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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忙趁东风放纸鸢

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

恋人的眼中有它净化了的火星,

恋人的眼泪是它激起的波涛;

它又是最智慧的疯狂、

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

——《罗密欧与朱丽叶》

1

初春,大地仍然残留着寒冬的气息,有些儿潮湿、阴冷。天空晴朗,阳光明媚、明净,有几片白云漂浮。

时光倒流到这年春天,整夜的春雨把山色洗得洁净。少年早起,穿衣洗漱,吃完母亲准备的早点,背着昨晚已收拾妥当的书包上学。这个寒假,相较以往显得漫长,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我们的少年却有新的感觉。

确认过眼神,少年总会想她。他想她的时候,他会眺望远方,他会想这时候她在做什么,这时候她开不开心,这时候她有没有想到自己在想她……有关她的想法像涓涓细流不断涌现。少年的思念淡淡的,像洁白的羽毛轻盈如童话。少年啊,我们的少年幻想着肋下生出翅膀,带着心爱的姑娘远走高飞。

按惯例,顾家村小学下午三点是班会。两点左右,先到的学生得负责教室卫生。接近三点,何贞贞老师走进教室,她让少年叫上同学到一楼办公室搬书。他们从四楼兴冲冲跑下去搬书。五年级,从此处开始。

夕阳光透过树丛,从罅隙间明晃晃落下来,使得树底小块地方异常清晰。三月中旬,这天下午,小学校长韩信接到合水镇教办的通知,合水小学即将举办五年级学科竞赛。当天傍晚,韩信校长通知五年级班主任何贞贞老师。

事后,何贞贞老师与张良老师商量,他们推荐顾长空、唐青儿、顾玲玲,还有张皮皮。顾长空综合性强,语文、数学都参加,唐青儿、顾玲玲参加语文,张皮皮则参加数学。领队老师是他们的语文与数学老师,也就是何贞贞老师跟张良老师。每天课余,他们多留半小时参加相应学科的强化训练。

毋庸说,最高兴的无疑是少年。既可以强化训练,又多有半小时跟唐青儿相处。由此,我们的少年格外有劲,情绪有明显可感的高涨。

三周以后,周六,清晨,大湾河边,杨柳像往常随风摇曳,晨雾从河面升起很快消失,给人朦朦胧胧的美学享受。远处,有三五只彩色的蝴蝶在花丛翩跹起舞。遥远的村寨深处,偶尔传来雄鸡报晓,偶有响起几声狗吠,显示出乡村静谧。赶来小学,提前联系好的面包车已到门口,上车直奔合水小学而去。

顾家村到合水镇有十来公里,车速慢点半小时可以到。合水镇卫生院马路对面,孩子们吃完早点,跟着两位老师前往合水小学。考前,何贞贞老师对少年他们说:“这次带你们出来主要是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孩子们狠狠点头,随后走进考场各自准备考试。时间像射出去的箭镞飞速,上午很快结束。何贞贞老师看到少年,已断明少年这场考试不理想。长期相处,何贞贞老师知道少年单纯,把事情写在脸上,而不把事情藏在心底。

中午,在相关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师生到指定饭馆用餐。少年忧伤,没有心情吃饭。饭后,顾长空跟张皮皮回到合水小学准备迎接下午的数学考试。少年像落败的鸡走出考场,彼时,太阳已挂在西边山头,晚霞殷红。

2

何贞贞老师有事,她跟张良老师说明情况后,搭乘班车提前回家。张良老师在考场外等待考试结束,他看到少年灰色的表情就知道,这次学科竞赛不会有人获奖。事实如此,四周以后公布的结果,正式宣布此行全军覆没。

师生五人来到街边等班车。五六分钟过去,老师不见班车来,便跟他们说:“我现在到路对面的药店买点药。”他说着用手指了过去。“你们看见班车来,记得叫我!”孩子们齐声回答:“我们肯定会叫你的!”

