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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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梗概：

讲述春生带领石榴街众人创业，小亮读书求学，石头结婚生娃以及石榴街几十年的变迁的故事。

目录¶

石榴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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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把我降生在云贵高原边陲上的石榴街，我家则住在街尾。十六年来，我都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关于我爸妈的事情，爷爷奶奶从未跟我说起。曾有许多次，我想要询问他们。可我看到他们不情愿的模样，刚到嘴边的话随着唾沫被我硬生生咽进肚里。我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想跟我说起有关我爸爸妈妈的那些事儿。

我胆小，心善，不想惹爷爷奶奶不高兴。他们不愿说，我就不多问。只是，我不多问，可我会悄悄寻找。总之，你可别小瞧我。真要是小瞧了我，我也没话可说。后来，有些事实告诉我，不是所有的心愿都可以实现。

我爷爷的名字是石山，我奶奶的名字是石英，我的名字则是石头。我们仨都姓石，石头的石，也是石榴的石。世世代代都生活在石榴街的人们都姓石，石姓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不多，也不像熊猫那样稀少。历史上，石姓皇帝也曾有过。

为什么石榴街的人们都姓石，为什么我们仨都姓石，为什么我就叫石头？三个“为什么”像纸飞机直奔奶奶而去，眼见着要撞机的架势。奶奶说：“小孩子喜欢问为什么。问那么多为什么干什么呀？”我心想，天呐我都十三岁啦……

这种提问方式，提问者不急于答案。反而，想引出自己的话题。这些都是书里说的，算是口才与艺术。也不知，奶奶有意还是无意。千寻万找，我就是没找到。或许，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没准还是被爷爷奶奶收留的孤儿。

后来，我到小镇的图书室查看资料。相传，许多以前，族长为躲避战乱，带领族人来到这相对隔绝的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荒郊野岭，山坡杂草丛生，遍地都是山鸡野鸟……无论气温，还是土壤，又或者水源都适合人类生存。在这附近，大片大片野石榴树上点缀着石榴花，花瓣随清风飘零，疏疏落落地飘草丛，像极了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族长带人寻找水源，勘测地质，与大伙商量。最终，他们决定来这儿活下去。这里天然生长着许多石榴树，因而取名为石榴街。山清水秀的石榴街，时常都是蓝天白云，人们也简单纯粹。因避难而来此绝境，现族索性改了姓氏。改成石，既是石榴的石，又是石头的石。原来的姓，不知觉间已遗失在岁月的角落，再也没有人说起，也没有详细的文字记载。

在这里的人们忙着活下去，没有人在意历史的尘埃，因而最初的姓逐渐远去，远到模糊，仿佛不再重要。

石榴街二¶

2

据说，年轻时候，石山有事没事就往街头的石英家跑，帮这儿帮那儿的，也不说为什么，明摆着无事献殷勤。石山老实厚道，每每看见石英，他便觉得内心有股暖流缓缓流淌。他嘴拙，不擅言辞，不够勇敢，难于开口表达爱意。

不擅长表达爱情的人注定要在情感的道路上走弯路。所幸的是，细心的石英看出石山的那份情意，他的那份情意像绵绵潮水拍打着姑娘的心。石山属于单纯、实在，缺心眼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让石英心动。人心都是肉长的，姑娘没有拒绝年轻人，身体的触碰更是让两个年轻人迷恋着对方。火花飘落在爱情的荒原上，很快形成燎原的熊熊烈火。

微风吹拂，爱情的蒲公英漫天飞舞，像雪花那样纷纷扬扬，那是个虚幻却充满激情的世界，早把年轻男女的心魂勾走。有风吹过，风把我对你的思念吹向远方，而远方那抹夕阳会把我的爱情照射在姑娘的眼眸深处。

石山没念过书，识字不多，为人憨厚实诚，长得高大威猛，身体结实，看着爽朗干净。和那些读了些书，品质反倒烂掉的人渣相较而言，他已经很好很棒。在石英看来，最重要的是，他有干不完的力气，像黄牛那样任劳任怨。

力气是石榴街姑娘找对象的重要选择。要知道，这时候的石榴街有好多农活要干，有力气才能干活才能种地。退一万步来讲，身体强壮有力气的人完全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一个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能指望他可以干成什么事业？

如果对方真心实意爱你，你会不会心动？石英心动了，她打心底爱上了他，他是时常在自己跟前笨手笨脚的年轻人。他爱她，她也爱他。世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两厢情愿的爱情。你信吗？我信。共同奔赴的爱情才会有神灵佑护。

两百年前，他们的祖先还有血缘关系；两百年过去，他俩虽然都姓石，却已失去血缘的联结，而石榴街的人们多数只知道他们从小就是相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岁月像河流缓缓流淌，现在的他们偶有拌嘴，却未有不可调和的冲突。

唯有相爱的人，方能远行。从爷爷奶奶的青春往事里剥离出来，我曾听奶奶说，我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对此，我很纳闷。我不仅纳闷，还觉得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本该是我爸爸妈妈做的事情，却被爷爷做了。

我曾向奶奶问起，她含糊其辞，不想告诉我。我跑去问爷爷，爷爷说：“石头简单，喊起来不费力气。”

“简单，喊起来不费力气。真的是这样吗？”

“骗你的啦！为你写名字的时候，简单些！”这样的回答让我要晕倒……

“爷爷你骗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叫石头？”爷爷说：“好啦，你别摇我，我这就告诉你。叫你石头啊，就是希望你变成石头那样坚强。”小孩子提问总是隐藏着某种期许。彼时的我，性格尚且幼稚，被转移话题都不明白。

