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表达方式¶
Date: May 22, 2022 album: 象牙塔
某天下午,风轻云淡,从外面回来,我走在杨柳树下,柳条儿温柔像姑娘的长发,我看着耸立云端的主楼,思绪忽然飘到丹尼尔·笛福的文学世界。有天,鲁滨逊·克罗索突然说自己要去航海。父亲劝说他:“那些心心念念想着航海的人,不是被流放,就是渴望成为暴发富。你跟他们不同,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可以动用关系在当地为你谋求个好的差事。你不用经历风浪,便可以享受人间的安逸与幸福,过着常年富足的日子。”然而,他还是不可避免地选择那样的道路。
哪种人会想着写小说?就是那种内心叛逆,想要改变现实,却发现连自己都改变不了的那种人。他们曾改变自己,然而现实是严酷的。这些人就想通过虚构通过文学创造全新的自己,甚至宣泄无法排解的情感。巧合的是,他们在特定年龄里大量读书,又经受命运的启迪,还可以娴熟地驾驭字与字、词与词排列组合成新的语言单位。
有了这些潜在的可能性,等到时机成熟,老天爷就会安排契机让他们确立文学的志向,进而通过手里的笔书写文章,表达出真诚的思想情感。于是,他们惊奇地发现,文学可以让他们忘记时间,忘记天地,忘记忧伤与烦恼。就是这种既想要通过创作改变命运,又真心想要创作的人,他们付出几十年才会想要回报的人,逐步成为大作家。
莎士比亚卡尔维诺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川端康成……他们这些人不仅告诉我,世界性纯文学所能抵达的高度,而且,用自己的人生切切实实告诉我梦想的可能性。只是,文学的本质是个性、自我、边缘、另辟蹊径、非同凡响,这又要求我与他们得保持适当的距离。最理想的就是重读熟读精读,从他们那儿汲取精神,以丰富自己的创作。
古往今来,从事文学艺术,就没有哪个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我们汲取是为忘记,我们积累是为超越,我们继承是为创新!文学的道路,其实是漫长苦行僧式样的修行,它要求不能重复自己不能重复别人。自己写过的再写,就是抄袭自己;别人写过的,再写就是剽窃别人。能够忍受这种事情并做出牺牲的人,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少数的。与此同时,文学的历史是大浪淘沙,只有经过时间检验的文学才是文学史的内容。写出来的是重复的东西,连给时间检验的资格都没有。
大江健三郎的师傅渡边教授曾告诉他:“你打算脱离学术界的话,就必须确立一个自学的体系,这样,可以把焦点放在一个作家,一个思想家,或者一个流派上,各学两年就可以了。”经过漫长的犯错纠正、摸索探寻,我终于形成相对完备而系统的自学体系,再不需要学院的熏陶。大学四年,我没有按照中文系的培养方案来,反而是种幸运。前辈们已对我的精神内核完成重塑,而重塑的核心便是我文学王国的内核。也是因为这位前辈,我决心像他那样“即使我写的作品卖不了钱,我也要坚持纯文学写作!”当然,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文学,每位文学家要书写什么样的文学,咱不强求。
那么,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走这样的道路?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曾说:“人们创作不是出于理性,而是基于需要。还有,即便认清了谎言与浮夸多数是与真实无关的,也不足以使人免于重蹈覆辙,尚需要作出长期艰苦的努力。”我就是有话想说,就是想要写点东西来表达自己。有些时候,那些话那些想法那些东西,像泉水不可遏制地要从我嘴里冒出来。于是便写出那些文字,仿佛唯有不断输出才能保持内在的平衡。这其实是宿命的安排。
那些大作家让人钦佩的小说家,他们不是自愿的,我们也不是主动的,他们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没有文学,我们的生命不复存在,因为文学我们的生命得以存在。我们不全是为改变境遇而献身文学,我们是有话想说,有想法想要表达。因为有话想说,有想法想要表达,所以,我们才会经历许多人无法忍受的痛苦,我们才会去寻找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