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唉！青春的恋爱就像阴晴不定的四月天气，

太阳的光彩刚刚照耀大地

片刻间就遮上了黑沉沉的乌云一片！

——《维洛那儿绅士》

1

“周四，傍晚，在食堂吃饭。到时候，我来找你。”

“好滴，我容易忘记，到时候，千万要提醒我鸭。”

“周三，我给你发短信。周四下午课后，我来找你。”

昨夜，少年跟许青云沟通顺利，今儿没有担心的。下午的课结束，他径直走来五班教室。一女生从教室出来，少年叫住了她，“许青云在吗？”

女生却告诉他说：“不在。”

回到教室静坐，少年告诉自己再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再去。他从抽屉取出草稿纸抄写单词。值日的同学把教室清扫干净，同学们从寝室、食堂纷纷赶来投入学习。少年抬头看挂在黑板斜上方的时钟，时间已到。

“你怎么来啦？！”张超看见少年略为吃惊。“许青云，在教室吗？”

张超扫视教室，回答他说：“没在。”步伐沉重得像是拖着镣铐，他的背影落寞，心又那么酸涩。黄豆芽、西红柿鸡蛋、青椒炒肉丝，少年看着菜肴，没有食欲。他的心是那么难过，他的眼泪是那么不争气！此时，他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青椒炒肉是苦涩的。想来，人间至味摆在跟前，亦不会有食欲。随便吃几口，剩下的倒进垃圾桶，少年离开食堂，准备回教室。说来巧合，楼道口，少年遇见了她，她身边跟着倪亚飞。

少年看见他俩，打心底觉着他们柔情蜜意，心中又是悲哀，又是痛苦。沉默半晌，少年像整理思绪，又似回忆曾经的美丽。许青云嬉笑着说：“我们去吃饭吧？！”少年看着她，模样纯真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想对她微笑，可他只是冷冷说出“我吃过了”，随即走回教室。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没有来。我很难过，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让我伤心、落泪。”他的眼睛噙满泪水，决心把这条编辑好的短信发过去。他忍受不了这份痛苦这份忧伤。

少年幻想着心上人，如果可以，他想把姑娘咬碎，吞咽下肚。

2

从卫生间出来，别人看不见他的眼泪，跟往常没有区别，他来到教室，坐到座位上，表情有些冷漠。“顾长空？”声音来自刘妮娜，他对她的声音熟悉，可以听出是她。“这是许青云托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少年翻看《瓦尔登湖》，书里夹着许多生日贺卡。许青云用小纸条解释说：“我跟倪亚飞到团委帮老师处理事情。没想到事情有这么多，晚点，没带手机，让你白等。抱歉、见谅。”

“生日快乐！十八岁！从今天起，你就是小大人啦。希望你能拥有永恒不灭的追梦热情。你是很特别的人，与你做过同学的人大概都无法忘记你。真心希望你永远快乐，永远开心，永远积极进取，永远追求成功与卓越！”

“成熟点，别太激动，向着你的目标继续前进，我看好你。”

“你很认真，做什么事情都很较真，希望你开开心心万事顺利。”

祝福语有太多太多，我摘取了几段放在这里，与大家分享。

生日贺卡是仙大的教学主楼，许青云在空白的地方洋洋洒洒地写有：“祝你早日实现梦想，加油！（没有找到北大的贺卡，就用仙大的啦，希望你别介意。）我知道你是真诚大方的男孩，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淡蓝色的字迹飘逸，像是美丽女孩在舞蹈，轻盈、洁净。少年永远不会忘记这样的字。“等我考进北大，我要娶你为妻，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这是少年对许青云，对自己的诺言，紧紧跟在这段话后面。

生日这天，对少年来说，多年以后值得怀念。这天，他经历前所未有的忧伤，经历前所未有的欢乐。他像在幸福的山顶跟忧伤的谷地之间荡漾，这是文学赋予他的感受。让他的心灵激荡，这是老天爷的安排。

如果说这天以前，少年还是孩子，那么，这天以后，他已蜕变为男人。亲爱的朋友！人只要喜欢，就会想要拥有，想要拥有，就会恐惧失去。没有明确关系，谁都会患得患失，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可能使爱情夭折。年少的爱情，年少的友情，难以经受起现实社会的考验，它们需要的是呵护。

