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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田松谈起 by 名其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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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田松谈起(一)

原创 名其何为 名其何为 2022-04-19 00:10

整件事情如鲠在喉,虽然这几天忙极,还是不吐不快。

自上一次见到田松,已经快一年了。那是在钱图文学书库外的阅览区。他歪坐在我对面,读(或者说是“翻”)一本莎士比亚,手里一直抓着手机。半小时的时间倒有二十分钟花在了手机上。最终大概算是把一本书给读完了,或者他想起了什么事情,于是起身离开。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象征,一个完备充分的句子,来概括或者描述田松的情况,但总是无功而返。田松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隐喻,论者每每想要对他下一个断言(那种过于轻率,但是对于发达工业社会寡淡的人——是所有的人——来说已经足够的断言),似乎都有所阙漏,或者像是一种张皇的自证。这或许是因为其恶劣之罄竹难书,非一言所能蔽;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糅合了时代的状况中太多本身就成问题的元素,论者缺少一个视角以总览;又或许是在批判田松时(在大家还没有失去批判的兴趣和能力,没有将田松纯粹地看作一个符号与玩笑时),这种批判总不知不觉地转回批判者自身,反映出其自身的自卑、平庸与妥协。

因此,我并不是想要借助这些文字去彻底地剖析田松其人其事,而只是“从田松谈起”而已。我不想说自己会是客观的,甚至不想努力去做到客观,因为在这件事上,越是声称自己在“客观地分析田松”,就越是容易站在一个“非-田松”的安全地带对他明显荒悖的言行进行批判——甚至不必批判,仅仅对其言行进行陈列就足以引起狂欢。这样最终大概可以归结到他的成长环境与经历,也即“大山深处,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的经典形象。但是居高临下地对不熟悉的事情进行简化而抽象的讨论是识文断字的人最大的缺点,我更应该努力去做的其实是克服这个缺点吧。可以说,针对田松的客观本身完全是立场鲜明的。如果我真的认为田松仅仅"乃一刚愎顽劣竖子"[1],那么就不会有这篇文章了。不过由于材料的特殊性,很多地方看起来会像是在讽刺田松,但我其实并不是在针对他本人。一切的批判都是自我批判,尤其是在这样的年龄。

再说一遍,这篇文章叫做“从田松谈起”。

就从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这半个小时谈起吧。这里其实包含着两个重要的田松元素,一个是读书,一个是上网。关于读书,古来有一句传言,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考虑到最新的观测数据,这句话应当有所修正。最好是改为“气不华不足以近诗书”——没有一副好肠胃,吃下再多的书也只会倒了胃口的。

读书对于田松是取功名的抽象途径,他毫不掩饰地宣扬着这一点,根本不去用美学体验、匡正教化、澄清天下之类的理由来矫饰。田松毫无阅读审美可言。他分享最多的阅读体会是成功学鸡汤类书籍。这曾经让我很困惑:在如此频繁地接触了好的文字与坏的文字之后,却没有形成健康的审美标准,这实在匪夷所思。或许他是在反叛,对中文系传统的解读方式与体系进行反叛。实际上,这一点是值得以另一种方式倡导的。

我在旧书市场发现了一个特别的现象:七八十年代及之前的汉译外文小说中,俄语文学占了极大的比重,几乎和西方文学、本土文学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如果旧书市场中文学书目的分布与当时所出版的全部文学的分布相同的话,那么我们可以断言,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出版社也好文化部门也好,已经不着痕迹地在中文世界抹除了这三分之一的文学。我们读的书和过去不一样了,或许并不是因为读者们的水平比过去更高或更低,而仅仅是因为供读者选择的书不同了。在一个六七十年代文艺青年眼中,不熟悉俄语文学的我们大概是地道的野人,正如我们因他们对时髦的后现代批判理论与不明所以的现代艺术不熟悉而产生的偏见一样。进一步想,既然可以抹除曾经盛极一时的,那么可能有许多真正优秀的东西根本就没有被引进过。这就让文学审美或多或少变成了一种可笑的东西,变成了对政治机器的排泄物进行挑拣、分类、解析的荒唐技巧。在这种意义上,拒绝形成文学审美就是拒绝学习这种对排泄物进行分类和解析的手法,这无疑是激进的。(当然,我认为田松在做这件事。)从长远来看,比起对来路不明的大他者进行缺乏语境的崇拜,拒绝加入将会是更加清醒的选择。田松所以受人诟病,原因之一便是人们,特别是包括笔者在内的自认爱好阅读的人们,受田松"性嗜书,尝博览千百余部"的传闻吸引而来,看到的确是一个根本不知书为何物的罔诞之徒,他的狂妄与他的无知混合着形成了强烈的刺激,让人掩鼻而走。但还是会有人掩面折回来,想再探一探究竟,因为这种气息和业余读者有意无意散发的儒酸味是那么地相像。

