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过尽千帆平淡真¶
什么是爱情？它不在明天。 欢笑嬉游放过了眼前。 将来的事有谁能材料？ 不要蹉跎了大好的年轮； 来吻我吧，用你百般甜唇 转眼青春早化成衰老。 ——《第十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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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穿越蓝天的鸽子飞到少年的大学时代。亲爱的朋友，这个故事已近尾声，很快就要结束。这天清晨，明亮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树，月光般从窗外直直照了进来，其中不乏落到林间小道的细碎光影。 顾长空依然保持着中学时代的生活作息，他每天在寝室、食堂、教室，还有图书馆来回奔走。忙碌的日子，从生活的罅隙打马而过。他沉迷文学的世界，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来自何方，忘记自己将往何处。到了这个年纪，他跟成熟的男人相似散发着绅士的气息，安静、沉默，有想法有主张。 眼前的是夜景，没有月亮，没有月亮发出的清辉，只有漫天星星，像是凭借着某种速度在下沉。四大发明广场，火药附近的出口，两盏路灯照耀着白杨树，使得白杨树的叶片看着虚假，散发着夜晚温柔的气息。
从图书馆出来，少年停住步伐，他手里抱着的书本从胸前脱落，砖头般厚重的《悲惨世界》无意中砸到脚趾，才让他反应过来。
他的样子像是在回忆往昔的岁月，又像是想起什么故人，记忆的涟漪在心底泛起。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拐角的地方，触景生情。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昔日的少年已进入青年阶段，他不再天真，不再忧郁，而是有追求的人。 他偶尔会想起她。他知道，那不可能是她，她不可能在这儿出现。 顾长空啊顾长空，长大后，你已失去爱情的勇气了吗？不应该啊，那个人已经过去，你应该找到新的寄托，有新的生活属于你的爱情。只有爱情才能拯救你孤独寂寞的心，你应该像海燕飞向远方寻找你的爱情。 阳春，嫩草带着浅绿色重新繁盛，他骑着小黄车来到西北大学，他来这里看她。叛逆、偏激、荒唐的岁月，他跟她疏远，偶尔在走廊面对面遇见，她不跟他招呼，而他看着她老是不情不愿，渐渐失去耐心。如今，高考成为遥远的过去，许多不愉快的事情随之消散，昔日的友情渐显珍贵。 天气晴朗，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北方的杨柳随着清风飘摇。青年心情舒畅，经过骑行，他终于站在这里。校门口，他打电话跟她说我到了。黄芸走出来带他进去。他们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散步、聊天。 清风拂杨柳，蔚蓝色的天空停泊着几朵白云。南方人在北方遇见三五成群的香樟树。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青年瞧见春天的日光，像碎影洒了下来。他仔细端详香樟树，绵绵的情意像清水从他褐色的瞳孔深处流淌出来。 少年跟黄芸走走停停，聊到许多以前的事，偶有关于未来的话。“你记得许青云吗？”青年停住步伐，看向身边的姑娘，“我怎么可能忘记她。” “其实，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她，不是我，不是蒲公英。” “你没有想过把她追回来？”他恁恁地看着她，良久，他对她说：“你知道她跟我说的最后那句话吗？”黄芸等着他说，她知道他会和她说。“那句话是，你喜欢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我们走远了，回不去了。” 他说这话时越往后，他的语气越低，要哭了那样，惹得她心疼。 走到校园某条道路尽头，他们回到食堂吃饭。面对面，距离是那么贴近，又是那么遥远。他说：“让我照顾你，好吗？”他的手放到她手背上，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他的眼睛闪烁着青春的火花，爱情的火花，燃烧着顽强的生命力，蕴藏着滚烫的情欲。他想，如果她挣扎，他就死死握住绝不放手。
