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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群友发了征文比赛的链接,田松决定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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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他群友也参加了比赛,收到了比赛结果:
@全体成员 各位群友大家中午好!“西安市千万读书工程”全国征文大赛34赛区第一批征稿共收到20余份投稿,经赛区组委会初审审稿团集体评审,共评选出15份过审稿件,经组委会核准现予以公布。排名不分先后,排序标准依据投稿时间。请所有过审作者尽快加入以下QQ群,谢谢!
二十进十五的稿件并没有田松的那两篇
以下是两篇原文
我与路遥——走自己的路
一、绿皮
高二那年的某个周末,我们骑车出去玩。山清水秀有鸟儿啁啾,白杨树在夏日初秋的风中摇曳发出哗哗的声响。就在大山深处,我们看见穿行而过的绿皮火车。那时候,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要坐绿皮火车去读大学。两年后,八月中旬,乘坐大巴车到铜仁火车站。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我从贵州东北的铜仁站到西南山城重庆,随即坐车穿越漫长的秦岭隧道来到古城西安求学。绿皮火车,对我来说,这是个文学化的意象。现今,大学末尾再次乘坐绿皮火车,于我意义便是深远的。
乌压压,人头攒动的候车大厅,行色匆匆表情冷漠的陌生人,月台上着急进出车厢的火车人……我看着远去的火车车尾,忽然联想起青春言情小说里常有的桥段:小山村的少年爱上城里的姑娘,那样深情那样痴心那样陶醉,最终还是没能感动心爱的姑娘。大学毕业,少年即将乘坐绿皮火车回到来时的地方。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眼泪止不住外流……与少年相似的我并没有离开大学所在的城市,而是留在北方的文化名城西安。我想,这是因为理想,也因为现实,或许还有命运的安排。
绿皮缓缓启动,透明玻璃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我痴痴地注视远方。城外是广袤的平原,大片大片绿色的是麦田,从远方天际吹拂而来的阵阵清风,使得麦田翻滚着波浪。从文学世界脱离出来,顿时觉着脑子清醒贼多,没有水深火热的煎熬,也没有徜徉在书籍的海洋那般宣泄源源不断的激情。此刻,天蓝云白,我倚靠在绿皮火车的窗边,看着北方的风景,用心去感受火车发出节律的轰鸣声。我想起昨天傍晚偶遇王老师,她跟我说:“很多人有智商,但他们不勤奋,你不仅有天赋,还勤奋自律,有很强的执行能力,所以,我相信你可以实现你的梦想。”我对理想深信不疑,相信自己是命运选中的读书人。
从没有得到心爱姑娘认可的那个时候起,我就走在文学的道路上,就在路上寻找表达方式,寻找可以宣泄激情,帮助自我解脱的活法。亲爱的朋友!年轻人得不到爱情,尤其是付出许多努力以后,还是没有得到爱情,就会在其他方面寻求肯定,于是从前没有那种极端得到认同的内心,就因人性应运而生。如果没有渴望,我想我是不会成为文学青年,压根就没有必要选择读书创作这样的道路。只是,我已不再需要急于证明自己,希望再用两年时间汲取文学的力量,像竹笋在大地深处积蓄力量,进而把心沉到海洋深处,把井挖到大地深处,唯有如此将来才能形成井喷,成为当世大侠独领风骚而闪闪发光。
你知道吗?我相信你应该知道的:曾经有段时间,我每天最大的欢乐,便是感受内在的日新月异,而这种进步让我觉着自己,即使疲惫不堪,却也激动人心。也许在别人那里,我就是功利实用,甚至瞎忙,但那都无所谓,只因我对自己的修行深信不疑。现在,我内在的进步,不再是日新月异,而是神话般的成长速度,这种速度不是以前可以相提并论的,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匹敌的,它是包括思维认知逻辑思辨想象力在内的综合素质狂飙突进的幻觉。我已到破茧成蝶化身为神的前夕。
此外,三四个小时的车途,有件有意思的事情,便是对座有个大男孩,这个大男孩竟然跟女生吵架,吵得我挺反感的,便仗义执言:“你是个男孩,怎么可以跟女孩吵架?!”有些时候,我真的是多管闲事,忍不住想要伸张正义。可从实际效果来看,周围的男生女生多数露出赞许的目光。老实说,回首大学,只觉如梦如幻,而那些荒唐与任性经不起仔细的推敲。只是行为背后闪烁着青春的光芒。只要保持这份纯粹这份真诚这份善良,甚至这份正义,我总会寻找到许多同伴。
二、延安
火车到站,我的内心掀起阵阵欢乐,这是我期待已久的城市,它在我想象的世界里是完美的。随人流走出火车站的那瞬间,扑面而来的热流让我觉着盛夏已到,白花花的阳光格外洁净耀眼,透露出丝丝毒辣。传说中的革命胜地——延安到了。走在前往中共中央西北局旧址的路上。街道两边驻足的不是梧桐,也不是南方香樟,而是老槐树,可以让槐花漫天飞舞的老槐树。人只有走过许多地方,领略许多地域风情,才能挖掘出别人未曾发现的美丽,甚至找到自己生命真正归属的地方。
中共中央西北局旧址,我接触到许多历史人物,也看到诸如地雷、手榴弹、重机枪等武器,可以说是真真切切受到红色文化的熏陶。反观,那些军旅小说甚至军事影视热血而富有浪漫的英雄主义,背后却是仁人志士艰苦卓绝的奋斗。他们为了崇高的理想抛头颅洒热血,为国家与民族的未来贡献力量,甚至马革裹尸奉献宝贵的生命。今天,中国的繁荣与辉煌是他们用苦难造就的,我们庆幸生在这样安定安逸的时代,但不应该忘记民族的历史,不应该忘记为民族作出牺牲的人们。
从西北局遗址出来,我们走路去宝塔山。购票,登山,成功登顶,宝塔附近,我吹着晚风眺望远方。整个延安城坐落在山间谷地,两条交汇的河流巧合般将城市切成三块。相对西安来说,延安城市的规划看着齐整宽敞,没有前者拥挤混乱,只是规模小了些许,大街上的人流没有那么多,散发出几分淡淡的清冷。中心街附近找房,放书包吃自助火锅,又到中心街转悠,随即绕出延安城,来到宝塔山对面看夜晚五光十色的宝塔……我不怎么关注吃,也不怎么关注穿,我只关注每天任务的效果。某种程度,我就是个工作狂。我来延安,主要是看望路遥,沿途的风景吃穿住行,不是我特别关注的事情。