石榴街三¶

3

奶奶通常叫我小石头，爷爷也叫我小石头，后来传到小伙伴那儿，他们也跟着叫我小石头。我喜欢别人叫我小石头，小石头让我觉得亲切，亲切的感觉让人享受。享受，通常是因为愉悦，而愉悦像春天的春风，春天的春水。

石榴小学距离我们家不遥远。不遥远？就是近的意思。我生性贪玩，总要在学校玩许久，才会想着回家。许多回，真的有许多回，让我奶奶以为我出事。她着急着跑到石榴小学里来，关键是，她还小石头！小石头……小石头的叫啊……

“进洞！”我兴奋得跳了起来，以为自己能够在这局赢回老本。“石头，你奶奶好像在叫你！”还在玩弹珠的我，哪还听得见什么声音？！“你个悖时砍脑壳的！我这么喊那么喊，你都没听到，还在玩你的弹珠！”被痛骂是理所当然的。

奶奶怒不可遏，我的耳朵总要遭殃。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我小学那些岁月里的事情。小学时代，我顽皮，捣蛋，不爱学习，爱逗姑娘，常惹得小姑娘讨厌我。三天两头要被奶奶痛骂……许久不被痛骂，反而觉得不自在。

那些说起来可能会让我面红耳赤的事情，实际成为遥远的事情，日渐模糊。如今，我不是小学生，也不是中学生，而是游荡在社会里的闲散人员。闲散，你可别当真，这是我委婉谦虚的说法。我有工作，我是名驾驶员，学名“司机”。

小学毕业，我没有外出务工。原想追随他们的我，被爷爷劝说，他怎么也不同意，我无奈接受安排。爷爷想我继续读书，起码把初中读完。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多读点书总没错！”我想了想，觉得也对。于是，接着读完三年书。

那时候，我思想早熟，自以为不加思索就外出务工，无疑是贩卖青春。微薄的工资与机械的重复性工作，在这样的夹缝中求生存，怎会有发展？且不说，年龄这么小，究竟能做些什么事情？！所以，我虽然无奈，却欢喜着读书。

多年后，回想起曾经的决心，我觉得爷爷很有魄力，甚至可以说他远见卓识。我深深钦佩他、感谢他！

当然啦，有时候，我挺羡慕那些这么小，就可以挣钱养活自己的男生。他们每年回来过春节，春节结束，又外出务工。有的人吹嘘自己挣到多少多少钱，有的人吹嘘自己睡了多少多少女人……我时常投以羡慕的眼光，觉得那才是青春。

其实，我知道他们说的话，有许多都是谎言，纯属扯淡。我还知道他们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风光。

石榴街四¶

4

改革开放，我们这个国家的经济像展翅的雄鹰迅猛腾飞。石榴街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下，也发生明显变化。

石榴小学，因为招收不到学生被迫停办。消息传来，我已读到初中二年级。这件事，我还在小学的时候便隐隐有了预感。只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石榴小学周围有七八个村子四五千人，竟也关门，这说明农村人口锐减。

彼时，我双手枕在窗边注视鲜血般殷红的晚霞，那是昏黄色的傍晚。石小宝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小道消息什么的，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心想着自己的母校倒闭，还觉得蛮可惜的。石小宝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似在安慰我。

可是，这又有什么好安慰的。这是好事情，这是时代的进步，这说明人们有钱以后，追求着更好的教育。

在学校，我对学习还是提不起兴趣，也许是难以提高，也许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材料，索性自我放弃读书这条道路。本来，我就属于那种觉得做不好，就不会去做的人。平时上课，也不怎么听。每每科任老师走进教室，我便打开藏在课桌里的书……什么三侠五义啦，什么三国演义呀，什么武侠言情啦……我读完许许多多。那时候，我自以为周边再也找不出像我这样读书疯狂的第二个人。仿佛因为读书，所有课程里，我就语文还行。每次作文课，我的作文总要被老师朗读，总是最高分数。

初二后半学期，断定自己不是读书的那块材料，想了想决心不走读书这条道路。瞒着爷爷奶奶，悄悄到外面学车。亲爱的朋友，你知道，我已经说啦，我是那种觉得做不好，或觉得没意义的事情，就不会浪费时间的人。

偶然间，奶奶得知我偷练车。彼时，我已对摩托游刃有余。奶奶向爷爷说起，爷爷表现得平淡，像老早就知道了那般，看他那样子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成绩差，没兴趣，干嘛还要读高中，不是浪费时间，耗费青春吗？！

在我的理解里，考不进大学，读高中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财，反倒不如学门技术实在。有门技术活，起码还有饭吃。后来，有人曾向我感叹说：“原先不读高中，学门技术就好。现在进厂每个月四千，交点房租水费什么的就没有了。”

我沉默了，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情。那件事情的男主读完高中，没考进大学，独自到广州打工。

相较他们，我要幸运许多。那时候，我偷偷学车，现在已是司机，收入不见得高出多少。可我不用背井离乡，爷爷奶奶虽然不需要我照顾，但我觉得自己没有让他们担心，时不时还给他们买东西。我真想对自己说，你很棒。

石榴街五¶

5

春生哥给石小亮买来辆黑色自行车，石小亮是春生哥的独子，特别受春生哥还有春生嫂疼爱，家里人都拿他当宝贝。

小亮先我来到石榴街三个月，也就是说年长我三个月。他在人前都管我叫小叔，只因我的辈分大。人后，我们不这样。人后的我们，称兄道弟，情同手足，没有尊卑长幼的区别。当今社会等级辈分的概念已淡化许多。