“张老师!张老师!张老师!”张皮皮大喊三声,张良老师未听见。少年见此情形,急急忙忙跑过去。张良老师反应过来付完药钱,提着药追赶远去的乡村班车。班车以正常速度行驶,张良老师追赶二三十米后跑不动了。

街边,错过班车,继续等待。四十多分钟后,乡村班车没有来,少男少女觉得班车永远不会来。张皮皮提议走路,顾玲玲强烈赞同,唐青儿不置不否,顾长空希望边走边等。张良老师采纳提议,一行人准备走路回家。

老师领着学生边等车边走路,走到某个岔路口,一行人停住步伐。张良老师说:“别走啦,我走不动啦!”阳光不再耀眼,太阳苍老,落日的余晖绚烂而有诗情。大湾河右岸,道路的左岸,他们找到护栏石,在这里等班车。老师和他的学生们在这儿歇脚。多年以后,护栏石消失,他们失去联系。

唐青儿注意到张皮皮:“张皮皮你怎么可以乱涂乱画?!”

张皮皮不慌不忙,回答说:“我要留下纪念。”

少年瞧去,张皮皮有做了坏事被发现的激动。这是种做了坏事,不但不自责,反而自豪的心理。少年看到护栏上有白色修正液涂抹而成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字,赫然就是“张皮皮到此一游!”是的,他没有看错。

少年先有惊讶,随即参与恶作剧行动。唐青儿见顾长空都这样,她再没说什么。张良老师看到这些不知疲倦的孩子顿时童心大发,仿佛变成小孩也写了几个字。竞赛的结果沉重,过程却欢愉。长大后,回忆起来是那么美好。

为此,他把这样的经历化作文字写进小说,以此存留珍贵的记忆。

一辆班车自公路拐弯处而来,他们像沙漠求生的队伍遇见绿洲,简直重获新生。十多分钟后,大湾河对面,白杨树车站,顾长空、张皮皮、唐青儿、顾玲玲道别后各自回家。小桥上,少年看着女孩子远去,思绪似要跟着她一起回家。唐青儿隐没在分岔的小径深处,模糊,直到变成黑点消失。

张皮皮见状,嘴里说着:“人都走啦,你还看什么?!”少年呆了,小心思被张皮皮看穿。可恨的是,他还说透。张皮皮飞也似地逃走,少年在后面追赶……回到家,少年跟母亲、爷爷、奶奶打招呼后,回房放书包。

这次学科竞赛,对他的冲击强烈。少年清晰记得,无论语文,还是数学,试卷里都有自己闻所未闻,压根没有遇见的题。好多题连思路都没有,不得不放弃。那种失落感深深打击着少年,让他想要进行新的修炼。

少年感受到,自己与乡镇小学那些学生的差距,想要变强的意识驱动着他,进而使他的学习态度端正起来。此后,他该玩的时候,仍旧在玩。而且,玩的时候,活脱脱就是熊孩子一个,跟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3

农忙的时候,顾家的饭菜往往由少年独立完成。劳动节这三天,少年在家烧火做饭,母亲和爷爷奶奶到稻田插秧。二年级起,少年就在厨房给母亲打下手。五年级,他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七八道简单的菜。

人们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少年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这段时间,他给坡上的家人送水送吃的,偶尔送砍柴刀送绳索。只要家人呼唤少年,少年就会闻声小跑,像山里的兔子,很快赶到那儿。

寒来暑往,顾家村周围大山遍布少年的足迹,顾家村周围空气都有少年的气息,顾家村跟前的大湾河有少年的气味。有时,山间地头的鸟儿看见少年会欢呼、会雀跃。顾家村啊,你这里全是少年生活的痕迹。

农忙过后,田间地头恢复往日独有的宁静。闲下来,农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子摆龙门阵。这时,少年除却日常家务事,他自由安排的时间相当多。这天傍晚,西边最后那抹美丽的晚霞还在山头上,奶奶让少年把鸭食喂鸭子。