与此同时,偶遇陌生植物,便会取出手机搜索白扦、榆树、刺柏、刺槐、垂叶榕、单瓣黄刺玫等等植物。像这种外出每年得有两三次,保持少年时代的好奇心与学习热情。否则,就可能变成只会读书的单细胞生物。亲爱的朋友!读书完全可以,但是不能完全读书。美中不足的是,延安与我想象的那个城市存在距离,城市化进程让城市在内部布局越来越趋同,失去城市独有的个性色彩,主城区还让我想起南方的铜仁城。我以为真正要理解地域特色,还是要走路到农村深入农村。
夜晚,洗澡写完日记,我与伙伴走四局象棋,随即睡觉。天色微明,我们起床收拾行囊走出旅社,吃早餐。早餐是稀饭与碗托,我只觉不合胃口,伙伴却觉得还是可以的。随后沿着延河走,北方的河流含沙量极高,河水往往混浊,河岸两边堆积大量泥沙,河边也没有鸭鹅,甚至水牛等动物。我们走着走着,就到延安革命纪念馆……出来以后,继续往前,来到我梦寐以求的延安大学背后的文怀山。在这里,我终于看到路遥墓。对我来说,这就是此行的意义所在。
下山,我们走路到附近的杨家岭革命旧址。在这里,我们有参观中共七大会址、周恩来故居……窑洞里,我亲手抚摸周恩来曾睡过的床,仔细观摩他曾办公的地方,而墙壁上挂有“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若是时代风起云涌剧烈变革,总会有些人应运而生。他们是老天爷派来的,他们必然要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有那么瞬间,我曾傻傻地幻想,我也生在那个时代,就跟着这些伟人为共同的理想奋斗,我起码是共和国的将军或者部长。只是,他们不是为做官而是为崇高的信念努力!
出来以后,我们乘车到枣园革命旧址。“我在外面等你吧?!”“估计你等一个小时!”伙伴进去以后,我在老槐树底下找到合适的座椅读书。从心底来说,传说中的革命圣地延安对我没有特别深刻的吸引力,我还是热衷于在书籍的世界陶醉。因文学而憧憬延安,等真正到延安后,我的心理有小小落差。我可以理解这种落差,只因想象与真实永远存在距离。只是,人怎么活都是活,最后也就那样,与其在徘徊犹豫中蹉跎岁月,还不如追随自己的内心去角逐我想要的人生。
三、爱情
悲剧的开头往往是喜剧,这喜剧在发展,剧中人喜形于色……无论从现实,还是艺术,田晓霞的死都是必然的。省委书记的女儿和卑微的挖煤工人,他们怎么可能结合成为夫妻?他们的爱情却让人觉得自然而然,不仅合乎人情,还惊天地泣鬼神。既符合现实的逻辑思辨,又满足读者的预期,这个人物也就只能死去!她的死给读者造成巨大的艺术冲击,进而给人深刻的启迪!“男人娶到千金”跟“女人嫁入豪门”难度不可等日而语。所以,少平的命运具有悲剧的必然性。
与少平形成对比的是哥哥少安,少安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严酷!婚姻的本质是资源优化,是理性分析,是利益计算。尽管有情可以凌驾于资源优化之上,也存在罗曼蒂克式样的浪漫爱情,可门当户对依旧是择偶的主流标准。少安跟润叶相爱而未能如愿,纵然润叶愿意为他作出牺牲,他也只能向现实妥协!即使他依旧热爱而留恋润叶,而润叶同样爱着她。他也不想拖累心上人……这个男儿独自跑到山西找来女人秀莲……他不抱怨不后悔,也不为此悲伤,他干的是他应该做、可以做到的事情。
郝红梅被顾养民抛弃后嫁给公办老师,丈夫不久后死掉……润生却死活要和她生活……李向前因车祸而失去双腿……润叶却心回意转……润叶家庭的悲剧,晓霞结局的悲剧,少平爱情的悲剧,少安媳妇的悲剧……所有的悲剧,归根结底都是命运的悲剧。生活啊,生活!有多少苦难,就有多少甘甜!万事万物自有天意,终究是命运。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能改变命运的,只有不屈不挠的勤奋。就像路遥那样,我希望,经历千辛万苦以后的人们,最终获得自己渴望的幸福。
路遥曾说:“在我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一个人和一个人可能有家庭条件的区别,但孩子们本身的差别并不明显。可一旦长大了,每个人的生活道路会有多大的区别呀,有的甚至是天壤之别!”其实,普通人之间在智力方面并没有明显差距!可现实却会让差距越来越明显,只因出身的家庭成长的环境往往天差地别!少安与润叶,少平与晓霞……他们的爱情失败不可耻,甚至是必然的!只因,从他们出生的那瞬间,他们的人生许多事情便已注定!真正能够改变命运,甚至超凡入圣的人往往只有极少数,而这极少数无疑具有非凡的智慧!这些理想浪漫的人对抗的不是自己,而是千百年来现实的枷锁。
有些时候,没有选择,其实省掉选择的痛苦。然而,人世间多少阴差阳错,多少悲欢离合……常常是当时特定环境综合因素影响的结果。在既定命运跟前,我们往往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你接受也好,反抗也罢,终究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热爱人生随遇而安,积极应对逆风,而具有深刻思想、广阔视界的人,很容易改变自己的命运。今天,资产阶级已不存在,可无产阶级内部日渐分化,贫寒子弟想要实现阶层的跨越越来越艰难。在他们跟前,只有两条途径,在某个行业领域出人头地与娶老婆或者嫁老公等婚恋形式进行结盟。毫无疑问,来自小山村的我只有前面那条道路可以走,我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某天夜晚,我的论文指导老师姚明今教授把叫我到他办公室。不知怎地,咱俩就说起路遥。我师傅说:“路遥急切地想要成名成家!他是累死的,你知道不知道?!”我知道师傅的意思,却顶嘴说:“那只是个因素,他的死还跟无节制抽烟、酗酒、写作、昼夜颠倒有关系,不幸的婚姻也是重要的参数!”我师傅眼睛放光,有被我驳倒的意思,他继续说:“路遥为帮助自己读大学,专门找了个北京女知青。”那瞬间,我真实觉察到他们的结合,爱情只是小小的理由,利益的联盟才是这场婚姻的本质。同样出身农村,我很能理解路遥的内心,他有把婚姻当成跳板,但我不至于沦落到靠女人改变自己的命运。
树立雄心壮志砥砺前行,刻苦勤奋付出不亚于任何人的努力!天道酬勤,我相信越努力越幸运!亲爱的朋友!爱情只是小小的组成,不是人生的全部。对于男人来说,理想事业才是最重要的!首先改变自己的生存条件,回报家人造福周围,甚至贡献社会,同时也不放弃浪漫理想。我们尊重世俗生活,又竭力使自己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包括梦寐以求的爱情。与此同时,我们应记住:哪怕是很小的事情,也可以体现出人的伟大!简单纯粹的人,在平凡的岗位也可以干出非凡的事业!