小亮有自行车，自然不会拒绝与我分享。于是，在与我分享的途中，我学会自行车，可以穿梭在布满杂草的小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五年级。石榴小学，只有三辆自行车，两辆都是我们老师的。学生群体里，只有小亮有。

可想而知，春生哥对小亮到底有多好。这也说明，春声哥的家底其实并不差于国家的公办编制人员。

春风吹遍整条石榴街，石榴树意气风发那般抽出新的嫩绿的枝丫，有稀稀疏疏不搭调的叶片点缀其中。小宝，小亮还有我经常骑自行车外出游玩。自从小亮有自行车，石榴街的大人们都给自己的孩子买了。这是半年以后的事情。

石榴街忽然出现许多自行车。这是为何？春生哥发现石榴街自行车很是罕见，认为这是有利可图的生意。于是，他开着自己的拖拉机到临近省份批量运回。低价购买高价卖出，赚取利润，前前后后确实赚到钱。后来，卖的人多，他就不干了。

小宝、小亮还有我，我们仨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我们仨谁要是被欺负了，我们就合起来欺负对方。某次有个不知情的笨蛋敲诈小宝五块钱。小宝说，他在石榴小学里玩跳棋。那个笨蛋小跑过来，捡起他的跳棋。

小宝索要未还，还被敲诈五块钱。小宝这人心底善良，软弱得很，他就是那种乖巧懂事的学生，不主动招惹谁。那人直接收身……小宝的五块钱这样被敲诈。他也没跟我们说。这是石爽爽告诉小亮的。当时石爽爽在不远处，他亲眼看见。

第二天，我们仨走到那人跟前。小亮问他：“你昨天敲诈他五块钱，对吗？”那人嬉笑着说：“我饿，没钱买吃的。”话还没说完，小亮提手就是一耳光。那人虽然高出小亮半个头，却有被小亮的气势吓到。打架最怕理直气壮。

或许，他以为小亮身边的我俩是吃白饭的，也动起手来。见小亮被压在地上，我抡起拳头直接上。随即，小宝也参加混战。我们仨团战那个笨蛋，结果自然是他被我们打得鼻青脸肿。在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明显坚固起来。

石榴街六¶

6

初中二年级，我跟着校园小霸王石敢当混迹江湖。打架，敲诈，喝酒，抽烟……凡是，不良少年做的事情，我都做过。当然，除了女人还不敢碰，其他事情都还好吧。嘿嘿……也不知道，自己傻笑什么，说起这些事情觉得很骄傲。

某次，石敢当失手打残了个人，被关进少儿所，我就成老大。也正是那个时候，我和女人睡过。

那天夜晚和弟兄们喝完酒，有好事者说：“头头，你还没睡过女人吧。”脸红，心想还真没睡过。睡女人到底是什么滋味，我不知道。于是，当晚，弟兄们筹钱，筹到四百多。来到发廊，找了□□……事后，心想这事太荒唐。

当时喝醉酒，又戴套套，什么感觉都没有。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的初夜搞没了，这事很快传开。爷爷奶奶没多说什么，春生哥没说什么，倒是春生嫂略带嫌恶地看着我说：“年纪轻轻就学会□□。以后哪还了得？！”

爷爷奶奶起初经常唠叨，三番五次的，我听烦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们不见我悔改，渐渐失去教育的热情。

除了隔三差五说几句诸如老老实实做人的话外，再没有其他。仿佛这都不算问题，就是些小缺点小毛病。我也确实没有犯过什么大错误。我属于那种全身都是小缺点小毛病，大错误出格的事情从未有过的人。

整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我觉得没意思。初三毕业以后，我脱手不干退隐江湖，从此不再关注混混那些事儿。长大以后的我，回看自己的那些破事，羞愧脸红甚至觉得耻辱。偶尔，有人提起说笑，我淡淡回答说：“当时不懂事。”

石榴街七¶

7

河岸边，东倒西歪像妖精鬼怪的杨柳树，它们拖着柔长的柳条，随着河水哗啦啦唱出优雅的歌曲，远处有黄牛传来哞哞的叫声。我在河坝上学练摩托车，草坪绿油油的，摔倒，也不至于丢掉小命。摩托车是从春生哥那儿借来的。

我特意拜托他别跟爷爷奶奶说，以免他们担心。春生哥同意，还夸我懂事。两三天后，我就能骑摩托。我想，这和我娴熟的自行车车技有关系。又或许，学习成绩不好，可我实践操作的能力还行。当然，摩托车最重要的是自己摸索。

像石榴街这些小地方，轿车特别少，大多用的都是摩托车。摩托车方便灵活，不需要太多保养，还便宜实惠。相较隔绝的地方，经济来源单薄，有钱的人家原本不多。摩托车在农村有着广阔的市场，在城市可能就没有那种市场优势。

春生哥慷慨大方，摩托车还是他主动借给我的。当他得知我借其他摩托偷偷练习，于心不忍。不仅把摩托车借给我，还帮着我练习。那时候，我掌握转弯，手握离合器，练习轰油门，脚放在刹车上，随时准备刹车。他在我后面或拖或扶摩托，以免摔倒。直到，我已可以通过油门的声音判断出摩托的状况。我觉着自己不再需要帮扶，便让他站得远远。

如果你同样生活在石榴街，你肯定可以遇见小亮骑着摩托车从石榴街的这头骑到那头。风吹拂着小亮，小亮骑摩托时英姿飒爽。彼时，我可羡慕可羡慕呢。小亮某次和我说：“你看我骑摩托的时候，眼睛亮汪汪。像在看美女，目不转睛，盯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我痴痴傻笑。老实说，我是我们那批孩子里最后学骑摩托的。