少年兴高采烈,他到稻田把鸭子赶回鸭舍,又取出提前放到鸭舍附近的鸭食倒在鸭槽。争先恐后抢食的鸭群,让少年油然生出喜悦。这种喜悦来源于长大,鸭群的长大。万物有灵,万物生长,这是人间舒适惬意的事情!爷爷买来二十只小鸭,从搭建鸭舍,给鸭子喂食,早上把鸭子赶到稻田。

这天,鸭群舒展着翅膀,飞扑过去,浮在水面上,疯狂似的抢食。熟悉的场景唤起少年的回忆,唤起他的欢乐。那年春天,柳条儿抽出嫩芽,桃花盛开,杏花怒放,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有三五成群的蜜蜂在遥远的地方嗡嗡。大湾河边,草坪长出鲜嫩的草芽,鸭群在水稻田戏水。中午,他和张村、刘辉到河边玩。杨柳树垂落河边的沙滩上,刘辉大老远瞧见一个东西,迎着阳光反射出白光。一下子吸引到他的眼球,让他觉得奇怪,索性小跑过去探个究竟。

老远看去像是白色石头的东西,竟是鸭蛋!一枚暗绿色的鸭蛋!

刘辉偶然捡到一枚鸭蛋。这天下午,他可高兴啦。与此同时,这个消息,像深水炸弹在他们班男生小群体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女生对这种事情不怎么感兴趣,她们几乎不到河边玩。男生却不这样,尤其是张皮皮。张皮皮听闻,第二天中午,他回家吃完晌午饭,早早来到河边寻鸭蛋。如他所料,还真给他找着。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突如其来,谁也没有意识到它们的荒诞。整天不把心放在学习上,就是玩乐。哎,真为这些孩子担忧。

张皮皮料想河边常有的鸭子中,有的已开始下蛋。不是所有的鸭子都在鸭舍里产,因而偶有几只鸭不听话,硬要把蛋产在河边很正常。假如你在他们那群小伙伴里,你每天都会听到,或者看到谁谁捡到鸭蛋。小伙伴偶尔捡到蛋壳,还很温软的,它们是软鸭蛋。据说,鸭子没有吃饱偏要下蛋的结果。

起初,少年觉得捡鸭蛋有点儿像偷,后来还是参与其中。运气好,他能捡到三个。从那时候起,直到少年小学毕业,男生心情好,总要到大湾河边玩,总要捡鸭蛋。倒霉的话,就有捡不到。他们在河边打水漂,扔石头,洗澡,又或者三四个人玩起跳山羊。童年啊童年,真羡慕少年它们有这样的童年。

顾家村小学每天下午四点集合。集合解散后,他们背着书包回家。张村不是顾家村的,他是张家沟的,张家沟距离顾家村有三千米的路程,他每次回家都有点儿赶。因为路程远,张村中午不回家,他把中午饭带到学校吃。

这天中午,他们到河边捡鸭蛋,张村这小子颇为幸运,他捡到两枚鸭蛋。下午上课,两枚鸭蛋藏进课桌。放学后,张村把两枚鸭蛋放进书包。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顾长空像往常从后面扑向张村,企图吓唬他。

如你所料,两枚鸭蛋破碎,蛋清蛋黄混合起来流了满书包。张村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大叫!“你想死啊你!”少年不明所以,傻站在原地像是犯错的孩子等待老师的责罚,只见张村打开书包……

4

傍晚,残阳直直照进院子。院子边上,余晖像薄纱覆盖着的凤仙花。

张皮皮伙同刘辉,身边是张村,他们来到少年家。恰巧,少年刚吃完饭。在他家院子逗留三分钟后,他们叫走少年。刘辉手痒,他不停地捏凤仙花的花苞,享受着凤仙花种子弹跳给他带来的快感,意犹未尽还没玩够。

晚风吹过水稻田,水稻像大海发出波浪般美妙的天籁。少年与张皮皮并肩向前,他眼神注视着前方,嘴却嘀嘀咕咕地说道:“神神秘秘的,今晚干嘛?”张皮皮故作正经:“等会儿,你就知道啦!”