四、路遥
路遥曾在《平凡的世界》里说:“一个人的思想还没有强大到自己能完全把握自己的时候,就需要在精神上依托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也许有一天,学生会变成自己老师的老师——这是常常会有的——但人在壮大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求得当时比自己的认识更高明的指教。”是的,我的思想还没有强大到能够自处,我就需要精神方面的师傅。作为读书人,我的师傅,实际是那些我欣赏与热爱的作家,我与他们的交流就是通过阅读他们的作品,与他们成为师友。
走到路遥墓跟前,我注视着眼前的场景,只觉人生迷幻,有些事情是那么不真实,可它们又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的身上我的周围,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我的经历,化作宝贵的记忆。我从书包里取出提前准备的书籍《知识分子的鸦片》,又到墓园附近踩摘野花,恭恭敬敬地把它们摆放到墓碑跟前。最后,迎着清风只觉心情欢快舒畅,我们走了。伙伴说:“你那本书可能被人取走,也可能被雨淋湿。”我回应他说:“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的道理?!”。
沿途,路边老槐树在斜风细雨里摇曳。我的脑海在回想路遥,这位作家的人生到底给我怎样的启迪。童年的贫苦是路遥头顶上空的灰色天空,即使成名以后的他依然清贫。写作其实没有给他带来巨大的收入,再加上他缺乏自律、昼夜颠倒的作息、无节制的吸烟、不和睦的家庭关系等等诸多因素,他的早逝背后有着蛛丝马迹可寻。不管怎样,也是他告诉我:写诗可以激发想象力,锻炼思维能力,开阔认知视野;其次写散文,写散文能打好文字功底,为小说创作铺平道路;最后写小说,先从短篇开始,再写中篇,待中篇成熟才能创作长篇。当然,我没有按照这种方式彻彻底底的贯彻。尽管我不是很乐意在这件事没有结束,便仓促开启另外的事情,但我常常是许多事情交织起来,前后会有明显的伏笔。
遥想当年,路遥上延安大学中文系的目的,就是为读名著学创作,就是为实现自己的作家梦文学梦奠定坚实的基础。他这种有着明确自我意识的学习方式,可以说是中文系最有实际效果的!据说,有时候,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逐步进教室,他却提着本书走出教室,或是钻到杨家岭旧址,或是坐到延河滩上,直到开饭前才返回。这样的读书姿态,虽然有点夸张,可我看出他是多么热爱读书创作。他强烈渴望着文学可以改变境遇,并作出宗教般狂热的行动为自己的梦想保驾护航。
穷苦的童年,青涩的初恋,病痛的折磨,不幸的婚姻……苦难对于自强者具有非凡的意义。路遥曾说:“一个汉子,不可能不受伤,受伤之后应该躲到一个阴暗的角落,用舌头舔干身上的血迹,再到社会上去,还是一条汉子。”这个来自陕北清涧农村的大汉就是这样刚强,就是这样自尊!亲爱的朋友!有些人生来就要忍受常人难以深入的痛苦,身材矮小容貌丑陋出身贫寒,苦苦追寻还不如别人坐享其成,爱而不得而不甘心……他们的忧伤他们的痛苦,往往要多出许许多多,可就是苦难造就辉煌,就是痛苦孕育珍珠。往往就在他们忍受痛苦、走投无路的时候,奇迹与运气跟他们不期而遇。
大学四年,我像莫言那样四年读完千多本书籍,像钱钟书那样通读字词典,像大江健三郎那样单行本连续阅读,像威廉·萨默塞特·毛姆那样每天三四种书籍交替阅读,像斯蒂芬·茨威格那样天天读书,像伊塔洛·卡尔维诺那样进行大量标准化阅读……我实际是按照中文系学生的最高标准在训练自己,也曾有借鉴路遥走过的路。只因我早早读完路遥的所有作品,还不止两遍!我深信并且还要用这辈子去贯彻,“最出色的读书人,就是最出色的阅读者,也是最出色的写作者!”