爷爷看着我仿佛落单似的，主动拜托春生哥教我学骑。这件事是我后来得知的。亏得我还拜托春生哥不要跟爷爷说起。结果，他反倒先骗起我来。虽然如此，也觉得心里很是温暖，很感激他们。毕竟，他们也是为我好，而我只能接受事实。

河坝的草坪上，转悠不知多少圈，感觉行了，已能熟练在草坪来回跑圈。我便把摩托骑上路。那些拐弯特别急的地方，紧张得双腿都发抖。初学者都会有此心理，渐渐熟络起来，自然会有底气。后来学车，也和春生哥有关。

春生哥是我们石榴街最先买车的，他买的车是拖拉机。拖拉机在那些年里较为实用，它靠运输可以挣点钱。除此以外，拖拉机启动起来特麻烦，不像小轿车那样轻松，驾驶在路上还特嘈杂，特吵闹。

石榴街八¶

8

那段日子，我和春生哥形影不离，同吃同住。也正是，那段日子让我学到许多在学校学不到的东西。常常坐在拖拉机副座的我，时常听春生哥讲述自己的曾经。说完，还要分享感悟和收获。额，有点怪怪的，但生活充实。

春生哥言语间，既有为年少不知事而羞愧，又有回忆青春里的英雄事迹而自豪。我听着，偶尔会情不自禁地点头说是说你好厉害。联想到某句话，学校是社会的缩影，而社会是最好的大学。人要想学，那里都是学，尤其是文学。

这话，说得仿佛是在为自己学业不顺找借口。说起学校，有些时候，我不怎去了。班主任也没多问，没多久我就毕业了。多年以后，我们班主任已不记得我，而我也忘记自己班主任的容貌。这是残酷的岁月消磨了人的记忆。

跟学三个月后，我给春生哥开拖拉机。活是春生哥接，我就负责运输，还有维护好自己的坐骑。开拖拉机，对我来说并不难，还很悠闲的。业余时间，我可以看看书，那些书也都是些功利的，什么理财什么炒股的。

我靠正当的方式来保障生活，又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而问心无愧，这样的生活，我很满足。

春生哥对我很好，每个月给我五百元的工资，还嘱咐嫂子给我买鞋。五百元在当时挺多的。要知道外出务工，多的也就每个月四五千，没包吃住。且不说我还包吃，连我的衣服，有时还是春生嫂洗。我很感动，把他们当爹妈看待。

初三，我偏瘦，一米八。春生嫂说我瘦得像个皮包骨，每每叫我多吃饭菜。某次醉酒□□，春生嫂对我说完那些话，尤其是那种鄙夷的眼神，我的内心对她总有点畏惧。这件事只是个小小的片段，也少有人提起，但我却是记得……

开拖拉机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听从春生哥的安排，从这儿到那儿。忙碌，充实，丰富，觉着这样的生活有滋有味。疲倦，我倚靠在座位休息。看着远山，听着风波浪般吹拂石榴树，这是多么诗意而惬意的生活。

凝神静目，望着挂满花朵的石榴树，蔚蓝色的天空，淡淡的云痕若隐若现，我的呼吸平稳，慢慢缓解疲劳。

石榴街九¶

9

骤雨初歇，阳光和雨意相互交织的天空，远山旷野都被倾泻的清新的光芒覆盖。雨水冲洗以后的天空，此刻阳光灿烂，流光溢彩。早已习惯的喧闹的轰鸣声里，我开着拖拉机往石榴街赶路。我的眼睛注视前方，嘴里偶尔哼着小曲，悠闲欢愉。

随着午后时间的流逝，光泽也渐渐趋于暗淡。太阳落在山头却迟迟不肯落下山去。夕阳斜射在大地上，即使小猫小狗的影子，也会被拖得老长老长。突然间，我正开着拖拉机熄火了。“卧槽，怎么这个时候熄火？！”

下车检查，油箱里的油还够，车胎也没事。我没发现，拖拉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拖拉机却死活启动不起来。我搞不懂为什么会成这样。出门忘带手机，附近也没人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可怎么办？我的心忽地着急了。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太阳落下了山。这太阳也真是无情无义！枉我天天看他。山谷失去太阳光的照射，气温突然降下来。这时候，既看不见鸟儿扑打的翅膀，也听不见树叶沙沙的声响。河风忽然变凉变冷，吹得我泛起寒意不断。

我走回去得要四五个小时，天黑又没有照明的物件。思来想去，没有手机的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只能原地等待。希望春生哥见我迟迟未归，主动来找我。可是，直到漆黑的午夜，春生哥也没来。我索性睡觉，等到天明再说。

事后，我得知，那晚春生哥到县城里活动关系去了。他想开办沙场，得进城梳理关系，申请证件，跟政府部门的人来来往往。在中国社会，人际关系有时可以顶破天。这到底是人情社会。他的正经事要紧，没来也属正常。

迷迷糊糊，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被熟悉的声音叫醒。原来是小宝，小宝身边还有小亮。小亮说：“我妈见你这么晚都没回家，特意叫我出来看看。我把小宝也叫来了，路上有伴。”说着说着嘴角就歪了，挤出鬼脸。

我不想笑都难。小宝接着说：“你果然出事了，还好你人没事。走吧，我们骑着摩托回去。”

“我这拖拉机怎么办？”

“装进裤兜带回去呗。”小亮老是不正经，我便给他大大的白眼。我们仨坐上摩托回去。小亮骑，我坐中间，小宝坐我后面。我可以感受到来自小宝与小亮的体温，享受着那份温暖，让人觉得踏实的温暖。不知什么时候，昏睡过去。