曾经有棱有角，他刺伤有些人，又刺伤了自己，还给他在乎和在乎他的人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从而演变成青春期独有的遗憾。现在，他已失去从前不懂世故的狷狂，没有多少雄心壮志，他是温文尔雅有风度的读书人。 “如果你考进年级前二十，我请你吃饭。”那年，黄芸曾这样鼓励他。那段充满压力与忧愁的日子，他有着许多烦心事。记忆深处，她依旧温暖着文学青年，许青云远去，黄芸还在他的身边，他不想错过。 天地在这瞬间静止，两个人存在的世界，周围有清风为他们欢呼。她的手没有移开，她缓缓点头，这是人间最美的风景，亦是青年男女最美的时光。此情此景像是寒冬里出现春天，绝望中生出希望，黑夜里有了光明。 他心底冉冉升腾起希望。幸福来得太突然，又像是来得太迟了些。青年摸摸脸，想到这些岁月以来单身的悲伤，他不知该有多么欢愉。此后，青年隔段时间来看她，有时候是她去看青年，他们对待彼此都很有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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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使得夜空看上去有铁锈的暗红色。从图书馆回来，台灯前，他在写日记。来电显示母亲，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你爷爷突发脑溢血走了。”我们的少年对这事早有预感，他的眼角淌出泪水。 黎明划破寂静的夜，太阳从东边升起，顾长空来到机场，排队办理登机牌。傍晚，夕阳在山头，像是要等他回到家才肯落下。急急忙忙赶回家，按母亲说的那样上香做拜。农村有农村的丧葬习俗，每个地方的丧葬习俗有独属于每个地方的风格。大湾河边，顾家村，阴阳先生选地下葬地点。 新坟落在顾家村后山，青年看着凄清的山景，空气中有明显可以感受到的暑热。他思索活着的意义，思索岁月流逝后，到底给我们留有什么？这些时候，他意识到路边的坟越来越多，荒芜的地越来越多。他这辈子应该追求渴望的生活，而不是浑浑噩噩了却余生。东奔西走，虽然疲惫，却让人享受着欢乐。 处理完后事，没有其他事情，他跟母亲商量后，准备返校。从生到死，他感受到生命的莫测，见证死亡的高贵。只是，生老病死寿终正寝，属于自然规律，悲伤没有价值。他日渐理性，对有些事早已经看淡看透。 清晨，从小姨家出来，青年走进木黄直达梵阳的长途汽车，幸运地得到副驾。远山淡影，烟雾缭绕，偶有浓雾从山麓吹向山巅，翠绿的山色若隐若现。长途汽车规律而均匀的声音深处，他注视着远方，像哲学家在思考。 幼儿师专斜前方路口，青年下车，他整理着装背起书包，远远瞧见熟悉的校园。经过特定年龄，时间像插上翅膀，飞也似地流走。时隔三年，少年再次站在学校的正门口，他的心砰砰乱跳，像当年走进考场那样紧张。
3 “你好！我是仙大的学生，我从这里毕业，你可以让我进去吗？” “现在是上课期间，外人不能进！你来这儿干吗？” “我来看我的高中老师，他是老冉。” 青年看见老冉迎面走来，露出羞涩、阳光的笑容，招手示意他。 “你长高啦，有明显变化。看到你有变化，我就放心啦！” 行政大楼前，香樟树荫深处。“三年没来，所以，来看看你们。” “既然你来了，我就要告诉你，别像以前那样啦。人是在社会和生活里成长的！”老冉语重心长。少年似有懊悔：“以前的我太无知。” 老冉继续说：“不是无知，你那是任性！” “你是不是在写东西？！有那个追求是好事。一切顺其自然。你做好啦，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青年看着眼前的老冉，他的语气、他的面容、他的神情与气质，还像当年那样，跟记忆深处的，没有区别。 