每次跑到足球场，距离做操总有四五分钟。清风吹动鬓角的头发，他会在这个时候沉思，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心里想什么。少年看着操场附近有姑娘，眼睛动也不动。姑娘的舌头从唇间露出来，随即缩了回去，品尝着什么。

此刻，少年注视着从教学楼里拖拖拉拉赶来足球场人头攒动的人群，他与周遭格格不入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许多时候，他觉得，他能够从阳光灿烂的女孩的笑容深处感受到生命最真实的意义，他迷恋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可以让他从痛苦的爱情里走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落，这个角落充满着别人以为的阴暗。这是少年的空虚与寂寞，女孩让他欢乐，让他痛苦，爱恨交织走火入魔。

3

风从树间穿过，山间溪流缓缓，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欢乐的歌，鸟儿啁啾的声音弥漫着蓝天。为弥补少年的遗憾，这周末尾，许青云在梵阳中学附近餐馆约见少年。这次，她没有失约，没有让他失望。可是，生命总有些事情难以解释。少年让她失望了，她让他失望多次，这次轮到他让她失望。

这顿饭，彼此都小心翼翼的，远远看去，他们就像热烈当中的情侣。姑娘今天特别美，多有种修饰以后的美丽。白皙的脖颈，与纤纤玉手散发着女性的诱惑。她像清晨盛开的牡丹花，淡粉色的长裙隐隐约约透露出雪白色的胸脯。

以前无话不说，此刻沉默，痴痴看着彼此。多瞧上几眼，就会满足。

饭菜是他这些日子吃过的最为美味的，山珍海味换不来。顾长空许青云，他们从饭馆出来，路上没有遇见熟人，约会顺利。他俩不愿意承认这是约会，可局外人明白这是不是约会。操场边，少男少女坐在新漆的金黄色长椅上。此时，西边的天空鲜红色，落日像枚鲜红的蛋黄，若隐若现地浮现在山林背后。

情人的眼像清水柔波，他与她四目对接，深情对视。她对他说：“我希望你可以考进北大，实现你的梦想。”她的眼神温柔，又悲伤。少女别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山岭，她说落日真美。少年点头，他距离北大很遥远。可他没有多想，只觉不应辜负她的心意。“那你呢？”夕阳点点滴滴把他们吞噬。“随缘。”

晚风吹拂，少男少女并排坐，他们的眼睛注视着夕阳，在校园偏僻的地方欣赏着温柔的夜晚。夜幕降临，少年把姑娘搂在怀里，狂热的情愫在身体深处肆意破坏着理性，使他压制不住欲火，有些紧张，有些迷乱。爱情具有强烈的情欲。他激烈地吻她，他的手在她的身体上胡乱摸索……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此刻，少年的脸猛地被扇了耳光，洪水猛兽般的滚滚热流顿时消减，许青云迅速地逃离现场，留下少年待在原地，独守寂寞。

“对不起，原谅我的冲动，我实在太爱你。”从卫生间出来，许青云看到这条短信，没有回他。此后，她决定跟他保持距离，不予理睬。她只能冷暴力对待他，否则，彼此不会有未来。那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局。然而，这是对少年的惩罚，这种惩罚胜过所有，像锋利的刀刺入男孩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少年仰起头望向月亮，月亮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像是在跟少年招呼，少年啊少年千万别忧伤，你的身边有我的陪伴。青春啊！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让爱恨交错的感情弥漫在少年中学后半生，直到填报志愿，直到大学起初……

那个年纪，勇敢而炽热的爱，给他招惹了无穷无尽的烦恼。这种烦恼渗透着太多欢喜与悲伤。它带刺，不断刺伤别人，刺伤自己。

这天夜晚，窗外的风停了。对往事的回忆像针来回扎着少年。他冲动地从书包里找出笔，找出日记，借着月光刷刷书写自己的悲伤。从此，爱恨纠葛的复杂情感导致少年渐渐叛逆，渐渐偏激固执，听不见别人的话。

4

高二元旦晚会结束，三十班所有男生在某间寝室集聚。寝室中间有小桌子，小桌子上摆满零食、水果，几瓶啤酒。除却这些东西，还有游戏不可或缺的盘子，盘子里有空酒瓶，空酒瓶可以任意旋转。瓶口指向谁，谁就要表白。

这是传说中的“真心话大冒险”。朋友，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游戏。轮到少年，先从室友那儿要来电话号码，他给她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许青云，是蒲公英。大家以为他要给许青云表白，他却跟蒲公英说，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时间在这瞬间停止流逝，乌云掩盖了月亮。