宇宙是那样地大,大到超出了任何想象力所能够到达的极限;而宇宙中到处都是未知,我所有的不过是一摞书,一支笔与一沓稿纸,还有一生的时间。你可以“知道”百万光年之外发生过一件怎样的事,发出于百万年之前的光陆续掠过你,朝着没有尽头的方向前进。但你不能真正地想象、理解、领会它,你的一切功能、感官、利害评判,无不是为了适应地球,这宇宙一隅,的表面上下两千米之内空间中的物理化学环境而缓缓进化出的。Your body is not born for the universe. 在这样的基础上,任何时候,认为自己清楚地知道一些什么都是不够理智的。但正如之前所说,也有能够去做的事。宏大主题并不是不可以,只是没见过足够宏大的罢了。现在可见的不过是一窝蚂蚁急匆匆地想吃掉另一窝,仅此而已——这不是对何错的问题,对错是基于某种评判体系的裁决,但在这种尺度的问题上,没有合适的体系,也没有让人信服的裁决与裁决者。只有主题宏大到,比如“找到宇宙的尽头”,我才能心甘情愿地去做一只工蚁,一颗螺丝,将自己的一生看作这个更大的进程的片段,不计回报地燃烧。(在这种意义上,后现代的批判理论本质上是无聊的,它们不过是用一套复杂的话术谈论某一窝蚂蚁怎么巧妙地骗了自己。)

但世界的运行方式不是这样的。你可以说是生产力水平的不足,当然可以,我也希望是这个原因。我不希望人们因为迷失,或是沉迷于自身历史所编织出的抽象的故事之中而永远地忘记宇宙的存在,或者将记住宇宙的方式拆解为一种幼稚的事;我不希望一代代的人都上瘾于现代、后现代、后后现代以及诸如此类的玩意儿所制造的简单刺激的快乐与劳累之中,将生命的意义置于这个抽象故事中的某种抽象元素之上,比如货币,比如爱情,比如解放——在我所能够接触到的当代文字中,人们思考和向往的几乎不超过这三者。

而生命,生命是过于短暂的,这种短暂有多种层次的意义,首先,相对于自然与宇宙中各种“真正重要的”事情发展的进程,比如星系演变、地壳运动、生物进化,每个人一生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更进一步,可能从18岁起到死亡,一个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老生常谈的是人们常常会被各种事情打断,感到“没有什么事发生”,但打断的那件是什么?所期冀着发生的那件又是什么?有人说是"la vie",这相当于没说,只是换了个词;有人会用那三个元素来填充这个空缺。这件事或许是无解的,或者说我们不能先知道它的答案是什么,再去追求它;而更可能是不得已地或随机地得到了一个不能改的答案,然后再用一生的时间与之磨合。这是我在二十岁后半年Crescendo地体会到的事。从2021年大概12月中旬,西安出现疫情,到22年1月16日给Berkeley发邮件退出项目为止,这段时间无非教会我了一件事:不要再去对任何的人、任何的事、任何的组织抱有期待。

或许在二十岁时到那些传奇般的学者与思想家们做出最伟大成就的学府游学并不能激励我,或许十九岁夏日地中海阳光下的马赛港不会成为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鲜明光亮,或许,或许。但事实是十八岁的冬天出现了新冠,暑假我回到洛阳,剪去了长发;二十岁困在西安,麻木而疲惫。(“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和朋友开玩笑时说“缸脑说不定是真的啊,每次我一动念要去遥远的城市,就会出现什么意外阻断行程。”(他们说“啊?被你发现了?不得了。”)可惜那些唐泰斯快意恩仇的街巷,兰波落魄地进出的窄门,等等。

我是太容易受到环境影响了。可能是因为从小在中州,及长,流落关中。两地作为都城的时间加起来有两千多年。我清楚地感受到它们的疲惫。就像是灰尘已经嵌进了脸上的皱纹。洛阳一年到头都是灰蒙蒙、不阴不晴的天,除了牡丹盛开的那一个月。小时候,在那些日子洛阳非常热闹,往往是天气晴好,没有短视频和网红小吃摊,甚至智能手机也不很发达,人们来洛阳只是看花。景区里卖的也是别处见不着的小玩意儿。牡丹凋谢后,洛阳便仿佛没精力梳妆打扮,懒懒地,等着些什么一样。正因如此,到了上海我会那么地喜欢,云飘得那么低,天是那么地蓝,那些神采奕奕的路和房屋,错落成观的晾晒衣物,还有那种没有历史重轭的暴发户的妖艳生机。如果是伯克利和马赛呢?最期待的便是知悉这样一件事:那些人文荟萃的地方,仍是活着的,世界并不都和洛阳一样疲倦。