无论古代社会,还是当今社会“读万卷书”都极具有挑战性,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读万卷书。读万卷书是宿命的安排,只有那些被命运选中的人才可以。亲爱的朋友!如果不是渴望成为权威专家,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我便足够混口饭吃生存这天地之间。可命运既然赋予我某种不可言喻却又不言而喻的使命,我觉着自己就不应该拖欠,甚至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托付。所以,我要追随前辈们的步伐,顺着内心与直觉,热爱人生接受命运与时间做朋友,而时间会把我认准的那些东西证明。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文学,而每个时代的文学发展到高峰,后来者再也不能超越,即使后来者没准会还要出色,但他们生错了时代,所以只能笼罩在前辈们的光环之下,永无出头之日。我还是这句话:人怎么活都是活,最后也就那样,与其在徘徊犹豫中蹉跎岁月,还不如追随自己的内心去角逐我想要的人生。我不再是曾经蔑视权威的少年。生命像流星那般短促,我只能对我在乎或者在乎我的人负责,其他的随缘而随遇而安。我相信,随着岁月流逝,我可以活出期待的模样。
五、归途
抵达火车站,从公交车里出来,小跑进附近超市购买吃的,随即跑进高铁站,我的衣服书包都淋湿,却也没有怎么在意。我找到合适的位置,读完《张枣诗文集》剩余部分,随即翻阅《领导者的资质》,终于等来回西安的高铁。夜幕降临,窗外,夜色渐渐浓郁,我读完稻盛和夫这本《领导者的资质》,我惊奇地发觉自己其实有独当一面堪当大任的潜质。既然最终没能成为教师,新的定位便是:诗人、大作家、职业经理人。大学学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热爱学习,具备学习的热情跟能力。人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成长,即使当初的坚持是错误的,也可以在实践中去修正自己提升自己!
延安到西安的高铁很快便抵达,我们走出高铁,随即坐地铁各自回家。雁翔路北口,我看着地铁口外的雨天,深吸口气随即狂奔,任凭大雨淋湿我的全身,而脚底还踩进深水淹没了鞋子。亲爱的朋友!如果你不能改变世界,你可以改变自己;如果你不能改变自己,可以保持自己不被改变!即使没有明显起伏,但因为时间在流逝,你所坚持的事情也会体现出它的意义。你知道吗?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成功而坚守,而是因为坚守才成功。这个道理虽然简单,却不是许多人可以看清楚的。
一路狂奔,我清晰地看见溅起的水花四处飞扬,夜空的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而校园还是那样静谧。青春啊青春,少年啊少年,你已长大,你不再是不懂事的少年,你是成熟而独立的文学青年!你应该知道,有些人像天边的云彩可望而不可即,而你们的相逢是场缘分,相离亦是缘分!冲突啊折磨啊痛苦啊绝望啊酸涩啊,你曾经活在地狱般没有春风的世界里。可那些痛楚与酸涩,其实是因为你自己没有长大!那时候,你就像《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的男主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你得不到你的费尔米娜·达萨,你的内心自傲自卑相互纠缠,肝肠寸断死不足惜却又甘之如饴,强烈挣脱又无法摆脱,简直就是活在水深火热的世界进行着自我的折磨。所以,你要源源不断地输送激情,宣泄你内心深处的爱恨,还伴随着幻想在燃烧。
清晨,昨夜的雨已经停歇,从花园里传来百灵鸟宛转悠扬的歌声,我看着阳台上悉心照料的花草,它们朝气蓬勃的样子洋溢着青春的欢乐。我希望自己每天每周每月每年都要有清晰的目标,甚至有清醒的逻辑思辨,愿意为那些目标而努力,还要用理性的目光验证自己的行为。我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继续努力吧少年,文学的道路很漫长,我相信是你的话肯定可以的!走出崇实,走进食堂,又从食堂出来,直扑图书馆而去,沿途还是那样熟悉,好像以前那样以后也那样。
有些时候,我就像约翰·克利斯朵夫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笔耕不缀。他不在乎别人读或者不读自己的作品。他写作是为了寻求欢乐,而不是出人头地。真正的艺术家从不关心自己的作品的前途如何。”我觉着自己想要的是艺术家,而不全是为了外在性的东西在付出!因此,我愿意再用两年的时间去修炼自己痴迷的语言,像埋在地里的竹笋等待春雨的来临。一旦条件成熟,我便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你知道吗?读书这种事情,我觉着只要坚持下去,你读过的所有书籍就会融通,进而让你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获得凌驾于人文所有领域的力量,而你终将成为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名扬天下的那种读书人。
无言以对是,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嘴唇像冬天那样起白色的皮,喉咙像是火烧那样疼痛,脑袋偶有恍恍惚惚的眩晕,就这样,我发低烧感冒了。这意味着病毒攻破自身的免疫系统,看样子有点儿严重。大学四年没有吃过药感过感冒的我,这次肯定够煎熬的。然而,内心深处的直觉强烈地告诉我,这次感冒有点儿大病觉醒天才的寓意。这是老天爷要让我在五月结束,便完成前面有些人说的那种破茧成蝶化身为神。在那以后,神仙附体开启外挂的人生。有些人再也没有机会遇见,而我会带着曾许诺的那份誓言,用余生去证明,我会是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名扬天下的大作家,就这样证明自己给别人看。
六、作家
某天下午,风轻云淡,从外面回来,我走在杨柳树下,柳条儿温柔像姑娘的长发,我看着耸立云端的主楼,思绪忽然飘到丹尼尔·笛福的文学世界。有天,鲁滨逊·克罗索突然说自己要去航海。父亲劝说他:“那些心心念念想着航海的人,不是被流放,就是渴望成为暴发富。你跟他们不同,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可以动用关系在当地为你谋求个好的差事。你不用经历风浪,便可以享受人间的安逸与幸福,过着常年富足的日子。”然而,他还是不可避免地选择那样的道路。对我来说,成为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名扬天下的大作家,这样的艺术志向与生俱来不可违背。倘若背道而驰,则有碍健康!
哪种人会想着写小说?就是那种内心叛逆,想要改变现实,却发现连自己都改变不了的那种人。他们也曾改变自己,然而现实是严酷的。这些人就想通过虚构通过文学创造全新的自己,甚至去宣泄无法排解的情感。巧合的是,他们在特定年龄里大量读书,又经受命运的启迪,还可以娴熟地驾驭字与字、词与词排列组合成新的语言单位,随即通过笔端表现出真诚的思想情感。于是,他们惊奇地发现,文学可以让他们忘记时间,忘记天地,忘记忧伤与烦恼。就是这些人逐步成为大作家。
像路遥这种作家,我是衷心欢喜的,只是他的创作力普通,完全谈不上天才,而他的作家生涯是地地道道的苦行,为实现名扬天下的作家梦,他牺牲太多付出太多!最后还把婚姻与生命搭进去。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是的集鲜花掌声荣誉财富名气地位学识健康幸福于一身的人生!莎士比亚卡尔维诺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川端康成他们不仅告诉我,世界性纯文学所能抵达的高度,而且用自己的人生切切实实告诉我梦想的可能性。当然,路遥与我有相同的出身背景,他的作品往往能够引起我强烈的共鸣。只是文学的本质是个性、自我、边缘、另辟蹊径、非同凡响,这又要求我与他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古往今来,从事文学艺术,就没有哪个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我们汲取是为忘记,我们积累是为超越,我们继承是为创新!文学的道路,其实是漫长苦行僧式样的修行,它要求不能重复自己不能重复别人。自己写过的再写,就是抄袭自己;别人写过的,再写就是剽窃别人。能够忍受这种事情并做出牺牲的人,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少数的。与此同时,文学的历史是大浪淘沙,只有经过时间检验的文学才是文学史真正的内容。如果写出来的是重复的东西,连给时间检验的资格都没有!