少年的声音颤抖，他的内心荡漾着对心上人隐隐的歉疚。他曾鼓足勇气到教室寻她，她却有意识躲避。姑娘的疏远以及不原谅都在加剧少年对那天夜晚冲动的悔意。这段时间，他的内心像被人撕裂了那样疼痛。

天使与恶魔并存，使得他倍受煎熬，像被烈火焚烧。他牵挂着许青云，可许青云在疏远他，他想冲淡自己对心上人水深火热的爱，也就跟电话那头的姑娘表白。电话那头的姑娘，无论哪个方面都要好过许青云。

少年碰运气般表白，蒲公英对他的表白反应冷淡，回应有分寸，惹得其他男生对少年羡慕不已。爱着的明明是许青云，却背着她跟蒲公英说我喜欢你。这种情感复杂，难以解释。他知道自己深爱着的是她，想要的，还是她。然而，他不想被她控制生活的全部，才有这种多年以后觉得荒唐的事情。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气话，还是报复许青云的冷落，可他清楚自己在表白的时候，心里想的仍是许青云。明知道，原来那条路很顺利。可是，他厌倦了，他想要放弃。有种神秘的力量左右着少年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他服从暗示。这种神秘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他不思悔改，像当初迫使鲁滨逊航海那样。当然，有些人对自己得到的东西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悔恨、自责，甚至痛苦。然而，又能怎样。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

忧伤的爱情让少年肝肠寸断，像泥地里打滚的人，既觉得自己最牛，又以为自己最惨。其实，他像冲向大风车的堂吉诃德，陷入了某种假想，活在某种理想的世界，一点儿也不接底气，逐步脱离了主流社会。我们的少年很痛苦，而人真正痛苦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痛苦。那样的人坐着痛苦，站起来痛苦，行走散步，听课写作业都痛苦。从此，少年的自我意识觉醒，日新月异地膨胀，导致他闹情绪。这种情绪逐步延展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引起连锁反应。

元旦以前，少年没有心思学习。他的作业像往常那样，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看书。他的心思变野。他看的书不是教科书，而是课外书，课外书不分对象，乱七八糟的都有，仿佛只要是文字都通通装进脑子。

5

这天上午，少年头枕着右手上偷看《围城》，方鸿渐失恋让他哭了。

“顾长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少年抬头，他的眼睛湿润，上官老师这么问，脸红已经回答。“我告诉你，功成名就，女人不在话下！”少年记住了，他的日子还是那样，还是没有变化，依旧消沉、颓废。

这种状态伴随着课外阅读的发酵而变化，少年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在换血，因而他总像小孩子闹情绪，时而言语激烈地刺伤别人，时而为自己做出的行为深感自责。他看起来成熟，却经常冒出偏激的言论，偶有诡异的行为。黑色眼镜下漆黑的瞳孔，深邃的眼睛没有相应的成熟稳重与其匹配。

附近的山坡，褐色的树林上有苍白的雪闪耀着惨淡、不真实的青灰色。晚饭结束，天黑了。少年出来散散心。对歉疚的事情，人总会竭力避免回忆。可是，生命中总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情，最出色最成功的人都要学会忍受。

有些事明明知道不应该做，偏偏非做不可，像是无法控制。或许，那些事情本身就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少年取出手机拨出许青云的电话，他想跟许青云道歉，许青云压根没有接他的电话。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人若有某种强烈的预感，他的眼皮总会不自觉地跳动。

这确实不正常，只因许青云已把他拉进黑名单。拉黑，这是多么残酷的词！他忍受着对心爱姑娘水深火热的思念，又有她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怨念。这是种复杂的状态，冰火两重天，像天堂跟地狱。

少年变得不可理喻，时而暴躁，时而忧郁，仿佛在宣泄激情，经常性在课堂跟科任老师唱反调，惹得老师同学厌恶。我们的少年积累的东西太多，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很快，他厌学，批判教育。许多人觉得奇怪，不能理解他的想法行为。羞涩，温文尔雅，深得上官老师器重的顾长空，这次期末考试直接退到班级五十三。倒数第四，后面三位通过非正规渠道进来，俗称“关系户”。短短两个月，少年把自己变成倒数，这是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对此，母亲曾语带关心的询问，他敷衍了事，出于对儿子的信任，母亲没有多问。母亲对少年比较宽容，她认为现在不是高三，成就好坏不具有实际的价值。与其责备孩子，不如主动让他自己试错，然后，调整修正。

