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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命运是这样的安排着,

使我们各下一半的慰藉,

哀悼那失去了的另外的一半。

——《错误的喜剧》

1

“你好,我是顾长空。”少年跟章邯老师这样开场。

“我知道你是顾长空,你打我电话有什么事?”

“麻烦您告诉我,我的中考分数是多少?我找不到电信手机,查不到成绩。”

梵阳市,中考成绩需要电信手机才能查到。“你的总分是五百八十。”听到这儿,心凉了大截,他挤出谢谢,谢谢深处有种隐秘的沮丧。

“我估计你这成绩进梵阳中学有点困难。”老师补充说。

顾家村小学,少年每学期都有奖状。那时,他因成绩优秀而被顾家村的人们记住。七年级末尾,他从班级第九跃居班级第二年级第四,对他们来说,这堪称奇迹的神话,使他成为顾家村的榜样而被乡亲久久说道。那以后,少年在木黄中学名列前茅,时常成为许多家长嘴里常说的“别人家的孩子”。

少年想进梵阳中学实验班。现在,他有梦想破灭的挫败感。他的失落,无疑沉重。梵阳中学投档线没有出来,他有丝丝希望。初三备考期间,少年觉得自己对物理化学渐感吃力。那个时候,他已想选择文科。此外,他不想去清水县城,担心自己被人嘲笑,还觉得清水县城的舞台太小,学到的东西有限。

梵阳市坐落在高原东北部,距离沈从文的故乡湘西凤凰不远。这里有两所闻名全省的重点中学,有所是司南中学,有所是梵阳中学。前者偏重理科,后者偏向文科。立志学文的学生渴望进梵阳中学,它是文科生梦寐以求的重点中学。少年选择梵阳中学还因它在梵阳市,不像司南中学在县城,乌江沿岸。

从小在顾家村长大的少年,他憧憬着城市的繁华。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摆脱土地,从农村走向城市,做有地位有实力的城里人。农村孩子对繁华的城市有天然的向往,这是生长环境赋予他们的想法,他们渴望改变命运。

像这样的孩子,在今天这个社会依然大量存在。他们像路遥笔下的孙少平,在平凡的世界里活着。既不懈地追求生活,追求日新月异的进步,又不奢望生活太多的酬报以及宠幸。他们理智而清醒地面对着生活。

2

记忆回到初三末尾的历史课堂。科任老师说:“政治、历史要记入中考总成绩。”教室,墙边上,少年听闻,心情如拨开天边铅灰色厚重云层的太阳般明朗,又像溪水哗啦啦流淌,唱出欢快的歌。他是擅长政治、历史的人。

课后,少年毫不掩饰欢愉,惹得众多同学翻起白眼,心底荡漾着嫉妒。

不仅历史老师这么说,政治老师这么说,连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章邯老师都这样说。一时间,他们班兴起学习政治历史的热潮,这股热潮直到明确政治、历史不计入总分黯然退场。回想前后,像是教育局搞得恶作剧。

教育改革变化莫测,让学生丈二头脑摸不着方向,偶尔弄得他们空欢喜白忙活。中考前,除这件事以外,其他的,对少年来说,没有特别的地方。从记忆深处剥离出来,少年颤巍巍地询问老师:“梵阳中学实验班收多少分?”少年不知道,梵阳市今年中考的整体状况,他觉着自己,还有希望。

“你问实验班多少分?你现在能不能进梵阳中学都是大问题!”这话宛如晴天霹雳,让少年觉着自己被人扇了几耳光,脑子嗡嗡作响。他的耳朵附近,笼罩着寒气,这种寒气让世界黯然失色。

电话那头,章邯老师没觉察到少年的心理变化,他自顾自继续说:“今年,司南中学的录取线是五百八十八,梵阳中学五百八十五。”少年的世界轰然倒塌,他想哭,却强烈地央求着自己不能哭,这是深深的绝望。

“在哪里读高中都是读,关键在于你自己。”少年这样告诉自己,重点中学没什么了不起的。清水民族中学有考名校的希望。哎呀,少年越是这样安慰自己,越是想不通,越是想不通,越是心烦意乱。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明明不想还好,偏偏要想,想想还好,想到最后把心情弄得糟糕,让自己痛苦。