这伙顽劣的孩子走在田埂上,似在寻觅什么。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原先蔚蓝色的天空,泼墨般迅速被染成黑色。四个孩子走到水稻田间。只见,水稻葱郁,在阵阵晚风中像是大海的波浪,空气中掺杂着泥土馥郁的芬芳。

少年觉察到气味来自水稻田,水稻田的气味清香。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张皮皮,联系张村手里提着鲜红色的小水桶。这时,他已明白,今晚,又要忙活。

晚霞散去,夜幕降临,他们动手。张皮皮约好张村。这晚,张村没有回家,吃住在张皮皮家。事情已提前约好,他们来顾家叫他,而不是跟他商量。

这段时间,顾家村周围的水田,秧苗新插两周,稀泥没有彻底沉淀,有些水田里的水还是混浊的。张村仔细观察判定引水渠边上会有所收获,他挽起裤脚后果断行动。小小的圆孔,因水深而略显幽暗,心想肯定有货。

左右手抵着,双掌合起,他的手拱成弧形往那圆孔插了进去,迅速收拢,动作麻利地捧起来死死抓住。这样,张村抓到今晚第一条泥鳅!这条泥鳅是大泥鳅,还是肥泥鳅。众人见状,纷纷投入抓泥鳅的行动,各凭本事。

夜晚静谧、柔和,像温情脉脉的诗,像情人的眼波荡漾着春天的湖水。

皓月当空,没有乌云,水稻田间是清冷的夜风。夜晚,这片稻田没有灯光,有的是萤火虫在田野深处起舞,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美丽的风景使得少年驻足凝望许久,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更是增添几分浪漫的色彩。

夜深人静,他们决定收工,此行收获颇丰。张皮皮抓到两条黄鳝,刘辉抓到两条小巴掌般大的鲤鱼,惹得众人跟着他激动不已。张村手提小红桶,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少年手里有光线最强的手电筒照亮前行的路。星光下,夜行少年不时发出嚎叫以壮胆,显得自己很有底气。

少年走在后面,不急不缓,中间两人窃窃私语,三三两两的,内容模糊,他听到些许。他不想掺和,他已疲倦,不仅疲倦,还想睡觉。这是农村小孩的童年,它不可复制,有着独特的气味,还落下深深的印记。

回到张皮皮家,他们把泥鳅、黄鳝煮来吃。当做夜宵,填饱他们饥肠辘辘的肚子,缓解垂涎欲滴的饥饿感。

张皮皮他爸有这个闲心,他帮着煮泥鳅。蒜茸、姜片、料酒、青葱、大红椒……黄金灿灿的大锅泥鳅,满满的都是美味!鲜嫩滑爽的口感,这种味道弥漫着他们的童年。小学到初中这段岁月,少年每年都会吃到泥鳅黄鳝。

5

两周后,星期天,上午。张皮皮跟刘辉来到少年家,来叫少年一起到张家沟吃酒席。张家沟九十四岁的老人离世,昨晚的正席。清晨六点,送出家门,埋到坟山上。农村人死后,多数都是路边或者山里的坟,人最终的归属,就是埋到土里腐烂成土壤,成为大地,给其他生物提供养料。

吃完酒席,少年他们走小路离开张家沟,明显预谋着什么事。

“你们鬼鬼祟祟的,又要做什么?”

少年对张皮皮说,张皮皮嬉笑着回应:“我们抓鱼到山里搞烧烤?”

少年犹疑,“哪家的?”

“不是你家的,不是你亲戚家的,总行了吧?”