亲爱的朋友，想来你也明白，这个孩子有许多直觉原是正确的，他的认知跟思维，亦是超前的，可他采取的方式却因年龄的缘故而缺乏智慧。当然有些事情，可以靠努力，有些事情靠努力亦无法挽回。所有都是命运使然。 时间像附近的溪水哗啦啦。“我还要到地区医院照顾家里的老人。” “你等等，我把东西给你！”青年取出日记本，他昨晚把书信夹在日记里，以备这个时候取用方便。“找不到，就算啦！” 顾长空不相信自己会弄掉。“我明明就夹在这里的。” “找到了，就是这个。”他把牛皮纸信封递给老冉，老冉流露出欣赏的目光，他觉得眼前这个学生是懂事了。老冉得信后转身离开。昔日，班里让他头痛的学生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
拜别老冉，青年绕操场转悠，偶遇摘桃的学生，学生看见他没有校服。以为是管理人员做贼似地逃走。他微笑着走开，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些桃树曾给他们带来欢乐，而他当年亦是偷桃的少年。 三年前，老冉要求他们大课间绕道跑步，就要经过这里。那时，油桃没有现在多，桃树稀稀拉拉的结了些许，有成熟可食用的。他忽然回想起，自己曾给蒲公英偷桃，做贼似的小惊喜，回忆起来只觉美好。 顾长空提着东西，继续前行，步伐沉稳坚实。缓缓走着，每个步伐都很珍惜，他走在路上，踩着柔软的记忆。走着走着，他走到校园西北角的桂苑三号，这里是男生宿舍楼马路的拐角，这里有扎堆的香樟树，像军人排列整齐，枝繁叶茂的样子虎虎有生气。这些树是他们种下去的，他记着，永远不会忘记。
4 清晨，阳光散落在校园，淡蓝色的天空飘来几朵云彩，路边的鸢尾花因为阳光照射没有力气般焉了。香樟树叶轻轻摇曳，蝈蝈陶醉在夏日的时光深处，唱出欢快魔性的歌曲。远处，篮球场上的健儿英姿飒爽。 此刻，青年站在校园西北角最高处的台阶上。在这里，他眺望整个梵阳中学。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似落在远方，又像是在看近处自由活动的学生。追忆似水的年华，岁月如流。距离他脱掉校服的瞬间，不知觉已有三年。 繁茂的香樟树，渐渐褪色的红漆长椅。这里还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多有种久别重逢。所有的故事仿佛发生在昨天，所有的回忆潮水般汹涌而来。他看着满脸青涩有痘痘布满脸颊，嬉笑打闹洋溢着青春期独有欢乐的中学生，不由得想起曾经。这种情感，其他人不明显，他却强烈，因为他已被文学洗礼。 前尘往事像扑面而来的风，把他吹进特定的场景。这些场景就像昨天刚刚经历，如在眼前。有那么瞬间，顾长空觉得中学时代还在，他还是昔日的少年。霎时间，曾经欢乐与忧愁的日子，让他的脸像苹果那样红。 香樟树叶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芬芳，从树丛深处悠悠传来。 在北方，在梧桐树间奔走三年，他可以清晰辨别出香气。也许，在城市才能看全农村，才懂乡愁；在北方才能看全南方，才懂香樟。 熟悉的路上，青年步伐缓慢，踩得很轻，很温柔，他享受着时光。 不知不觉，青年来到庐阳书苑门口，他的心跳加速，犹豫着是否进去。良久，他鼓足勇气走进去。从书店里面往外看，这个地方跟以前没有变化。那时，他经常在这个书店买书看。命运把读书的种子埋在心底深处。随着时间的推移，种子萌芽、茁壮。这个书店，跟鲤鱼湖附近的图书馆，对他有同样的意义，他的读书从这里出发。无论走向何方，他的生命都将与书籍紧密相连。 走出庐阳书苑，下课铃声响起。路边，青年看着体育课结束赶回教室的学生。他的脑海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曾勾走他灵魂的眼睛。无论是悔恨，还是忧伤，那个人已被流逝的岁月淡化，亦被涌入脑海的新人新事新经历覆盖，渐渐隐没。亲爱的朋友，我们不排除，那个女孩儿，只是住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曾用心爱过，遗憾的是，那时，他不够成熟，不够出色，不懂怎样追求心爱的姑娘。那种忧伤虽然痛苦，却是少年成为男人必然要经历的阶段。那些姑娘，那些朋友，那些岁月走过的地方，那些岁月留有的痕迹，通通驻扎在他心底，亦是他锤炼文字文字的动力。忧伤让人成长，挫折让人深刻理解人生。 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少年时代的心情， 轻飘飘地飞去了。 没有下意识记住这句诗，诗却飞入脑海，像花瓣从嘴里缓缓滑落。