阳光照射着浓绿色的野草,野草随着微风摇曳。此刻,少年像石柱站在自家院子,动也不动。清风吹过,他感受不到风的凉爽,内心有的是失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冬天,这种时候,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傍晚,太阳失去灼热,在远处山头上垂死挣扎。晚风吹来,气温骤然降低。然而,正值盛夏又能冷到什么地方。这时,少年不在原来的地方。他坐在小凳子上,眼睛直直看着落日,像是在盯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心里拔凉拔凉,浑身像泄了气的皮球,仿佛是失去意志的士兵无法战斗。

3

厨房,忙弄晚饭的母亲,从对话得知少年的中考结果。可是,她又能怎样。除了默默付出,照顾少年的生活,这位母亲做不了其他。她想劝导少年,可她想起少年跟他爸爸有着同样倔强的个性,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母亲善解人意,让少年静想。人生路上,吃点儿苦头,是值得的。前面,少年稳居前列情绪自满。他不再是只顾埋头苦干、认真学习的孩子。那些时候,他个性张扬、不懂内敛。某次,他在班会课上脱口而出“骄傲使人进步,虚心使人落后”。如此言论,虽不能肯定如他所言,却说明彼时有某种情绪。

中考前,有人问少年想到哪儿读高中。他高调宣称,想到梵阳中学读文科实验班。他扬言不进实验班,自己就不去!亲爱的朋友,你是不知道他说话的语气,信誓旦旦的,很骄傲,很神气。让人误以为他已被保送,又或者内定。如今,普通班都进不去,怎么在兄弟伙面前抬头?悔恨当初太轻狂。

少年想到这里,心是酸涩的,满脸是掩盖不住的忧伤。受挫后,少年回想起初中三年做了哪些事情,似在反思。得知班里有三位同学的分数高过他,他在认真反思自己,他要找出失败的原因,以避免重蹈覆辙。

一两次跌倒完全可以,但不能气馁。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汲取教训让自己进步。三位同学,有两位同学正常,平时势均力敌不分伯仲,倒是许青云出乎他的意料。他想不明白,自己压根没瞧在眼里的许青云,她的中考成绩高出十五分。想想也是,有些事情,没人可以说得准。

现在,我们的少年茶饭不思。他的脑海闪现出昔日足以自傲的风光,那些风光恰恰反衬出此刻的落寞。母亲相当焦急。遗憾的是,她没有办法,唯有静静陪伴着他,为他祈祷,希望他早日走出阴霾,走出灰色的天空。

稻田传来蛙鸣,寂静笼罩着顾家村。偶尔从村寨深处响起狗吠,时常伴随着生物钟错乱的鸡鸣。心情苦闷的时候,少年会写日记倾倒苦水,他把生活的苦水倒给日记。他的日记常常采取第二人称,像是跟自己对话:

“无论你作出怎样的努力,发生的事情都不可能挽回。道理虽然简单,还是会有人进行着没有意义的追悔和自怜。这种做法会让剩余的岁月,在郁郁寡欢中蹉跎而逝。它们像残花,无论怎么执着,都是留不住的苦痛。”

他的语段充满忧伤、充满痛苦,字里行间全是淡淡的哀愁。在日记末尾,他写道:“命运,我告诉你!你越是要打倒我,我越不会轻易倒下;你越是要我低头,我就越是要抬头;你越是要我放弃,我就越不会服输。”少年这是怎么了?想法有点儿不正常啊?!哎,少年的脑子总是充斥着奇怪的想法。

4

小学五年级,少年曾在何贞贞老师赠予他的《鲁宾逊漂流记》首页的靠边处歪歪扭扭地写有:“我要成为顾家村第一个考进名牌大学的人”。这个梦想鞭策着他,牵引着他,渐渐让他有了明晰的目标、具体的计划。

有段时间,他曾把它遗忘。后来,他重新拾起小学时代树立起的梦想。

人若是有了梦想,他就会朝着梦想努力。哪怕就是每天靠近一点点,亦会觉得心满意足,亦会觉得安详与踏实。在追梦的路上,总有人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适当的鼓励,让人重新燃烧起希望,迈着坚韧的步伐通向幸福。