这户人家,少年不认识,鱼养在他们住宅后面的水稻田。稻田里的水混浊,混浊的原因是水里面养有大量鲤鱼、草鱼。少年到上边路口把风,张皮皮到下边路口望人,他们商量好,有人来就叫一声,没人来则等暗号。刘辉是抓鱼能手,三分钟后,他抓到小巴掌般草鱼。他嫌弃太小,随手扔回水稻田。

五分钟过去,少年还在等待。此时,他做贼心虚,火焰炙烤着他的良心。事实上,他确实是贼。就算不是贼,也是贼的帮凶。他的心焦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强烈忐忑着生怕被人当中抓获。时间短暂,这时却很漫长。

“抓到啦!”微弱的呼喊声传来,少年寻着声音小跑过去。三个小毛贼偷着大鲤鱼,撒腿飞奔,直直往山谷深处跑去。不知情的人,肯定以为是三头疯狂的野兽,野猪野狗那样的存在,没有人看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多久,他们抵达隐秘的地方。气喘吁吁的,很快跑到溪水边停住。这里是他们的秘密会所。他们曾在这儿度过许多时光,什么烧烤、什么竹筒饭、什么跳山羊……这些是他们在这里的回忆,暴风雨都抹不掉的痕迹。

他们在这里休息,他们的时间在这里暂停,他们把偷来的大鲤鱼围在溪水边上的小水塘里。仰躺在草坪上,他们看着蓝天白云。少年说:“我好想睡觉!”张皮皮回应道:“你是猪吗!”呼…呼噜…呼噜噜……少年睡着啦。

张皮皮取刀破鱼,他手脚麻利动作娴熟。与此同时,刘辉、顾长空到附近寻找干柴。半小时后,张皮皮把鲤鱼烤熟,仨野孩子分吃烤鱼。烤鱼被张皮皮烤糊,有强烈刺鼻的烧焦味,他们吃起来津津有味,很香很香。

抓泥鳅结束那晚,他们偷偷摸摸商量着偷鱼做烧烤。偷鱼做烧烤的预谋如愿以偿。火烧得旺,鱼很快糊了。鱼有大面积烧焦,尤其是鱼肚被烤糊。然而,他们吃鱼的过程仍旧发现鱼肉有些地方有血丝,还是生的。

烤鱼,他们吃着啦,不是滋味。距离偷鱼过去两个多月。那户人家没有发现自家的鱼被偷走做成烧烤,少年灰暗的心情像云天散去,谁也不愿意提起。这种污点般的存在,少年选择让它们烂在肚子深处。

6

夏天,草坪上的青草已换成深绿色,有几朵野花在微风中摇曳,吸足了朝露正在怒放,看样子春色已经褪去。这天又是美丽的傍晚,张皮皮早早吃完饭,来到少年家。他跟母亲礼貌性招呼几句,随后叫走少年。

小学后山,枇杷树下,五个五年级的男孩聚集。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玩什么,没有人在乎他们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大人们有自己忙碌的事情,哪有闲心来关注这些懂事,实际又不懂事的孩子。

附近,有肥沃的土地,有肥沃的土地成为他们的目标。为什么?因为肥沃的土地有大个大个圆鼓鼓的瓜,瓜地里的瓜藤缠绕交织,淡黄色的瓜花点缀着淡绿色的瓜藤。这些跟乌龟壳似的突兀的椭圆的球状物,就是西瓜。

云贵高原,这里是亚热带季风气候,雨热同期雨水充沛。六月初,西瓜的香气像是被施了魔法往远处飘扬。

张皮皮偶然发现村子附近某个角落有几块瓜田,看着绿油油的西瓜,他心生歹意,想要替主人家尝尝西瓜的味道。这些天,西瓜香迎着夏风飘扬,张皮皮哪能抵挡?他满脑子都是西瓜,都是让他流口水的鲜红的瓜肉。

月黑风高,四周静悄悄的,树丛绵延增添夜色的浓郁,显示出温柔的夜色。月光涂抹着瓜田里的西瓜,圆滚滚的西瓜飘着诱人的清香。他们鬼鬼祟祟地靠近西瓜田,在距离瓜田二三十米的草丛,就像野狗扑向瓜田。

藤蔓扯断,西瓜踢烂,瓜叶像船翻了。清晨,主人家来看,瓜田像是被脱缰的野马践踏,心血啊,他忍不住破口大骂,悖时砍脑壳的!