大江健三郎的师傅渡边教授曾告诉他:“你打算脱离学术界的话,就必须确立一个自学的体系,这样,可以把焦点放在一个作家,一个思想家,或者一个流派上,各学两年就可以了。”经过漫长的犯错纠正、摸索探寻,我终于形成相对完备而系统的自学体系,我再也不需要学院的熏陶。大学四年,我没有按照中文系的培养方案来,反而是种幸运。前辈们已对我的精神内核完成重塑,而重塑的核心便是我文学王国的内核。也是因为这位前辈,我决心像他那样“即使我写的作品卖不了钱,我也要坚持纯文学写作”!当然,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文学,每位文学家要书写什么样的文学,这是宿命,咱不强求。
那么,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走这样的道路?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曾说:“人们创作不是出于理性,而是基于需要。还有,即便认清了谎言与浮夸多数是与真实无关的,也不足以使人免于重蹈覆辙,尚需要作出长期艰苦的努力。”我就是有话想说,就是想要写点东西来表达自己。有些时候,那些话那些想法那些东西,就像泉水那般不可遏制地要从我的嘴里冒出来,于是便写出那些文字,仿佛也唯有不断输出才能保持内在的平衡!换言便是,没有早熟的小说家,也没有全职的小说家。那些大作家让人钦佩的小说家,他们不是自愿的,我们也不是主动的,他们我们都是身不由己。没有文学,我们的生命不复存在,因为文学我们的生命得以存在。我们不全是为改变境遇而献身文学,我们是有话想说有想法想要表达与倾述。
七、活着
红红绿绿的灯光笼罩着整个延安城,夜晚的宝塔山多有些许虚幻,甚至诗情画意的美丽。我们吹着夜晚的风,走在延河边上欣赏温柔的夜色。可我的脑海却在思索:时代渐渐多样,人的可能性自然而然丰富起来,权力财富荣誉不再是评价人的决定性标准。人生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要干的事情,每个阶段渴望的东西不全相同。旧有的梦想实现以后,我们会有新的目标……于是人生变成长期战略性的积累。这个过程是“确立自我、追寻自我、完成自我”,也就是活着的意义。
人世间多数人本质上只活到二十或者三十岁。等这个阶段性年龄层结束,他们就活在自己的影子里,余生也只是在模仿自己重复自己。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渐渐机械,甚是固化。这种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波澜壮阔富有激情与幻想,甚至可以谱写神话的人生。我可以重复,可以按照大学四年摸索出来的经验,继续在那片园地默默耕耘,有增量的耕耘。
我像康德那样保持着雷打不动的生活作息,每天吃着同样的饭菜,走在同样的路上,干着同样的事情,但是我昨天沉迷黑格尔的逻辑思辨,今天信奉尼采的超人哲学,明天选择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后天改换门庭成为海德格尔的门徒,实际没有想清楚自己的定位与道路。如果还有欣赏的地方,那就是我有着巴尔扎克式样的激情与活力,凡事逆向思维,总用种对抗、批判、激烈的方式去面对、去成长。有点,我相信任何人都无法否认,那便是渴望出人头地,甚至改变命运的决心!
我的师傅姚明今教授曾告诉我说:“如果仅仅是生存,仅仅是赚钱糊口,你完全不需要那么疯狂地努力!”是的,我不会再掩饰自己的梦想,也不会虚伪地否定自己,我会像吴晓波说的那样“这个时代不辜负年轻人,它只是磨炼我们,磨炼每个试图改变自己命运的平凡人。”把每次风雨当成历练,把每次挫折当成修行,直到成功实现梦想的那天,我还要追求卓越!追求自我的不断突破!活着没有意义,但活着就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赋予“活着”本身以个性化的色彩意义。
这个阶段,我就像克洛德·弗洛罗副主教那样,我随着学识的渊博逐步在周围形成坚硬的壁垒,有点儿孤傲地活在自我的世界。准确来说,这个过程更像是春蚕不断地吃桑叶,不停地吐丝,而吐露出来的丝渐渐把自个围困起来,随即完成作茧自缚……天地间,任凭时间像河流那样流淌,终有破茧成蝶化身为神,在广阔的天空翩翩起舞的那天。
我来自小山村,聪明敏感,思维认知与众不同,性格质朴而坚韧,内心深处自卑与自傲像冰火那样交织,还在特定年龄大量读书……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我修炼出驾驭简洁语言梦幻般的能力,还渐渐有种灵气觉着脑袋逐步开化的样子。路遥有路遥的人生,我有我的选择,我不会重复任何人,也不会重复我自己,我要走自己的路,倔强而固执地走自己的路!我坚信,自己就是命运选中的那种读书人,肩负着某种不可言喻却又不言而喻的历史使命。岁月既然赋予我诗意的理想,即使严酷的现实可能将我的人格撕裂,我仍旧愿意为自己崇高的理想卑微地活着。活下去,坚持下去,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土边那座新坟
回忆
八岁以前,我没有生活在大堡村这片天空以下,而是跟随爸妈生活在厦门石狮附近的海边码头。那些时候,我爸妈在码头上挑砖装货,靠着劳动赚取血汗钱来供养我们。八岁以后,我们全家从海边码头乘坐长途大巴车回到大堡村。从那以后,我爸爸在那片天空修房子,我妈妈在那片土地上务农,而我跟两个妹妹在那里长大。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就跟我公婆生活在一起。我们往往把爷爷简称为“公”,把奶奶简称为“婆”,这个“婆”读如“把”,轻声不标调。我婆在这片天空生活八十五年,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恰好七十岁,而我陪伴她的岁月只有十五年。十五年,人生有多少个十五年?据说回忆的能力越强,作家的天赋就越明显,而我对婆的记忆可以追溯到我们刚回家的那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衰老。