这天,三五朵白云像帆船停泊在蓝色的苍穹之上,远山绵延不绝。白鹭从大湾河深处飞起,直直飞上天空,像是在跟天空比谁飞得更高。山风从山麓吹到山巅,拂动的山林发出天籁般音乐。书香园,少年看着老乌龟常晒太阳的地方。他想,既然要考名牌大学,首先得进入重点中学。诚然,重点中学未必考进名校,不是重点中学未必就不能考进名校。重点中学考进名牌大学的概率要大许多,大概率里的小概率,往往是现实。少年追求着大概率里的小概率。

现在,事情变得无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只有等待,等待老太爷的安排。如果当时认真检查,七八分还是很容易的,少年懊悔自己太粗心。然而,生活没有如果,没有如果可以重来,他只能往前看、往前走。

昨夜,在书房,母亲劝说少年:“清水民族中学是不错的选择。”在她眼里,清水民族中学鼎好,它是清水县城最出色的重点。在那里读书,周末可以回家。梵阳市距离太远,她管不着他,还担心他抵不住城市的诱惑。

经常不在家,又接触到课外书,少年很快学会独立思考。他不愿意服从没有认清现状的人,即使母亲,也不行。成长是学会思考,学会用批判的眼光看待长辈,学会用独立的思考对待生活。从这点来看,少年已在成长的路上。

这次进不了重点中学,少年距离名牌大学的梦想,就会遥远。他输不起,他不仅输不起,还会被人笑话。尽管那些嘲笑不会出现在他跟前,可是他总会听说,就算没有听说,他也不能说服自己,他会耿耿于怀很长时间。

不在乎的事情,少年觉得无所谓;在乎的事情,他不可能随便的。这样的人很容易受伤,有时候会表现出少有的执拗、倔强。我们的少年有点儿聪明,这是毋庸置疑的。他身上存在着柯希莫的执拗,亦无法否认。

这段时间,他患得患失,像失去爱情的男孩不知生活将往何方。

啊!少年失去以往的果断与坚决。这是现实,残酷的现实摧残人的意志。在摧残面前,人的意志或毁灭,或坚强,没有其他选择。少年告诉自己:无法改变现状,请耐心等待,耐心等待的同时努力充实自己。

5

耐心等待未必是选择,却可以等来转机,让人心生希望。

章邯老师打来电话:“梵阳中学有择校生,给学校缴纳择校费,同样可以入读。”少年求变心切,毫不犹豫地应允。事后,又懊悔太冲动。

顾家村属于贫困村,村子规模小,人数五百。顾家属于贫困户,贫民窟难找富裕家庭。自家什么状况,少年贼清楚,没有必要缴纳择校费。

放弃缴费就读梵阳中学,少年的心思转移。从情感方面,他已接受清水民族中学。清水民族中学,就是他命运的归属。他的思想奇特,懂得寻找失败背后的原因,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命运。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命运不是明天,不是未来,而是事情尘埃落定以后,对前尘往事的回顾。两千多年以前,伟大的孔子曾说,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其实就是认命。在西方,从荷马到索福克勒斯、埃斯库罗斯,他们不解释命运,而是相信造成俄狄浦斯悲剧的原因,在于命运。

不能改变过去,积极面对未来?少年已在琢磨清水民族中学这三年,他要通过怎样的具体的努力实现儿时的梦想。梅雨时节,窗外,雨点儿淅淅沥沥,缠绵悱恻的,让人伤感。山色翠绿,这是美丽、静谧的山村。

章邯老师再次打来电话,他让少年别忙着到清水民族中学去报到。

“司南中学这边有计划生名额,等那个名额下来,我就给你。”原因是他的分数接近司南中学的分数线,这位老师相信少年不会辜负自己。“谢谢!”少年听闻心花怒放,前面的阴霾一扫而光,说话声响亮有底气。

挂掉电话,少年找到母亲。他告诉她说:“我有可能到司南中学读高中。”儿子开心,母亲自然非常开心。这天傍晚,母亲带着少年到土地庙烧香燃纸,请求土地爷保佑他们顺利挺过眼下这一难关。

六月是南方的雨季,大湾河流域阴雨绵绵。因是阴雨天,傍晚格外灰暗。少年打电话给麦浪,得知初中同学大多已到清水民族中学注册报名,今天是他们军训的第七天。电话持续十多分钟,少年准备给麦浪倾诉这些天自己的真实感受,麦浪却说:“等会再说,我还要军训,先挂电话啦。”