石榴街十¶

10

夕阳在天边低垂，从三片交汇云彩的空隙里透出来的晚照，斜射进山谷，照在我们仨的脸颊。这时候，小亮的脸颊似乎被涂满了金光。小宝背对着夕阳，仿佛发出了万丈光芒。哈哈……你看这怂样……小宝居然这样说我。

阳光透过窗户温暖地打在屋里的每个角落，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自己的床上。只记得我和小亮小宝坐摩托时昏昏欲睡。究竟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竟是完全想不起来。真是的，原来是场梦，我还睡得这么死。

从里屋出来，我就被奶奶叫去洗脸。奶奶今年已八十六岁啦，不见半点老态。只是，四年以后，在奶奶离开人世的六个月里，没有人给我烧洗脸水，也没有人给我做饭洗衣……这个世界有些东西存在，我们习以为常。

春生哥回来了。我还在洗脸的时候，他就走进屋里拍拍我的右肩膀。没事吧？嗯，没事。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点点头，我表示想听。我把大桥对面那片山承包啦，准备开个沙场！真的吗？太好啦！

“你就来沙场给我开车好吗？”春生哥的眼神透露出希望的光芒，而我语气坚定：“春生哥说什么都行。”就这样，我成为春生哥的员工，直到若干年以后，我对春生哥依旧不离不弃，可以说是他的心腹助手。

从购买机器，招收工人，制定章程，选定开张日期……大小事情前前后后忙碌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春生沙场开业！作为春生集团最早的员工，勉强算是创始人的我继续给春生哥开拖拉机，工资由原来的五百涨到一千，依旧包吃包住。有空，我就练练大卡车。后来，我还考到各种型号的驾驶证。

石榴街十一¶

11

春生沙场开办不久，春生哥向银行贷款买来辆红色的东方大卡车。那时候，这辆大卡车在整个县城都罕见。

春生哥曾说：“沙场要有自己的运输车，这样方便实惠。”我练车，没有出现大的交通事故。今天在这儿把车灯撞坏，明天在那儿撞坏大树，反正总是有点事情出现。额，怎么说呢，就是些小事，没什么稀奇的，不足道哉。

有道是，车技是撞出来的。不管怎么说，最终，我可以熟练驾驶包括东方大卡车在内的各种车。

事情的发展，如春生哥想的那样。外出务工的人们挣到钱，自然也要回家盖房子。平房成为人们普遍的选择，建筑材料自然供不应求。由国家出资修建的公路更是需要沙石，许多路段的沙石就近拉……且不说房地产行业地迅猛崛起。

春生哥的沙场办得风生水起。跟着春生哥，我沾光不少，也挣到不少钱。有钱后的我先买到辆摩托，后来在镇里订购了廉住房。当然，那已是五年以后的事情。人的命运可以逐步改变，不说绝对改变，却可以局部改变。如果你对成功怀着足够强烈的渴望。或许，你真的可以成功。所以，我的朋友，你要相信未来，相信奋斗，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沙场的生意越来越好，春生哥在石榴街的名声越来越大。沙场里包括我在内已有十八名员工，沙场生意的红火给春生哥带来巨大利益。正是这十八名骨干员工，为日后的春生集团立下汗马功劳，他们是企业的合伙人。

跟随春生哥的步伐，从开拖拉机到慢慢熟练各种生意场，渐渐成为春生哥的心腹干将。最初的沙场，后来的茶厂，后来的养牛场，后来的养鱼场，后来的房地产……最后，我们春生集团还进军金融与科技产业，日进斗金赚到大笔大笔钱。

春生集团的产业兴旺发展。给石榴街带来巨大收益，单是石榴街的就业问题，就贡献许多，这里的人们都感谢他。

七年后，春生哥搬进别墅。不仅成为石榴街头面人物，还因为勤奋与友好赢得石榴街人们的认同与尊敬。抓住机遇，捷径可以走，选择远远大于努力。他在这片天空成名发迹，他的事业被人们添枝加叶，多了许多传奇色彩。后来，他在石榴中学，他设立春生奖学金。他每年都会和校方领导坐在主席台上参与学校举办的开学典礼。

这年，他四十二岁，正是人生的壮年。取得如此成就的他，没有满足现状，而是步步为营，继续为春生集团的壮大呕心沥血。他勇于开拓，精力充沛，富有激情。他简直是商业天才，有着非常的智慧，属于中国最早的农民企业家。

跟随春生哥开拓事业的征程，我逐步成长起来，用一次又一次的成就去夯实自己的人生。春生集团的员工目前有四百三十五人，一位董事长，一位总经理，三位副总经理，九位经理。我是副总经理，春生哥自然是董事长兼总经理。

他曾拍着肩膀对我说：“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微笑着没有回答，心底很感激他，他是一辈子的恩人。

春生集团的骨干多数是沙场里最早的十八名员工，也有离开寻求更好发展的。留下来的，我想他们和我都有着愿意追随顺生哥的心，现实的保障也足以他们过上安逸的生活。春生哥没文化，没读多少书，但为人重情重义有魅力，还懂得生意场。这种人，在中国社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往往能够左右逢源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最后办成自己想办的事情。

石榴街十二¶

12

奶奶两年前离开人世，许是觉得了无牵挂。她走的时候安详，像树叶从树枝上脱落那样自然。爷爷在奶奶走后的四个月以后，也走了。爷爷奶奶他们都活到九十岁。有些时候，我好奇，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力量支配他们走完这充满艰辛的人生。