刚回家那会儿,婆叫我跟她到坳上砍柴,就砍生长在坳上的青杠、松木、焰山红等等。那时候,我找见小树丛颠儿上有绿色的漂亮的虫子,我伸手去抓。大绿色的虫子,可以释放臭气,臭气熏天!在方言里面,我们管这种虫子叫“屁巴虫”。我的眼睛被虫子污糟,我婆从兜里取出大蒜在我眼睛边上擦拭……多年以后,我长大了,我明白那是种土方法,像小时候身上出现伤口,婆让我们在灶台里找灰撒在伤口止血那样极其不卫生,仿佛也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神奇。有次婆看着我说起这件事,我的心缓缓淌出暖流,觉得滚烫的眼泪就要止不住外流。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可她记得清清楚楚。
从大堡村到石万小学,大堡村到石万村到落佑村到木黄中学,大堡村到石万村到落佑村到木黄镇到铜仁一中,大堡村到石万村到落佑村到木黄镇到铜仁市,大堡村到石万村到落佑村到木黄镇到铜仁市到西安交大……求学路上,我看着婆衰老,而婆看着我长大。每迈出阶段性的步伐,我总会受到她的鼓励。每次返校,婆都会给我点小钱,而我经常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表达我的谢意。有些时候,我挺烦她的,我常常跟她说了别管别管。她明明管不下来,却偏偏要管,最后给我们增加麻烦……那时候,我不是那么成熟,也没有那么深刻细致,偶尔还会表现得不耐烦……现在回想起来,平静的内心像秋天的风拂过会泛起阵阵涟漪,而这样的涟漪掺杂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内疚味。
我从小聪慧懂事,有村里同龄孩子没有的敏感,当然村里也没有孩子像我这么话多。从我跟婆相处,我就会给婆干活路,就是些轻松、我能干的农活。随着年龄的增加,我从跑腿干到砍柴干到挑粪,干到我可以为她做的任何事情。大堡村每年都要经历春夏秋冬的轮回,在四季的更迭中,我长高了懂事了身体强壮了,而婆却消瘦了佝偻了衰老丑陋了。这是生命,这是新陈代谢,这是年轻的生命在长大,而年老的生命在衰弱渐渐走向死亡。就在这样的岁月里,我从小山村的少年踏进中国顶级大学的校园。在家的日子逐步减少,跟婆相处的日子没有小学初中时代多,距离让我深刻理解亲情。每次在家做饭,我总会对公婆给予额外的照顾……再后来,每次返校都会给婆钱……父亲忙着养家,作为儿子的我能分担,就要多分担。
我妈偶尔跟我婆发生口角,而我总会站到婆那边,让我妈少说几句,我妈则会说我跟我爸老是帮婆说话。有次,争论激烈的时候,我就说:“婆可能没几年,等人死了才装模作样地去上坟,没有任何意义!”年前,我们家的小白没有回来,这是老天爷的讯息。大年初四的夜晚,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窗外的月亮隐没在云层背后,我仰躺在床昏昏欲睡,怎么也睡不着觉……“叔叔,叔叔……我的堂兄跑上楼来叫我爸爸说婆快不行了。那段时间,我亲历了人类顽强的求生本能,那是生死边缘挣扎的场景,给我心灵的震撼远远胜过小说……临走,我跟婆打了招呼。路过院子,注视着摆放在院子里那尊红漆棺材,我想起我爸爸曾说的那句话话:“棺材?棺材就是人死后永远的家。”人活着,谁也逃脱不了死亡。
返校以后,我每天忙着找工作忙着读书练笔忙着锻炼身体,日子像陀螺那样飞速运转。有些事情完成以后,我约上我的朋友去延安朝圣。就在前往延安的火车上,有那么瞬间,我注意到车窗外的墓地有人在埋坟。回来以后,我感冒发低烧,夜晚睡眠有问题,白天还怎么也睡不着午觉……那天下午,从就业创业中心出来,我抬头仰望繁茂油绿的桐叶,忽然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我妈白天不会给我打电话,她这种时候打来,我已判断出……回到图书馆订机票,次日傍晚回到家,远远看去只见我家……人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驾鹤,都是天意,都是安排。如果有因果轮回,我希望婆不再那么劳累艰辛。
守夜
离家返校,便已注定我不能目送婆的西去。接到电话通知的那瞬间,我的脑子首先想到的是婆死亡的情景,而不是烟云般过往的回忆。次日傍晚,夕阳还在山头,像是要等我回到家才肯落下。我急急忙忙赶回家,按我妈说的那样上香做拜……农村有农村的丧葬习俗,每个地方的丧葬习俗有独属于每个地方的风格。这个小山村,阴阳先生选定下葬日子。下葬以前的夜晚,有亲戚关系的人陆续来我家,而我家会提供酒、茶、瓜子、夜宵等等,以备他们坐到夜深人静,这是农村流传已久的习俗,名为“守夜”。我有守夜,每晚守到夜深,守到稻田里的蟋蟀、青蛙都歇息……只是,我从未有通宵。
忙碌的时候,我在忙碌;困倦的时候,我补瞌睡……这段时间,我白天没有睡觉基本都在参与后事的筹办,而夜晚分别只睡三个小时、六个小时、六小时、四个小时……有次我坐在板凳上,眺望远山夜景,思索活着的意义?岁月流逝以后到底给我们留有什么?年初那段时间,我意识到大堡村水泥路边的坟会越来越多,未来那个时代荒芜的地会越来越多,而那个时代凄凉的场景会越来越多……婆生命最后这段日子,或许有像小说讲述的那样在回顾自己的生命历程,或许有像小说描写的那样真正懂得人情冷暖人生百态……作为最小的孙子,我觉着我婆生命最后的那些岁月,她依然经受着苦难。
婆在生命最后的年岁,不再愿意给我公做饭,只因为这个跟他相伴几十年的老头,就是只地地道道的铁公鸡。小气吝啬固执己见,活脱脱就是巴尔扎克刻画的文学人物欧也妮·葛朗台,有时候还像疯了那样对着群山跳天舞地般骂娘,却只是在宣泄讲述的欲望,以及长期在土地上耕耘所积压的孤寂。我不知道,年轻时候的他们怎样相处,但我知道,他们肯定有吵架有闹别扭,甚至大动干戈。只是,即使有激烈的动作冲突,也没有离过婚,他们意识里没有离婚的概念,就能忍受对方身上的恶俗。这样的婚姻没有爱情可言,却为人类繁衍生息作出巨大贡献。生命最后这年,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另起炉灶不再给公做饭,像是赢得了点点最后的自由。当然,那段时间我在家,我做完饭就给他们端过去……