凝望窗外的雨天,少年心想他们那儿应该没有下雨。想到自己还没有归属,他有些儿失落。没能如愿到梵阳中学,意外到司南中学,亦是收获。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得荡漾起春水,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欢愉。

生命就是这样神奇,你觉得最黑暗的时候即将到来,现实往往是欢乐而阳光的;你觉得欢乐而阳光的日子即将到来,现实往往是忧伤而痛苦的。人生啊,生命啊。有些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就是这么有意思。

6

阴云稀稀疏疏,看样子很快会散去,天空下着小雨。少年手提砍柴刀走向后山腰上的黄土地,这是干嘛?他准备去修剪长在土地边缘的香柚树。

少年自小喜欢栽种花草,自家的土地能种果树的,他都种了。这孩子有事没事,搬弄花花草草,偶尔修理果树。提起修理果树,少年想起前年清明。

那天下午,他忽然冲进柴房找来砍柴刀,小跑来到种满香柚树的地里。少年注视着枝繁叶茂高过自己的香柚树,心中燃烧起热情。他觉得自己应该按照“农村致富经”讲的那样修理它们。少年偶尔看电视,他看电视专看“生财有道”、“农村致富经”这类跟他生活有着密切关系的栏目。

上午,他刚看完“农村致富经”,这期节目讲的是如何管理香柚树。少年以为自己看懂,涌现出来的热血鞭策着他到地里头实践。从地里回来,少年满脸笑容,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即将凯旋。然而,被爷爷骂了,骂得狗血淋头。

“我把你的头砍掉,看你怎么长!”这比喻从爷爷嘴里冒出,少年看着怒气冲冲的爷爷,心想着怎么能把人跟树做比较?这有什么关系?!他是爷爷,他不能顶嘴,他只能认错似的乖巧着说:“我知道错啦,不会有以后。”

朵朵白云,漂浮在蔚蓝色天空深处。天空之下,顾家,院子边摆满瓶瓶罐罐。瓶瓶罐罐里,生长的全是花草树,它们形成亮丽的风景,周围有彩色的蝴蝶起舞。行色匆匆的路人会停下步伐,欣赏小会儿,再忙事情。

锅碗瓢盆,但凡不能使用的,大多被少年用来装土,载花种草。

张皮皮曾嘲笑他:“你整天弄花摆草,忸忸怩怩的,像婆娘。”

少年回应:“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像婆娘,做男子汉太累了。”张皮皮原是讥讽少年,哪曾想到少年脸皮厚实,反弄得自己词穷而颇显尴尬。张皮皮说不过他,自顾自摇头,动作弄得老大,有点儿做作。

雨水湿透头发,湿透衣裳,湿透鞋子……却不能湿透他滚烫的心。想来也是他这段时间武侠连续剧看多了,幻想着戴上斗笠,手里提着木剑行走江湖。砍柴刀,一刀就是一个枝桠,少年觉得自己像绿林好汉一刀一劈,干掉一个喽啰。他的胸腔里跌宕起伏着万丈豪情,以为自己若是生逢乱世定会建功立业,成为当世大侠大英雄。“长空……长空……”少年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叫自己。

他停住手里的活,回应:“我在这里,有什么事?”

母亲右手撑着雨伞,左手放到嘴角,仿佛这个样子可以增大声音。母亲没有听见少年的回答,嘴里依然喊着:“长空,你快回来!”少年边放声回答着母亲,边往家的方向赶去。“马上就来!”他的声音让母亲清楚地听到。

“老师打来电话找你,我跟他说你没在,他让你给他回电话。”

“你把手机给我,我打电话问问看是什么情况。”

接过手机,“章老师,我是顾长空,您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梵阳中学这边你可以报名了。同学告诉我说,你可以到他们那里报名。”

“你赶紧去。记住,带上准考证,带上两千多块钱。”少年连声说好,感谢什么的话自然没有忘记。“司南中学这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梵阳中学那边可以,你赶紧到那边去报名。顾长空啊,你要加油!”