每人抱着大西瓜,凭借月色,摸着小路回到顾家村。他们在张皮皮的带领下,火速抵达后山某间柴房。这几个娃娃汗流浃背的,月夜偷西瓜,倒是件辛苦的事情。少年跑在后面,老担心被抓……有鬼追赶着他的样子。

张皮皮取出刀。这把刀,张皮皮时常带在身边,这种时候怎能缺少刀?!这把刀作为证据,前面被他用来杀鱼,今晚用作切西瓜的刀。剩余三个藏在稻草堆深处,等他们第四天再去那个地方,三个西瓜已不翼而飞,怎么找也找不到,西瓜皮都没有。在场的人都说自己没碰,一个个信誓旦旦的,瞧不出是谁干的勾当,偷西瓜的贼的西瓜,反倒遇见了贼。偷西瓜这种事情,少年第一次参与后退出。他觉察得出,张皮皮他们还干过好几次,却与他无关。

随着年龄增长,少年逐渐意识到鸡鸣狗盗的事情是不对的。经历某次差点被主人当场抓后,他再没有参与类似的事情。多年后,之所以与小学时代的伙伴越走越远,在于他心地善良,有自我进化的能力,不断成长。

7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大湾河,笼罩着顾家村里里外外,熟悉的场景跟模糊的记忆相互交织。

五年级末尾,少年曾被混混敲诈勒索。这天,上午放学,少年在家里吃完饭赶来学校,他跟张皮皮像往常在学校操场的东北角打泥巴炮。泥巴炮?就是把泥巴捏成碗状拍打地面,就会放出响声的游戏。

泥巴被人踢走,张皮皮伸手准备捡起已被踢变形的泥团,却被人脚踩住。抬起头,出现在他眼帘里的是素不相识的大男孩。这个大男孩留着黄色的长发,右臂有纹身,一条精致的青龙,牛仔裤布满破洞,右耳朵挂着耳环。

这样的造型把他给震惊到,这是他偶尔幻想的古惑仔形象。他曾多次向小伙伴表达,他想弄这种造型,只是畏惧他爹不敢付出行动,加上他手里没有钱来搞这个,就没弄成。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思索几秒,小手缩了回来。

“算你识相!”张皮皮似被吓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们给我听好啦!打今天儿起,我是这里的扛把子。”少年看着混混。说话间,混混从口袋取出红色包装的遵义牌香烟,动作熟练地倒出一支,点火,吞云吐雾。

欲仙欲死的模样,让少年回想起自己曾抽过几支。前面,刚下过纷纷扬扬的大雪。太阳从云层深处钻了出来,天空没有因此明亮。那段时间,寒冬笼罩着整个梵阳地区。少年他们这伙人里,不知谁领头抽烟,掀起抽烟的浪潮。少年原本不抽烟,可是他抵不住刘辉等人怂恿,三两口就把自己呛得不行。从此,他坚决不抽烟,强烈抵触着那种东西。

话说,混混像大佬对着小学生训话。“我再说一遍!我是这里的扛把子!打今儿起,你们每天得给我交保护费,保护费不多,一块钱。”

小学生畏惧这个混混,没敢告诉家长,没敢向老师打报告。

事后,张皮皮打听这哥们叫什么名字。据说,他叫王聪。少年听闻,倒是辱没了这个名字。

他在心里这样想,没胆子说给任何人听。王聪是初二没读完就外出打工的混混,如今盘旋在顾家村小学周围,整日游手好闲。他每天靠着敲诈小学生的零花钱过活。他爹妈压根不知道,他还干着这不要脸的行当。