奶奶还没到九十岁生日的当天，爷爷与我生活四个月，他过完九十岁。没多久，离开人世。半年后，我幸运遇见柔儿，也就是我现在美丽温柔的妻。有些时候，我在想柔儿要是早点出现，也可以让爷爷奶奶高兴高兴。当然，事实从来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而改变，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反正，就是那么回事，而此刻的我只是在陈述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在柔儿之前，我有过两位女朋友。可我对她们从未想过结婚，分手后，互删联系方式，再也没有遇见。

柔儿是石榴街北豪情酒店老王头的女儿。我与柔儿的相遇极为平淡，没有通俗言情小说里的那些狗血剧情。

某次老王头请我到他家做客。就在他家，我遇见柔儿。柔儿，娇滴滴的，甚是可爱。没有富家子女的飞扬跋扈，言语眉间尽是温柔，林黛玉那样小鸟依人，我期望的便是这种女人。为我倒茶的那瞬间，我仿佛着了迷，凝视她良久。

直到，我回神发觉自己有些失礼，发觉得失态。我喜欢乖巧，美丽，单纯的姑娘。柔儿满脸红润，楚楚可怜，甚至惹我欢心。也就是那瞬间，我已决心追求她，此生只爱柔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就是这样想，非她不爱非她不娶。

后来，我经常往老王头家里头跑。老王头看出来，而我确信，柔儿是我需要的那类姑娘，她基本符合我的择偶标准。遇见柔儿，我很幸运，她让我重新回想起在岁月里蒙尘的记忆。爱不需要理由吗？需要吗？爱不需要理由。

石榴街十三¶

13

我没什么追求，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找个不是很漂亮，也不是很丑，却能够达成契合的女人结婚。婚后，生育仨小孩，等到老二结婚，我便退隐。读书，旅行，摄影，栽花种草，闲游四方……这种生活是我发自内心憧憬着的。

那年，我坐在自家院子里仰望天空。那晚，星空璀璨，夜凉如水，我已彻悟自己想要的人生。

“柔儿，你愿意嫁给我吗？”那晚的石榴街灯火阑珊，石榴街的星空格外辽阔。和柔儿交往半年，我求婚了。柔情似水的柔儿，为我而存在，我绝不会拱手让人。但我也没想到自己对柔儿的需要会这么强烈。

我只想和柔儿结婚，或许是，我想结婚。柔儿就在这时出现。我没有向柔儿表白，彼此深爱的人不需要表白。我虽然没有表白，但我求婚了。她说好，仿佛没有思考，却又斩钉截铁。回来，我认真思索，不是她草率，而是她早认定了我。

五月天，石榴开花的季节。这个季节，天空飘落着石榴花，我和柔儿结婚了。我们的婚礼办得简单。柔儿告诉我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她说完望向我，眼里的波光泛起涟漪，像温柔的水惹得我心疼。“我只想和你平淡地生活。”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出乎意料。但，彼此都没有介意。我年轻有为，我的岳父老王头是石榴街的头面人物。人脉自然深厚。不请自来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人多图个吉利，大家热热闹闹的，欢乐喜庆，便是最适合的礼物。

石榴街十四¶

14

清晨，旭日东升，微风阵阵吹拂着清冷的石榴街，街上有三三两两早起散步的人，还要早起摆摊的老菜农。

石榴街清冷，我的内心却温暖祥和。柔儿为我生了双胞胎，还是龙凤的。儿子，叫石子；女儿，叫石三。柔儿说：“这名字是不是太简单了？”我告诉她：“是有点，但名字就要简单点儿。你的名字不也很简单吗？！柔儿。”

“你都是爸爸，还这么调皮，看你以后怎么管教孩子！”这是我和柔儿日常生活里美好的拌嘴。温柔善良，年轻貌美，还善解人意。我生命里，最幸运的事情便是，娶到这样的妻儿，她还为我生育双漂亮的儿女。

柔儿的容颜不是很美丽，可她温柔善良的性格，娇艳欲滴甚为我欢心。后来，我们有了石五。也是个女儿。除工作外，我很少出席社会活动。不抽烟，少量饮酒。春生嫂特别喜欢孩子因而来往频繁，两家甚是相融，阖家欢乐。

我想我的生活里不会出现重大变化。事实，确乎如此。我的收入，足以使我家人生活安逸，而我没有野心，也让我容易满足。我觉得，我的人生活到这个地步相对完整，也够意思没有其他牵挂。剩余的时间，我要用来做饭陪养育孩子。

我是个特别的男人，我喜欢厨房，也喜欢孩子，有着简单朴素的生活。每天工作后回到家中，满屋子婴幼儿啼哭的声音扑面而来，数不清的琐屑的事情等着我做完……生活有无穷无尽的烦扰。这是生活，真实的生活，它没有这么多诗情画意，却远比书籍丰富多彩。成长是自己的事情，自己成长固然乐趣多多。看着怀抱里的孩子，有种说不出的欢乐。

很多时候，人的成长最美的风景，尤其是自己的孩子。自小和爷爷奶奶长大的我，不太会带小孩，往往手忙脚乱而忙得不可开交。我喜欢小孩子，我想用自己严厉的爱浇灌他们，督促他们，呵护他们……他们的成长是我最大的乐趣。

“石头，石头！给石三换换尿布湿。”

“收到，我的长官，我来啦来啦。”

我没注意到柔儿，就在厨房拐角的地方。仓促间，撞到柔儿的额头。我关心地忙问她：“柔儿，你没事吧？”柔儿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我。“没事，看你忙的！小心点！”时间流淌，仿佛我俩还是热烈中的情侣，爱情原来还在。