几经波折,少年对章邯老师言听计从,当即决定赶赴梵阳报名注册。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将深深的感激埋在心底,永远不会消失。对这位老师,少年想起他的时候充满着难以言表的感激。

7

少年和母亲商量,他来到大湾河桥对面的白杨树车站等车。也是他运气,很快坐上车,没多久来到阳光新城小姨家借宿。期间,少年跟小姨说:“希望杨健康同自己到梵阳去报名,全部费用由自己负担,路上有伴。”

杨健康欣然答应,闲来无事,他想到梵阳走走。第二天,凌晨,少年起床准备东西。少年的姑爷,就是杨健康的老爸,主动用摩托车把他俩送到场口。虽没说谢谢,少年心底感激他们。起得早,他们在大巴前座找到空位坐了下来。根据押车员说的话,这班大巴最迟中午十二点,就可以到梵阳市。

十多年来,少年的活动范围没有超出清水县城,连清水县城,只是初二因患有近视而佩戴眼镜才去的。他内心的柔软,别人难以察觉。别看他的个性有些儿张扬,他对陌生世界,就像老鼠恐惧猫,身边有熟人才觉得踏实。

于是,这才有杨健康的同行。杨健康虽小少年四个月,可他老早已高出少年半个头,由于他在重庆读中等职业学校,走的地方多,对社会的认知实在要比少年深刻。少年与杨健康逛街,不知情的人会误以为杨健康是哥哥,少年是弟弟。

车轮滚滚,大巴载着他们启程,前往梵阳,奔赴那个多年以后,少年觉得没有那么繁荣的地级城市。此时,天空下起雨。就在大巴前排的靠窗边,少年首次出门远行。慌慌张张的,他的脸上写满对未知世界的迷茫。

车窗外,雨越来越大,雨点不要命地撞击着车窗。江南七月,淫雨霏霏,山雾缭绕,清幽又美丽。少年眺望远处随着大巴行驶而倒退的大片大片山林,心想着自己这次肯定可以。

大巴行驶半个小时,杨健康的新奇感消失,不知觉中昏睡过去。仿佛新生儿,少年带着好奇的眼光,不厌其烦地看着窗外远景。木黄镇到梵阳市的高速路正在修建整改——原有路面的基础上扩建铺设水泥并覆盖沥青。少年感慨,这些年贵州的经济发展异常迅猛,建设的步伐以加速度狂奔。

没有铺设水泥的路上,大巴扬长而去留下深深的车印。路上,大巴车走走停停耽搁贼多,吓得少年从通讯录里找出章邯老师留给自己的联系号码。他打到梵阳中学教务处新生报到处,解释说自己在路上遭遇大雨可能会迟到。

电话那头,老师回复他说没事不着急明天也可以。

8

大巴抵达梵阳客运车站,车窗外的雨已停。西边的云朵漂散开来,太阳隐隐其中,露出缕缕阳光散落天地。

从大巴前排走下车来。杨健康看看天色,又看看时间。他说:“这个时候人家下班了,先找房住一晚上再说?”少年点头同意。梵阳客运车站附近,两个少年找到一家自以为实惠的青年旅社住了下来。旅社有电脑,杨健康利用电脑斗地主。少年则匍匐在床写日记,回顾今天的事儿。

中考结束,少年的日记没有断篇,他有着卓尔不群的毅力。每天的日记是记录当天的事情,有反省,有明天规划。他常带着笔、书及日记本,仿佛是为记录自己在这个世界经历的所有,又似记录它们,忘记它们。

东方泛起鱼肚白,有肉眼可见的朝霞,青年旅社外,道路上,有车辆来来往往。昨夜,少年久久未能入眠,许是白天太累不能倒床就睡。此时,少年悠悠醒来,他看着身边熟睡的伙伴,回想着从前的事情。

少年没想到,他们所在的梵阳客运车站距离梵阳中学老校区还有很长段路。四处问路,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没走到梵阳中学,决定打的。的士是杨健康拦住的,杨健康的果断让少年觉得他很有主见、懂得思考。

从老校区教务处新生报到处出来,少年与杨健康站在梵操场中间。少年环顾四周,校园看着气派,许多老旧的地方有历史的悠久厚重感。天空下起雨,雨点儿迅猛、不留情面地撞击地面,像飞蛾扑火,对人间没有丝毫的留恋。杨健康给少年撑开伞,远远看去,他像是少年的保镖,少年则像富家公子被保镖保护着。起风了,风刮了起来。少年神思遨游,未来三年他都要在这里。

这风怎么有点邪气?杨健康从没见过如此嚣张的雨。这要是搁在往常,他早骂娘了。少年没接他的话,注册成功,此行的任务,已完成。诧异的是天空固执己见地下雨,下得没有爹娘养。“我竟无言以对!”从杨健康嘴里冒出。

少年侧过头注视杨健康,他听着自己的口头禅从高出半个头的杨健康那儿来,像自己念着自己的名字有种新奇感。杨健康面对少年突如其来的发呆,而且眼神复杂,他被盯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们走吧!”