公婆这对夫妻生育的孩子有十个,最终长大成人有七个,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某场事故后,只剩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儿子白发苍苍,性格老成却压根不管事,只觉自己上了年岁,有些事情就让年轻人去弄,包括赡养老人孝敬爹妈;二儿子身患重症,脑袋迟钝有时意识不清,早已在家无限期养病,偶尔还要拖累婆照顾他饮食,让婆操碎了心……嫁出去的女儿有自己的家庭,她们只是逢年过节,或特紧急的时候……这个家庭的重担,便落到我爸身上。我爸是个坚韧坚毅的人,他有他的智慧,在农村属于颇为能干的人。他不仅支撑父辈的担子,时常对他们嘘寒问暖,还养育我们仨。他常年奔波劳碌忍受着有些人的不理解,我真的钦佩我的父亲。艰辛忙碌的岁月,真是辛苦了他们。
我婆,一九三六年出生在河边的某个山村,那时候全面侵华战争还没有爆发。她的童年青年中年老年晚年都生活在这条河的附近,只因她还在少女时代便从河流下游嫁到上游附近的大堡村。她朴素,也狡黠,啰嗦与纯粹,有点儿像沈从文笔下塑造的那些人物,一辈子没出过贵州省,也很少到小县城,她总是生活在相对封闭的农村。这位母亲,这辈子都献给土地,献给儿女,还有我们这些孙辈。她是中国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她化作大地的部分以后,只有极少数人为她流泪为她忧伤,甚至在不经意间想念起她。那些人里,有个特别的存在,便是我。我是婆小儿子的大儿子,也是命运选择的读书人,我有义务有责任去完成宿命般的特殊使命。从农村出来,我看到别样的人生,但生命赋予了我笔,我还要书写他们的故事。
我的目的性,甚至自我意识极强。我不奢望多大的富贵,多强的荣耀,多好的前程,只求学识的渊博,只求文学的造诣,只求修养的提升,只求创作的非同凡响,只求使命的完成与誓言的兑现!只求人生的坦然与对家人的担当!此前,婆生病,小姨父请他父亲算八字:“而今数已东,趑执好施功。烟塵皆扫叶,急雄紫泥封。”按照老天爷的意思,我会加入“扫叶”的队伍。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笔调冷峻思维清醒,可想到某些地方,我的内心便会泛起若隐若现的忧伤。这篇文章是我应该记录的东西。它们不仅仅是在怀念婆,也是在敬畏生命的高贵与莫测,并致以文学青年虔诚的尊重。
新坟
“家孝”结束的第二天夜晚是“升棺”,把婆的遗体从冰棺移进棺材,我参与了全过程。这样忧伤的场合,我像我爸爸那样没有轻松,也没有忧伤,只是严肃认真般按照步骤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揭开白布的那瞬间,在婆旁边的我清晰地看见那张蜡黄,像风干橘子皮的脸冰冷而僵硬,没有任何表情。这天夜晚,我只在沙发上昏睡两个多小时……凌晨六点,天色微明,暗蓝色天空扬起淅淅沥沥的雨,雾气缭绕在山头。从家出发沿着弯曲的山间公路,直直往前,这是丧葬的队伍。
风水先生把坟地看好,而我们负责提前把碑与沙石送到坟地附近。掘土、挖坑、抬棺入土、埋坟、垒坟,整个过程我都有参与,我用洋铲把土……有时候,直接用手去捧泥土……坟越垒越高,土堆渐渐掩盖红色的棺木……我看着这座背靠青山面向蓝天的坟,心想着安息吧,永别了,我的婆,愿你来生过着你想要的生活。人活着,活到最后到底是为了什么?人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这是个深邃的哲学命题,我不知道答案,也没有答案。或许,生命最后留存的,才是我们真正活过的日子。
安葬完毕,我右手提锄头,坐着老爹上了年岁的摩托回家。连日来的阴天雨天,让山色洁净,青山更青,绿水更绿,而天空时常浅灰色,透露出忧郁的气质。我注视着远方眺望群山,这片天空在这时候神奇般露出缕缕阳光,清风阵阵吹拂着绿叶,山间传来欢乐的牛哞声。这样的情景象征着希望与新生,我相信,我们这个家族会越来越好。这段旅程到这里,便算是结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现在的我已是成熟的文学青年。文学的种子已萌芽、在生长,即将破土而出。这种重生般梦幻的蜕变,让我这个降生在大山深处的孩子具备改变命运的力量,还长出思想的翅膀在天空飞翔。
家里的丧事还在继续……据说,阴阳先生招魂,家里两个媳妇举着灵位,灵位上的纸钱若是跳跃,便是婆选择的那个孝顺媳妇。这种事情像谜那样解释不清楚,也许是风,也许是灵,不管是什么,我婆眷顾了我妈。等我们回家,这群男孩便被吆喝着抬灵房到坟地附近焚烧。阴阳先生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许多听不清楚,咒语那样的话……按照吩咐,我上香点纸钱,最后烧掉灵房。我们这些地方,或许也是其他地方都有的:人们相信,人死后的魂灵还在,他们会升入天国或者堕落到地狱,在另外的世界长存。灵房在火海中化作灰烬,灰烬的余烟像黑色的蝴蝶,环绕着坟地在起舞。我相信,这些蝴蝶必然像蒲公英那样飘向远方。直到最后,我扛着锄头转身离开那块年初我们栽种洋芋的土地。婆入土为安的这天是农历四月初二。
农历四月初二,我家土地的角落上垒砌起座新坟,那是我婆永远沉睡的地方。今天,这座坟是崭新的,坟上的泥土是崭新的,垒砌的石头是崭新的,就连雕刻的石碑也是崭新的……只是,我知道,两三个月以后,这座新坟就会布满野草,就会绿意盎然草长莺飞,而婆的痕迹逐步淡化,甚至消失,最后只剩这座坟。她会驻扎在这篇祭文,以及极少数人偶尔的怀念中。
等到彻底忙完后事,已是次日凌晨两三点。悠悠醒来,我注视着窗外,蓝天白云清风阵阵的,还跟以往那样澄澈祥和。人世间,没有谁有义务,也没有谁可以永远记住谁,因而文字的事业值得追求,它的背后意味着永恒与不朽。对文学青年来说,如果在特定年纪没有得到爱情的满足,内心又有点儿自卑的情绪,他的内心便会极度渴望别人的肯定,也会在其他方面不断攫取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实现自我的不断超越,进而拥有充满鲜花掌声与荣耀的人生,最后证明自己“何以为人”。