5 鲤鱼湖还是那样清澈，湖面倒映着图书馆的影子，远远看去显得神秘而美丽。这段时间，荷花没有盛开，望上去，仿佛昔日缕缕清香，残留在几朵漂浮着的白色睡莲上。湖边，青年找到剥落油漆的，残旧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在这里等，静静地等，感受着时间的流淌。清风吹拂，他眺望夕阳笼罩的校园，深情款款。沿岸的杨柳葱郁，道路两旁是桂花树，它们散发着独有的清香。西北角，桃树挂满许许多多渐熟的桃，等待着人们摘走。 有些人失去联系，匆匆流走的时间淡却所有记忆，雨水肆意着把生活的痕迹抹去。时间永远不能击败少年对梵阳中学的情怀，而这种情怀将与他同在。有些模糊了的情景，随着少年看到的熟悉场景渐渐清晰起来。他难以自拔地回忆着青春往事。从这个地方抵达另外的地方，回头来看，别是滋味。 湖岸附近有芦苇丛，芦苇颠上的芦花随风飘摇，青年倚靠在长椅上静静回忆那些年。偶有鲤鱼翻腾，激荡起白色的水花。他在这里等，静静地等，清风吹拂，他的情思随着清风起起落落，所有的所有还是那么熟悉，没有改变。
湖水荡漾，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在柔和的阳光下闪烁着白花花的光芒，流水轻轻拍打着湖岸，让人觉得湖水可以欢乐的歌曲，声音让人耳舒适。 期间，青年枕着书包小憩，醒来翻阅几页《浮士德》。 遗落的记忆夹杂着淡淡的忧伤缓缓流进青年的脑海，他不会抛却初心，他要像柯希莫那样追寻自我。直到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青年终于等来了他。走进高三年级组长的办公室，这里有他想要拜访的人。 上官老师还是上官老师，他没有改变。他还是他，还是他记忆深处熟悉的那个人。他像当年那样忙碌，青年刚到学校，他在参加周五定期的行政会议。下午又是满课，要等到七点以后才有空闲。现在，他终于等来上官老师。 “现在回想起以前那些事，是不是觉得很荒唐？” “你还记得，你曾说非北大中文系不上不？”脸颊微红，显示着自己为往事羞愧。“我当时从你的作文和同学们的反映来看，有段路，你走偏了。” “我中间看课外书、闹情绪，确实走偏了。” “你偏激、任性，还很自负！当然，人都有这个过程。”跟上官老师的交谈从容，这是中学时代，他无法想象的。这位语文老师有些话，对现在的他来说极其浅显，可成长就是你明白，你倾听，不插嘴，不打断。 “你的大学生活，我还是很关注的。我看得出，你热爱读书，不为钱而读书，不为名而写作，你是真心想写东西，关键是你有恒心有毅力。”师生之间的隔阂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是消失了。这些话像暖流流淌进青年心里。 期间，有培优班学生来问作文，他跟学生讲：“高考不是选拔作家，不是培养作家，而是选拔人才！”上官老师的目光偶尔看向他，仿佛是在告诉他。亲爱的朋友，时间就是这样，可以改变许许多多的人。
6 青年把唐浩明著《曾国藩》，连带着老早准备的信放在上官老师跟前的办公桌。“前面我刚读完这部书，智商加情商，他很聪明。” “你说的那个聪明，属于大智若愚的聪明。” “他很会做官，尤其是处理与左宗棠那种微妙的关系，与人相处要把握度。说到这里，你跟以前那些同学还有联系吗？” “有的人有，有的没有。” “你在这儿等会，我把这书放在办公桌再来，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青年看着离去的背影，还是那么熟悉。等到上官老师回来，路上偶有说话，径直来到后校门口附近，上官老师开着他的车绕到梵阳中学校园西北角的墙外停车。跟随他走进鱼水山庄，饭局是跟学校体育组老师。 饭局，青年边吃边听，他发现上官老师偶尔给人夹菜，又给人倒酒。这让他回想起多年以前，他给他们讲应酬讲方桌上的酒文化。