少年首先想到的是唐青儿。唐青儿若是遇见这种人,岂不是要倒大霉?要遭大殃?这天下午集合以前,少年悄悄找到唐青儿,他告诉她:“这段时间,有个黄头发的人经常出没周边,你要是遇见了,尽量躲着他。”

唐青儿听完狠狠点头,临走不忘回眸告诉少年:“谢谢你。”

8

乌云散去,天空放晴,白鸟啁啾鸣啭,以欢迎凯旋归来的将军般热烈的情感,拥抱着这个夏天。

下午,人们可以在蓝天找见耀眼的太阳,却不敢直视,只因今儿太热光线容易刺痛人眼。这样平淡的日子,顾家村小学爆发罕见的大事。混混王聪连续敲诈勒索十多名小学生,东窗事发!中午,王聪带着十多名学生下河洗澡。

亲爱的朋友,坐落在大湾河两岸的村落,村里的男孩都会游泳,只因他们从小就到要到大湾河洗澡。

禁止下河洗澡,这是每天集合,值班老师都要强调的事情。可总有学生,尤其是不听话的男生要偷偷下河。少年水性糟糕,可每个夏天,他都要跟着小伙伴到大湾河里洗澡。天长地久,还是学会了游泳。

后来,游泳课上,老师告诉学生:“他的游泳姿势是典型的狗刨。”

老师没喊开始,少年跳进泳池,玩起狗刨。游泳池边,同学发出狂笑,听闻笑声,少年觉得不对劲。停下来,游回跳水台。老师看着少年,语声戏谑:“你说你都没听清楚,跳什么跳?我从来没有见过狗刨,可以这么快的!”

有关下河洗澡,少年有两次终身难忘的事情,是他生命深处比较真切的感受,像躯体流淌的血液,永远不会忘记。

小学二年级,少年与村里的大宝哥下河洗澡。阴天,没完没了地落雨,大宝哥叫少年试试水深,他傻乎乎下去,突然踩空落进洞穴,他被水迅速淹没。他窒息,什么都看不见,情急之中抓住大宝哥,大宝哥才把他救出来。

还有次,就是五年级这个时候,与混混王聪有关。少年吃完中午饭早早来到学校,做完数学题,他带着跳棋准备到香樟树附近跟别人玩跳棋。顾长空跳棋玩得可厉害了。从前,他说他不玩跳棋,有段时间确实不玩,后来没忍不住。他毕竟是孩子,孩子说话的话能当真?人的誓言往往只能代表彼时的态度。

他的运气,他的技能,使他赢得满满小桶跳棋。香樟树下,八个回合后,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来玩跳棋。只因,他遇见王聪,王聪朝这边走来,身边有几个不情愿的小弟。少年看见他们,莫名恼火,有说不出的厌恶。

他,还有他的伙伴被这混混连续敲诈好几回。按照江湖规矩办事,没有谁告诉老师家长。于是,混混至今还能嚣张出没于顾家村小学。王聪等人走到少年跟前,“你小子不错,这两天交保护费很及时。”少年皮笑肉不笑。

香樟树下,刚刚还有不少人玩跳棋,远远看见王聪,迅速把跳棋收了起来。王聪到来,这儿已没人玩跳棋。

王聪心有不满,嚷嚷着说:“今天这么热。我们下河洗澡去!”众人磨磨唧唧,没人敢拒。这伙人拖拖拉拉的,被王聪领到大湾河拐角的地方,那儿名叫枫香塘。王聪领着这伙孩子去那儿洗澡。路上遇见来学校上课的都被喊走。

不情愿,没胆量挑战扛把子。他们知道,王聪这人抡起拳头,那叫一个不长眼睛。他们像是鸭群被赶到大湾河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少年突然大喊:“我要走啦!”