婴幼儿的啼哭声打断含情脉脉。换完尿布湿，小宝宝睡过去。两个人，最重要的是守望，最重要的是相助。

爱不是索取，不是付出，爱是彼此间的相濡以沫。等宝宝们睡着，我们偶尔也在被窝里搂着对方亲热。

石榴街十五¶

15

小亮自小天资聪明，学习优异。那时，他已是市里重点中学的高三学生。不出意外，他可以考到帝都那所全国著名的大学。他们都这样说，而小亮也确乎如此，他不仅有天赋，还努力勤奋。事实如是，这是事后诸葛亮说的话。

他如愿以偿，顺利进入那所大学。执意不许爸妈陪送到学校的他允许我们送到火车站。月台边，人来人往，目送者与远行者拥抱而别。小亮自小就独立，春生哥的事业风生水起，小亮却如若未闻，他对那些事压根不感兴趣。

石榴街的人们每每说起春生事业如何如何，小亮不乐意听那般走开。他曾对我说：“我要靠自己的奋斗买车买房。”我鼓励他说：“有志气，加油干，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辈分的那点距离，永远阻挡不了我们成为最好的朋友。

他心里的事儿会与我分享，大学二年级他喜欢哪位姑娘，大学三年级有怎样的梦想……而我也愿意守护他对自己的那份信任。从不跟别人提起，除非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或许，这也是小亮愿意与我分享的理由，只因我们是好朋友。

最初，小亮顺从春生哥的意愿填报工商管理。后来，他觉得自己的兴趣在文学，自作主张地转了专业。他没有把转专业这件事告诉家里人，当然也没告诉我。春生哥事后得知，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自己生出个败家子。当晚，父子俩大吵。

儿子转专业到汉语言文学而大发雷霆的春生哥，恨不得从此断绝父子关系。无奈，木已成舟，他不得不接受事实。

嫂子因为早年失去幼子，对小亮加倍珍惜，倒也没有强烈反对。于是，小亮摇身变成汉语言文学生。特立独行并且坚持己见，从这点来看，他不愧是春生哥的儿子。再后来，小亮用事实与行动向他父亲证明了自己，他很优秀。

石榴街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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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寒假，小亮和我说，他想成为出色的写作者，也就是作家。看着身边这个比我大两个月，还比我高出半个头的侄子，我可觉得他单纯、实在、坦诚，心智却还停留在少年时期。我却是丈夫、父亲，我已走完好长的路。

“作家，就是写书的？”他点了头，然后说是。“写书挺好的，你想好了，想通了，就去做吧。做你喜欢的事情，和你喜欢的一切生活。我支持你。”我们站在伸手可即河水的岸边。不远处的河水缓缓，河风吹拂略带绿意的垂柳，我们仿佛兄弟那般，驻足在河的岸边，眺望河山，思索着往后的人生。我虽然喜欢读书，却从未想过成为作家，也没有那个才华。

我对大学虽曾憧憬。然而，却也明白自己不适合学习。至于为何明白，那是我思考的结果。平时读读书，多数时候跟随春生哥打理集团事务，还有少数商务活动。有了柔儿有了仨孩子以后，我再也没憧憬大学。

也许，没有大学的人生不完整。可生活如果重来，我依旧如此选择。人生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是自己安排的结局，无怨无悔才是青春。我生性热情有活力，却是极为平淡的人。除了用于买书交友的钱，剩余的那些都在柔儿那里。

我可以管理好家里的财富，但我不想。我的话似乎说太多，也说远。现在，还是回到小亮这里来吧。

小亮转进中文系后，大量读书，其余都把自己关进房间练笔。他说：“四年下来，我是我们学校读书最多的学生。”我笑道：“好啊，多读书是好事。不仅充实自己，还为成为作家做准备！”每每他和我分享他的文字，我的鼓励总是多些。

小亮与我年龄相仿，却似我弟，他有着童真纯粹的那面。我也有天真单纯，却早已被社会磨损许多。现在的我，有古道热肠的时候，也有冷漠无情的时候，没有绝对的主导。我看着他，我已是父亲，而他的脸颊依旧青涩，偶尔露出天真的笑容。也许，不接管春生集团是适合他人生志趣的。集团管理充满着许许多多阴暗的角落，那些角落还藏着忧伤与绝望。

大三那年，小亮保研了，全家人可高兴啦。兼顾学业的同时，他从未忘记读书与写作。书籍是他的老师，电脑是他的实验室……世界不会轻易辜负愿意付出，并能够孜孜不倦的人。写书当作家，在我们这个国家是理想浪漫的事情。

石榴街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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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亮保研那年迎来他的初恋，二十三岁开始初恋，有点晚，他是个晚熟的人，总有种改不掉的书呆子气。

同样是二十三岁的我，这年已是俩孩子的父亲。大概恋爱半年后，他们分手。我没问为什么，他不经意间说起，她哪里都好，就是不支持我写作。我告诉他说：“你以后要找个愿意支持自己事业的女孩。”他说他就是这样想的。

保研以后的小亮坚持读书写作，渐渐写出些东西来。偶尔，我的邮箱里会有来自深夜的他发给我的文字。我读过些许，写得挺好。有时，我读完后会发短信告诉他，我的阅读感受。建议比较少，错别字也没在意，重要的是真实。

有的人放着亿万家财不要，却愿意为充满艰辛的写作而倾其所有，他的所有都体现在那些文字上。一个人有了艺术的志向，生活在艰辛，他也愿意忍受。二十六岁那年，小亮写出长篇处女作。此前，他的文字多发表在杂志与报刊。

这年他终于出书，那种成就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我们这些人跟着他开心，而春生哥也为小亮的固执所折服。小亮和他的父亲春生哥都是固执、倔强的人，他们决定干什么事情，总要把那件事赶到出人头地。