饭局上，上官老师跟学校里的他，简直就是两个人，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期间，上官老师问他，“你以前是哪位体育老师？” 青年用手指出，“就是这位，季布，季老师！” 季老师给顾长空夹菜，嘴上说着，“那些班都是我带的！” 饭后，他开车送青年到路口。车里，他们还在聊，彼此寻找着契合点。 “这些地方变化还是很大吧。” “三年没来这儿啦，变化确实很大！” “到大学好好搞！” 夜幕降临，梵阳城有独属于它的燥热。路边，香樟树叶在空气中浮动。火车站附近的小区。微信上，他发出消息说：“谢谢上官老师。” “客气客气，注意安全！”
“祝事业蒸蒸日上！” “也祝你学业有成，心想事成。刚才读了你的信，感觉你变化很大，也懂事了。加油，我相信你！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坚持下去会得到奇迹的眷顾。” 彼此都客气，青年清晰感受到岁月的流逝，伴随着青春岁月的结束，少年成熟进入青年时期。他确实不再是曾经冲动莽撞的少年。窗外，梵阳城，香樟树繁茂唱出欢乐。少年又像哲学家那样思考着深邃的命题。 有时，他的脑海突然闪现出某种冲动。这种冲动没有来由，可他就是愿意按照冲动行事。冲动背后有着内在的理由，在别人看来作出的行为有点儿白痴或脑残，他亦愿意追随那种冲动，只因，那是老天爷的安排。 他想起从前，忽然露出羞涩的笑容。毕业以后无论干什么，无论在哪里，他都要有笔、有纸、有书、有书桌、有书架，还要读书，偶尔积累点文字，并具有视界与胸怀。路漫漫其修远，他的道路到这里，真正开始。
7 上官老师： 您好！这个假期，我重读完五六年前身为班主任的您给全班订购而来的《论语》，颇有感触。那时，您安排我们每天抄写一则《论语》。我坚持了整整五个月，我应该是坚持最长的学生，还很仔细地在这本书里发现错别字。 遗憾的是，我没有坚持到底，没有理解每周抄写两篇满分作文。这种遗憾在于年少的无知，它是成长的局限。今天，我认为，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又是多么幼稚。也许存在着偶然的因素，但我确实没有做好原本可以做好的事情。这虽然是我成长的遗憾。它不可避免，却总归是遗憾。 其实，师生岁月前半段，您总是欣赏我的。毕竟，那时，我在某些方面还行。后半段，全是我自找的。深究根本，我想那是因为我的幼稚不成熟，闹情绪，亦因我在读书，在成长，在刷新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 我不否认，师生间存在的缘分，为曾经充满欢乐与忧伤的岁月倍感幸运。是的，三年以后，我偶有梦见，课堂那些有趣的情景。因为阅读，让我有种读书人的小情小调。可不管怎样，我都感谢您的关照。 您的出色，不仅在于读书，还在您的担当与热情。作为语文老师，您有激情有想法，独立有主见，这是可贵的品质，让我受益匪浅。读书的种子，就是在您做我语文老师期间埋在心底深处的。这对学生的影响深远持久。 读书没有直接带来什么，可它改变我的思想轨迹，从而改变人生。这是我后来选择中文系的原因。中学毕业三年后，今天，我已是汉语言文学生。 这对那时连短小的文言都难以背记，以至于文言填空老是写错，以至于有很长时间的作文，您不仅没有给分，而且，批得严厉的我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我们都无法否认，我确确实实是中文系的学生，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还会是文字工作者。生命就是这么神奇，说到底全凭天意。 我曾经的文字有多么糟糕，您是清楚的。否则，又怎会在两三个学期里不给我的作文分数，而是写评语，还老拿它做作文课的反面教材。就像您所说的，烂橘子拿在手里，闻着都臭，还需要剥开品尝吗？！然而，随着阅读的推进，我对文字生出真诚的热爱，在努力修炼。这种热爱让我内心深处对文学有种憧憬、有种期盼，还梦想成为写书的那类人。若干年后，我回忆起您，心怀感激。 情深缘浅都是天意。我不敢保证成为您教育生涯里最出色的学生，但我发誓，我将以中文人的身份让自己成为光明磊落的读书人。再次感谢曾经的相遇，感谢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由衷感谢，祝您事业蒸蒸日上，万事顺利。 此致， 敬记！ 学生 顾长空 上官老师返回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前读完这封信。回想着与顾长空的交谈，无论举手投足，还是话语眉间，亦或是这封辞诚意切的信。三年以前的问题学生懂事了。把信装回牛皮纸，随即夹在书里，径直走向教室查堂。