杨健康招手,搭乘出租车来到梵阳客运车站。杨健康先下车,少年紧随其后,两人都呆住了。梵阳客运车站被混浊的洪水淹了小半。眼前尽是汪汪洪水,少年转眼望去许多警察拉起警戒线表示前方已封路。喇叭循环往复:“此路不通,请绕行!此路不通,请绕行!此路不通,请绕行!”

杨健康见状,“明天再走吧。”少年心想着今晚回不去,只能明早赶路。

9

行色匆匆,直接忙到这天下午四点滴水未进。这时,他们想起,该吃东西填饱肚子。杨健康领着少年穿梭在巷道,他们找到实惠的小摊,各自要一碗蛋炒饭。杨健康埋头吃饭,少年看着帐篷外下着的雨,雨没有停的意思。少年不知所措,他感慨自己,报名这么件小小的事情,怎么就这么艰难。

雨水汇聚成小河哗啦啦地流,人们或有撑伞,或有雨衣,来来往往的行色匆匆。少年的脑海闪现“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只是,怎么也想不起,这句话出自哪篇文章。“你想什么呢?”少年回答:“没什么。”

杨健康吃完饭,要了俩茶叶蛋,顺带搞来两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老板,吃完了,麻烦你过来结账!”来结账的是老板娘的女儿,少年见她像艳丽的花儿,清秀得不像是在这街巷里长大的人。他看着她,没有说话,话都给杨健康说完。少年没有插话的机会,不想插话。

“姐姐,这附近有合适的宾馆吗?”杨健康文静起来书生般有模有样。

“宾馆太贵,你们住旅社比较好,旅社便宜、实惠。”杨健康觉得年轻姑娘善良热情,若是询问事情,最好问这类人。他们未必能回答上来,可他们不会欺骗你。“离我们这儿不远的地方,有家流浪青年文艺社,很适合你们。”

两位少年起行,寻找姑娘所说的旅社。流浪青年文艺社,取名诗情画意。

来到柜台,登记证件号,付钱交押金,拎包入住。杨健康放好背包走进卫生间洗澡。少年鞋没脱,倒在素白的床单上,像一瘫烂泥。从门口看去,犹如断线的木偶,没有朝气。疲惫感夹杂着浓郁的酸涩,潮水般涌上少年心头,少年压制不住对现实的无奈。泪珠滚落,哭声渐大,像窗外的雨,一阵又阵慢慢大了起来。

莲蓬头里喷洒出来的热水,让杨健康哼着小曲倍感舒服,偶尔揉搓小弟弟。淋浴的声音,下雨的声音,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没能掩盖少年哽咽。杨健康不明所以,可他善解人意,不想打扰少年,就让他尽情释放情绪吧。

杨健康知道少年在哭,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知道,他有意识地洗澡,有意识地洗了许久。从卫生间出来,少年睡着了。他帮他脱鞋,扯过被子。这晚,少年睡得像猪,没有做梦,直到醒来,已是黎明,天色蒙蒙快亮了。

窗外,有声音传来。少年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散漫,没有焦点。忧伤的样子,仿佛失去了力量。此刻,他看着窗外。城市灯火通明,照亮漆黑的夜。少年心想,还是农村好,农村不用拉窗帘就可以安然睡去。

根据通知,二十天以后到梵阳中学新校区上课。少年想到这里有点儿激动,他喜欢待在学校,他觉得学校自由许多。在学校,他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幸运的时候,还是和自己喜欢女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梵阳城街道两边长满挺拔的香樟,香樟发出淡淡的幽香。洪水退去,滨江大道残留着黄色的泥迹,大道两边有黄色衣裳的环卫工人在清扫。偶有起早贪黑的行人匆匆走过,来来往往的车辆如往常,太阳即将升起。

少年离开床,穿衣洗漱打点背包。杨健康见少年起床,不便再睡。收拾完毕,叫醒旅社老板,退房取回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