渐抹去那些把你包裹起来的光环。你知道吗？我想你是知道的。
你变了，你变得让我觉得陌生；我变了，我变得让你觉得遥远。我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我们不再留恋彼此。现实让我们成熟，时间让我们成长，亦是生命让我们渐行渐远。我厌倦了，从此以后，我不会打扰你。
台灯前，她哭得心碎、悲伤。她的妈妈悄悄站在门口，以为她高考压力太大，让她独自哭泣。泪珠挂在少女玫瑰花般的笑脸，像清凉的水珠。她不明白，他们怎么走到了今天，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8
二十多天后，距离梵阳中学稍远的地方，少年走到安置区附近的后山，站在后山坡最高处，他瞧着夕阳笼罩的校园，散发着别致的风味，前所未有的新奇。若是走在校园里面，这种感觉怎么也寻觅不到。
刹那间，少年的心凝固了，他看见许青云和她妈妈。她像以往那样阳光。三个星期转眼过去，他没遇见许青云。她真的已搬到这里。少年有落泪的冲动，她心里根本没有自己。他明白自己错了，明白自己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姑娘心里压根没有自己。以前，他活在梦里。现在，他开始反省自己，思考前途与命运。
西边，天空燃烧着璀璨的红霞，夕阳映照着鲤鱼湖，湖面波光粼粼。有鲤鱼在水面上优哉游哉地游动。此时，少年在干什么，他在哪里？你为什么要这样？湖边长椅上，少年望着游荡在湖水表面的鲤鱼湖，他沉浸在泥沼中，他很痛苦，很忧伤。这学期末尾，他终于决心了断自己跟许青云的纠葛。
他写完长信，觉得情缘已尽。许青云的泪水滴落在信笺纸上……写诀别信，少年回想起两年前，他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偶遇许青云。那时，她倚靠在雪亮的栏杆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鲤鱼。她曾问他：“你会忘记我吗？”
清晨，弥漫着校园的雾气不见踪影。旭日东升，明亮的阳光照射着校园。浅黄的树叶大片大片散落在地上。精疲力尽的身体和伤痕累累的心，让少年觉得眼前发黑，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与价值。没有希望，活着有什么意义。
少年泪眼朦胧。他明白，自己只有将纯真的爱情忘却，生活才有新的可能。人活着要学会承受无奈。离开教室的瞬间，少年驻足回望，他看着教室，如果两年前，他选择的是理科，他们会走到今天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逃避，可他看着教室依依不舍，似有留恋。他想，他不会来到这了。
不管他怎样懊悔，怎样自责，又是怎样追忆往事，他都不能挽回心爱的姑娘。亲爱的朋友，无论你把对方看得怎样重要，你又是怎样不舍对方远去，不是同个世界的，有些人注定路过，有的追求注定失去。失去的痛苦，偶有导致跳楼寻短见的。因为他们无法面对失去以后的人生。如果没有毁灭，多年以后，他们会明白，失去爱情依然坚强地活着，才是真正的勇敢。
少年曾想逃离糟糕透顶的世界，他想跳进鲤鱼湖，这仅仅是瞬间的想法，他发现自己很可笑。在那瞬间，母亲闪进脑海，他想到母亲为自己的付出，此时生出愚蠢的想法，我们的少年不由得羞愧，觉得耻辱。
9
少年思考命运的时候，他的生命神奇地改观。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周，少年幡然醒悟似地回想起在顾家村曾有的梦想。那个梦想因为读书，因为情绪，因为走偏而被他遗忘在某个角落蒙尘。如今，他要拾起来。
午休时，他在教室看书，累了就趴在课桌上睡觉，周六周天在图书馆背教材写作业，悄悄跑到庐阳书苑买来四本试题卷。少年没有再想许青云，没有跟上官老师起冲突，没有跟老冉唱反调，他全力以赴地备战高考。
自从，老冉无可奈何地把少年安排在教室后排的最中间，他已有收敛。诀别后，少年埋头在试卷、教材。课堂上，少年认真听，课后，他总在背教材，又或者在记单词，做选择题……日子很快过去，转眼来到期末考试。以往的考试，他从不复习，现今，他争分夺秒，不遗余力。少年啊，你终于觉醒了，终于觉醒了理性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让你迅速崛起。
晚自习是老冉的政治，老冉讲课四十分钟后安排自习。少年把下午剩余的《生活与哲学》，两单元翻看完以后，做十二道选择题。取出答案，认真检查，改错，晚自习很快结束。课间，他起身离开座位，在走廊外绕着地板跳跃，以此放松神经。在这瞬间，少年心头涌现强烈的预感，让他想起某个人。
许青云，他想到的是许青云。距离上次遇见她，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尽管升国旗的瞬间，少年曾在人群瞥见姑娘的侧影，跟没有遇见没有区别。亲爱的朋友，他们已走在远离的路上。不能相濡以沫，就要相忘于江湖。
从门口路过，姑娘心底忐忑，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看起来已经无所谓。他向她投去那种空洞的，仿佛是在凝视着什么，其实是什么都没有看的目光。相见不如不见，他仍旧喜欢她，可是，他累了。某种角度，他不想看见她。他没有招呼，她也没有招呼，瞬间的尴尬，只有远处的刘妮娜看见。
她机智地跟许青云招呼：“好久不见！”刘妮娜和许青云说话的时候，少年悄无声息地走回教室，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很快投入复习。
他的态度端正，目标明确，计划周全，关键是有很强的执行能力。四周以来，他没有半天懈怠，他总在看书做题，他知道他只能看书做题。上次月考，他的排名在班级四十五，上上次他的排名在班级四十八……无所谓，他没有认真学，那些考试已经没有意义，他本来就不看重，可是这次不同。
他为这次考试起早贪黑的看书做题，几乎废寝忘食。每次考试，他都很认真，没有早早交卷走人，没有拖到最后。他做完，认真检查。走出教学楼，走出考场，少年忽然发现自己不再伤春悲秋，生命按照固有的程序走下去。由于读书带来的计划性，他的生活还变得紧凑、有条不紊。走过特定阶段，仿佛打通任督二脉，他的进步是那么明显那么迅速，他成长的步伐还那么坚韧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