鬓角白发，头顶稀稀疏疏，大半头发都落光了的春生哥，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背影孤单而落寞。春生哥说，我老了。

从大学二年级开始便过着忙碌的生活，七八点起床，凌晨从图书馆回寝睡觉。用他自己的话说，生活像被人打了鸡血，肾上腺激素处于极端的状态。尤其是他读书创作的时候，仿佛军人遇见打仗会欢欣鼓舞，仿佛教授站在讲台上举手投足都洋溢着激情。读书创作的结果怎样，于他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输入文字输出文字时候的欢乐，那是种迷幻的激情。

“原本最悠闲的专业被你学成最忙碌的。”某次，我发短信这样说他。他回了我，微笑。小亮的生活很辛苦，可小亮却对我说，我很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我不辞劳苦。也是，喜欢抵得住辛苦。他还说，那是种日新月异的理想，那是种疲于奔命却觉得欢乐的日子，每天都激动人心，每天都充满快乐，有种就是死了也愿意的痴狂。他的文字确实有明显进步。

石榴街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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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我带着孩子出来散步，顺便取快递。我收到来自帝都的快递，包裹里面是他的长篇小说的样本书。他的长篇小说就叫《石榴街》，写的自然是我们的石榴街，自然也有我们青春年少的事情。有的是真实，有的是虚构，这是文学。

这个小说，让我感受到时代的变迁，关上书，我喃喃自语，几十年，石榴街的变化，挺快。小亮天资聪明，最重要的是他有着坚韧不拔的性格，外加那份认准事情便要做好的固执。根据我的读书经验，要成为名扬天下的大作家，首先得在特定年龄大量读书，其次自我意识要足够强烈，其次意识到读书写作的于自己命运的意义，其次还得内心自卑有着别人没有的感受，最后还不能完全沦落到现实社会。这样的人，那是很有可能成为我所理解的大作家的。小亮则具备所有的条件。

只是，他的稿费来得太晚，屡屡被退稿以后，决心潜心修炼而不是继续投稿……研三毕业，小亮不再深造。

诚然，弄个博士学位，在大学教书本是件自豪的事情。可他不喜欢，他觉得中文系依旧是以培养学者为核心的科班教育，关键是做学问，就没有多少时间读书创作。他现在需要自由、宽松的环境去飞翔，需要任着自己的性子不管不顾。

对于那些自行偏离学术方向，并选择成为作家的学生，他的导师同样会给予勉励。小亮的梦想不是成为学者，而是成为作家。作家对学历本无特别要求，他们的成就是基于作品本身。有力量的作品，才是作家的根本，才是作家的核心。

研究生毕业，小亮在北京的郊区租了间房，从此开始自己的读书写作生活。除了吃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是哗啦啦翻书，就是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充实精神的家园，修炼自己痴迷的文章，简直就是当代最典型的宅男！他像巴尔扎克，每天都有工作十多个小时，却在燃烧着生命的激情，企图缔造自己的文学王国，书写出神话。我真心祝愿他成功。

春生哥也喜欢读书，不读书哪来这么多智慧。他原本希望小亮继承家业，可小亮选择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小亮由衷希望自己成为出色的写作者。他对写作的执着，终究得到读者的承认，也得到我们的认同。悄悄读完儿子所有文字的春生哥，选择相信这个不愿意继承自己事业的独子。小亮用自己的努力向他的父亲证明了自己。

从二十五岁开始写作，写到七十五岁，创作时间长达五十年半个世界！这是小亮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里面，最为豪迈与信誓旦旦的！那种自信是与生俱来的，生下来就觉得自己是要干成非凡事业的大人物。二十六岁那年他首次出书。后来，他几乎每年出版一本书……小亮的书越写越顺利，文字越来越流畅，直到他实现了自己青春最大的奢望！

我呢？我成为春生集团的总经理。那小宝呢？小宝成为我的下属，我们仨各有各的人生。这样的人生，如梦如烟。许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些或喜或悲的事情，我觉得选择自己发自内心欢喜的事情，那便是人生至美的选择。

石榴街十九¶

19

夜深人静，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我曾想念父母想念得难受。在爷爷奶奶怀抱里长大的我，习惯思念的折磨。可是，后来，我还是淡忘有关父母的思念。人活着，毕竟是要往前、看往前走的。有时候，过去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吗？

和柔儿结婚以后的我，被春生哥带到隐秘的地方。他告诉我：

“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你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那年，我外出，回来的路上遇见你父母。那时候，你的父母已经生命垂危。路见不平，怎不会拔刀相助？见我面善，就把你托付与我。没几个月，你生父母就死掉。其实，爷爷奶奶不是你亲生的爷爷奶奶，而我也不是你的亲叔叔。不告诉你，那是因为担心你小会寻短见。后来，出于私心也不想告诉你。”

就这样，我终于解开那个困惑已久的谜团。多少烟雨，多少往事，多少刻骨铭心的事情，不重要。我的眼泪滚落，这么大啦，还哭得就跟泪人似的。谢谢……我的情绪激动，我拥抱住春生哥许久许久。他的手轻轻抚弄，安慰着我。

窗外，阳光耀眼却不灼热，又是石榴丰收的季节。树苗长成石榴树，石榴树开花结果。像人生，前半段成长，后半段结果。人生无常，树犹如此，人生又何尝？顺其自然，我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们安排的使命。

风很轻，云很淡，天空很蓝，石榴花飘落在路边草丛。我住在石榴街的街尾，生于斯长于斯，也死于此。

今年，石榴街的石榴树的石榴花儿，鲜艳茂盛，绿叶油绿油绿的。我是石头，我会在石榴街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