王聪见少年不给自己面子,当众顶撞自己!他穿着黑色三角裤,跳进大湾河,转瞬就把少年的头往水里摁。少年呛水,难受至极。这时候,少年个性要强的那面体现出来。情急之中,他抡起拳头果断还击。

少年的手向四周猛打,耳朵嗡嗡响,两眼直冒金星。他盲目挥拳,偶尔打中敌人。然而,更多是敌人的拳头砸到他身上。小伙伴同情他,尤其是张皮皮。眼看着少年不行了,张皮皮冲上去,小伙伴也冲上去。

9

他哪是混混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又呛了几口水。

少年直接开骂,卧槽你妈!卧槽你……周围的人沸腾起来。王聪这个血气方刚的混混,听闻气不打一处出,恶从胆边生,决定下死手。少年吃了王聪两个拳头,意识有点模糊。此时,声音挤进少年的耳朵,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脑袋嗡嗡响,热血冲得脑门猩红,下山猛虎般扑了过去。他还了几拳,直到伙伴加入,才少挨拳打脚踢。

这天下午,若不是韩信校长及时赶到。可怜的少年,有可能被淹死在大湾河喂鱼。五六个学生不是王聪这厮的对手,他们胡乱地捶打着王聪。王聪却抓住少年,把他制服后再收拾其他人,像极了擒贼先擒王。

下午两点,顾家村特有的上课钟声准时响起,韩信校长走进教室,他发现五年级整个班只剩八位女生。男生呢?校长心慌了。学生都没有,讲什么课!

他可是要给学生讲思想与品德啊。唐青儿站起来:“他们被黄毛男带走了!老师,你赶紧救救他们吧!”韩信校长走到隔壁六年级看,有三位学生没按时来上课。这时候,韩信校长觉察事情不对劲,这是严重的校园霸凌。闹出人命,他这校长担待不起。四处询问,打探到他们到枫香塘洗澡。

他心想,要是死了个把学生,还了得?韩信校长心跳加速,越来越慌张,促使他迅速行动果断出击。

有知情学生领路,韩信校长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并制止了王聪教训少年他们。韩信校长让河里的学生上岸穿衣服,王聪见情势严重,脚底抹油早早溜走。几经询问,以少年为首的学生把王聪的所有恶劣行径交代清楚。

韩信校长听完,火冒三丈,提起办公室后面的拖把,一脚踩断拖把头。他手里拿着拖把棒棒气冲冲走向王聪他家,身后是张良老师。此时,王聪刚到家不久,来不及躲藏,给韩信校长逮住。韩信校长拎着王聪的耳朵,把他拖出家门。

一时风光无限,威风凛凛,想不到他有今天,看着就是怂包软蛋。王聪挨了整整三闷棍!拖把棒棒被打断。小学校长韩信把王聪赶鸭子般赶到教师宿舍,张良老师保安似的,全程跟在韩信校长身后增加了气势。

少年等受害者跟着他们,直到王聪被拖进教师宿舍关起门来教育,他们都站在门外想看看怎么处置混混。他们的校长多么有担当,多么有英雄气概。少年钦佩他,这种英雄的情怀,像种子埋在少年心底最深的地方。

期间,王聪他爹他妈闻询赶来。韩信校长的宿舍外,他们猛烈敲门,里面的人没给出任何回应。少年看着他老爹老妈焦急的模样,忽然联想到何贞贞老师经常给他们提起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哎!少年隐隐感受到了什么。

这天下午,韩信校长没有上课,何贞贞老师代课让他们自习。少年觉得没意思,回到教室,看书做题。课间,他路过宿舍,宿舍门是敞开着的。他朝宿舍里看,白色地板上有被拖把拖过残留下来的淡淡的血迹。

王聪被他爹妈领走。少年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天下午,王聪在韩信校长的办公室经历了什么,或说他永远都不知道韩信校长对王聪做了什么。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聪没有出现在小学周围。偶尔出现,只是匆匆路过。

再次遇见王聪,少年已经长大,他对他还有淡淡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