此时此刻,我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我的朋友曾告诉我说:“你是我从小到大,我见过的唯一可以一秒钟不停、滔滔不绝地说话的人,真是绝了!我每次跟你说话,说完以后几天都不想再讲!我不知道为啥你的话,怎么可以这么多?!”与生俱来的话多,博览群书,还每天都有大量读写,这样的人自生命诞生便注定成为令人钦佩的大作家。任何天赋都要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才有以没有天赋为理由安慰自己的心灵,而我愿意用生命去证明。人活着,努力就会有结果,没有结果,就是努力没够;如果努力足够,还是没有结果,那就是命运。命运跟前,怎么解释也没用处,不如坦然接受安排热爱自己的人生。
破茧
第二天,我们全家栽海椒。“我看着蓝天白云,看着青山黄土,看着正在土地上的家人,忽然想起,根据苏步青等科学家研究,天才跟人口呈现出某种比例。即使城市化日益加剧的今天,农村人依旧是社会的重要组成,农民依然占据绝大多数,也就是说农村存在大量天才,缺乏契机没有觉醒,甚至没有运程,进而没有所谓光彩夺目的人生。”这条朋友圈下面有位教授评论:“我觉得,你已经觉醒!”我经历了屈辱,经历了忧伤,经历了荒唐,经历了告别,经历了生死,甚至经历了不可思议的风雨。现在,我认为,我已完成春蚕吐丝作茧自缚的阶段,觉醒内在的天才获得梦幻般重生的力量。
只是,人生最后到底活成啥样,谁也不能保证,最后的模样往往是主客观内外因综合作用而造就的。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强求!它们是命运使然,就跟男孩成为男人那样,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亲爱的朋友!你知道吗?男孩,若是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就不能成为家庭的顶梁柱,他就不能成为单位的顶梁柱,他就不能成为行业的顶梁柱,他就不能成为社会的顶梁柱,自然也不会成为民族的顶梁柱,这是自我命运的逻辑,只因真理永远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里,而芸芸众生往往是乌合之众。这实际跟儒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精神相互融通。
最后两天,我没有看书,而是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夜晚又认认真真做晚饭,全家人在一起和和乐乐吃晚饭……曾经,我觉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很重要,可现在的我认为它们同样重要,只是还有更为重要的值得我守护。我感恩父母,也要为人生负责,而不是任性甚至作出荒唐的事情辜负别人的期望。并且,大孝尊亲,如果子孙后背出现个非常了不起的孩子,这个孩子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老师同学朋友都会跟着受到别人的尊敬,这就是大孝尊亲。老天爷既然赋予我这支笔,我便有义务便有责任,甚至使命去记录某些人事。此外,旗手、领头羊不会有失败的人生。
二月初,我意识到自己进入作茧自缚的最后阶段,处于量变与质变的关键时期,任何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有可能引发人生的裂变。从那时候到现在,仅仅三个多月的时间,我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这让我每天都清晰感受到神话般的成长速度,这速度任何人都不能匹敌,有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的感觉,还让我觉着人生如梦如幻。返校那天夜晚,我在机场读书写日记,我看着熟悉的机场,就在想大学毕业十年后……我是不是已成为诗人大作家?痴情的姑娘嫁为人妇变得臃肿?不听话爱折腾的人逆袭成为大赢家?倒数的同学反而学识渊博才华横溢?未来像谜,猜不透看不穿让我迷茫,又隐隐有所期待。
孟轲这段话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它是这样讲述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从性格来看,我是典型的晚熟,现在的我悟了开窍了,彻底成为文学青年干啥事情都可以成功。回到学校,我看着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它们从单薄日渐丰满,承载阳光充盈仙气,还绽放出妩媚的鲜艳,而我从偏激自负的少年成为博览群书才华横溢的读书人。路漫漫其修远,结束只是开始,我会用余生去贯彻自己的信念,追逐梦想实现最真诚的理想。朋友!大学可以毕业,也可以不毕业,但读书创作的事情永远没有毕业,只因追求成功追求卓越,还要追求自我的不断超越!
返校以来,每到夜深人静,有关婆的记忆会像水那样缓缓流淌而出,隐隐有某种力量强烈地召唤我。春蚕吐丝作茧自缚,现在终于破茧而翩翩起舞。于是,我写完这篇祭文。艺术家往往孤独忧伤,与芸芸众生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可以把孤独忧伤化作艺术形式长存人间,而这背后意味着永恒与不朽。有些时候,有点距离,就不是距离;有些时候,有点距离,就是距离。只有亲历人的死亡,才会懂得生命的高贵,才会懂得人生的无常,才会成为真正完整而健全的人。
斯人已逝,祭以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