8 暮春三月，少年买来智能手机，利用照相机拍下许多风景。 这手机，让他装载着许多回忆离开梵阳。他用空间动态疏解自己的压力。有天，他翻看动态的是时候，忽然看到钟离昧老师的视频。 视频说：“微笑走到最后！”少年哭了，他以为这是钟离昧老师特意鼓励他的动态，评论说谢谢。少年的压力有多么大，只有他自己明白。 许青云成为遥远的过去，某些要好的伙伴，亦成为过去。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有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念、牵挂，他对她不仅仅是喜欢那么简单，完全可以上升到爱情。只是，现实残酷让他偶尔遇见她，只能假装没有看见。 时间回到高考前这天傍晚，少年坐在红漆长椅上，他看着手里的试题。他想起了她，他想，如果没有走远，这时候，我们可以相互加油。在这瞬间，少年懊悔，他的眼泪像春天从高山倾泻而来的泉水，伤心到绝望，看不到人生的美丽。可是，缘聚缘散，缘分已到尽头，他能做的，只有让自己脱颖而出。 无数日夜的奋斗，无数日夜的努力，无数日夜的挣扎，只为应付这两天的考试。现在，他解脱了。走出考场，他觉得许多年来的烦恼烟消云散，仿佛卸掉沉重的包袱。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可以坦然接受。
领取录取通知书那天，“你是不是有点儿伤感？”车内，朋友看着他，这样问。少年看着窗外急速倒退的群山，他的眼角淌出泪水。人们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往往遗忘后面还有，只是未到伤心处。是的，未到伤心处。 少年伤心，他点点头作了回应。闭上眼睛，少年猜想，再次回到这里，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梵阳中学这三年，他有两个遗憾，有个遗憾是没能跟心上人走到最后，有个遗憾是中间走偏。遗憾不可避免，但人总会遗憾。 每次回想起这两个遗憾，他是那么痛苦，可他明白，这就是成长。有的人再见都没说，就消失天涯。高考结束，少年没有遇见他们，而他们没有说再见，就真的再也没有遇见。人生就是这样，人来人往，像场旅行。 那时，他看见那个人牵着她的手在校园里游走，无名的烈火在心头燃烧，燃烧着他脆弱而敏感的心。他的拳头捏起青筋暴起，嘴唇紧闭已然是恼怒成羞。他沉重地爱着她，他的心却遭受着爱情无穷无尽的折磨。 他悲伤时间太快，悲伤未来太长，悲伤无法挽回的青春。
9 我搁笔走到窗边，抬头看向窗外。窗外，月色朦胧、美丽；夜色，神秘、深邃。这个故事写到这里，我已写完。这里面有许多都是我的亲身经历，但它绝不是个人传记，亦不是回忆录。所以，请不要以小说的内容猜测我。 亲爱的朋友，在漫长的岁月，我们真正活过的日子，其实是那些欢乐与忧伤的日子。内心冲动与火热，我们的生命才得以真实存在。是啊，在冰与火的岁月深处，有些行为虽然荒唐任性，却闪耀着青春的光芒。 天边，那轮圆月，还是那轮圆月，我还是我。我想起卡尔维诺曾说：“编写故事的技巧在于擅长从子虚乌有的事情中引申出生活的全部，而在编写完以后，再去体验生活，就会感到原来那些自以为了解的事情，其实毫无意义。” 现在，我已经接受岁月和命运的委托来书写故事。我想，我会经常出现在愿意耕种的土地上。我热爱这片土地，我相信这片土地。并且，我会不断尝试新方法新技能，弘扬探索与创新的精神，像前辈们坚守着“即便我写的书卖不出去，我也要显示出一副从容的表情，继续写着纯文学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