岁月蹉跎，转眼间，寒假结束。从顾家村返回梵阳中学。少年赶回寝室，忽然想起抄作业，有些作业因为科目老师不安排检查，抄都不愿意，堪称“无所畏”。成绩断崖式跌落，他满不在乎，还在看闲书，越看越起劲。

漫天夕阳，鲜红如血。纵然是映染在少年的脸上，他的心都禁不住升起强烈的酸涩。他嘀嘀咕咕自说自话，说话的声音迟缓低沉，不知是惋惜？亦或是高兴？又或是悲叹。他的语声沉重，喃喃自语，像在对苍天说话。

每每看见蒲公英，他有淡淡的忧伤，蒲公英正在远离自己。日子久了，不只是蒲公英，周围绝大多数的人都在疏远他。可这些，他都已不在乎。此时，少年以为失去了许青云，就失去了对生活的意义，只觉什么都无所谓。

6

走廊阴暗肃穆，走廊的尽头有栏杆，栏杆外有两盆吊兰。向日葵凋谢后，少年征得蒲公英同意把它们连带花盆扔进垃圾桶。他对自己的花草还是那么用心，变化的地方在于他没有以前那么爱打理爱照料了。

除阅读课外书以外，他的兴趣点转移到姑娘的身体，他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情景里目测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姑娘。有时候，还想象着自己从对方身体上……他的日记除却对心爱姑娘的思念外，便是对姑娘身体的描写。

我们的少年到底是在逃避现实，还是在反抗现实，没有人说得清楚。他整日沉浸在文学的世界，对课内的安排，没有以前那样积极，没有彻底放弃，得过且过地走下去，唯有改变的是日记，他每天都要写篇幅老长的日记，仿佛写不完心里话。亲爱的朋友，少年意志消沉地活在自己的世界，渐渐丧失志气。

“此刻，环境越来越暗，他脸上跳跃的火光越来越亮。火光随着火焰跳动而摇曳，他越是面无表情，跃动的光亮越能衬托出他内心深处的动摇。这么浪漫，这么诗情画意，像是特意安排的场景，这是她期待很久很久的。”

“她没有哭诉，而是心甘情愿地追随他打工，为的只是紧紧抱住剩余的，每天贴在摩托车上的幸福感。然而，这仅存的幸福感很快就要熄灭。”

少年的日记，随处可见这种女人对男人的追随。亦有男人坚信，通过努力终究获取芳心的语段：“他们风光走进大学，他必须每天骑着单车到郊区的瓦斯厂出卖劳动力。没有人知道明明已是人生最不堪的境地，他仍旧相信，她会成为自己的妻子。这样的想法，别人不想听，而他从来没有告诉别人。”

这些语句，有的是他从书里抄来的，有的是他瞎写的。少年摆脱不了忧伤的同时，又不具备脱离苦海实行自救的能力。事实上，谁都帮不了他。精神家园的毁灭与重建，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够完成，全看造化。少年周围，绝大多数人没有看到他的变化，老冉却看见了，并且看懂看明白。老冉密切关注着少年的状态，他认为，这孩子若是突破这个阶段，他会有崭新的进步。他知道，他的精神世界在重建，重建以前是毁灭，所以，他对他相当耐心相当宽容。

这个过程，偏激偏执都是自我重建的表现，属实“作茧自缚”。

春蚕吐丝以后，是作茧自缚。没有作茧自缚，就不存在破茧成蝶的可能性。这是成为旗手、领头羊，最终可以独当一面堪当大任的人，必然要走的道路。也就是说，不懂事的年轻人，没有经历多年的磨炼，没有付出高昂的代价，没有刻骨铭心的痛苦，难以获得阅历，获得成长，不会明白曾经的自己多么幼稚。

每每路过她的寝室，路过她可能出现的每个地方，少年的心突突乱跳，他期待着与她相遇。期待落空后的痛苦让他深受煎熬。这个阶段，他不懂排遣，不知疏导，就像野兽不服人管教，不愿意让人约束。他盲目地宣泄着激情。诡异的想法奇怪的行为，显示着这个时候，他撕咬着自己伤害着别人。

等到遍体鳞伤，他会偷偷跑到偏僻的地方，在黑暗的角落舔流血的伤口，孤傲而痛苦地活下去。桀骜的少年仿佛是仗着年纪尚小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