从田松谈起(二)

名其何为 名其何为 2022-04-29 00:12 发表于陕西

收录于合集#田松4个

“今天,闪电比两千年前似乎更为常见,更不令人震惊。”——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在进行更加细致的讨论之前,我想先讲一讲为什么在今天谈论田松是有必要的,同时也希望能借此对这一系列的文章进行定调。

首先,田松和他的观察者群体与现时代成问题的诸元素之间有着深刻的联系。这里的联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刻得多:不仅仅是话题上的相关性,比如人与世界关系的抽象化、丁真与g20、垄断资本主义与集权政治、媒介对信息与时代观念的强有力的通约与规训、书籍与文化在现时代的地位(在心理功用、实际功用与预设功用三种意义上)、于连,包法利与叶菲莫夫(我以为堂吉诃德的隐喻是不合适的),等等;更是行为结构逻辑上的相关性,这里包括了女性主义戏仿两个在当代最重要的元素以及反启蒙叙事的反思。正是这种深远的相关性让我们无法对田松进行剀切、冷静而简洁的断言,而只能够用一种同样内涵过于丰富的语言,比如几乎没有语境限制的网络流行语等,来进行泛泛的描述。这样的描述没有错误,没有危害,每个人都可以对此会心一笑,但是有两个问题。第一,并不能够借此接近真实(which nobody cares(摊手));第二,这样会使田松这样顶级的素材被平庸的讨论扁平化,失去了其应得的效果,所谓“玄妙的话题在浅白的对答中埋没了”。

其次,田松喻示着前现代状况中某些元素的消亡。我们将探讨这些元素和它们消亡的原因,以及田松作为一个现时代的“闯入者”,是如何因此与周围环境产生剧烈的摩擦的。

最后,笔者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当代,或者说近代。再或者说从来如此地,我们缺少对于文学和任何事情的过于认真的分析与批判。这一方面是因为,由于居然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没有健康的批判环境(现在已经自然地产生了一种与之对抗的方法,尽管仍然是柔弱的),另一方面也是大家对于批判不够重视。以至于西方的随便什么理论,或者那些受到大他者肯定的文本与观念都会被很大程度上当作圣人经典来读,被争先恐后地解释,被当作标签与某种高级公民证书之类的玩意。在这种情况下,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置于公众目光之下,并且包含着前文谈到两点中如此丰富性质的田松,就不幸地成为了我们目前唯一可以放心剖析的对象,借此笔者也要学着进行业余的批判。

为什么我们只能够“从田松谈起”?

我认为这一点是很明显的。首先,抛去田松暗示着的元素,他本身并不是一个充分有趣的话题。如之前所说,他的行为与思想有着明显的荒诞性,只停留在田松本身的讨论必然会陷入一种“局部极优”的结论中,而这种结论是不值得大动干戈的讨论的,因此田松只能够作为谈论的起点;第二,尽管现时代的问题非常多样,非常复杂,似乎在任何一个小小的方向上的思考与讨论都能耗尽任何人短暂的一生,但是目前对相关话题进行严肃讨论的平台与语言都被严格垄断(唯名与器不可假人),想要讲些什么,想来必须要一个轻松愉快的切入点才行,而田松可以完美地扮演这个角色。

就像我们在第一篇中谈到的一样,一切批判都是自我批判,对田松的关注往往是某种程度上的自证清白。越是对他进行剖析与解释,特别是对他明显的缺点进行批判,似乎就越安全地站在了一个语言的屏障下,同时对观众与自己进行两重心理暗示:“我和他不一样,我对文学有着真正的热爱,不是为了炫耀,我尊敬师长,我不是十五分钟翻完亨利六世的傻子,我有人格魅力,我不是丑角……”但是自证永远是张皇的。如果有一本书,沾了粪便被挂在墙上,起一个费解的名字后自称是艺术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你不需要去证明自己和作者有什么不同;而田松所做的,所说的,恰好超出了我们的虚荣心所要求的那些,于是也便持续地拨动着我们的纸笔与口舌。

从田松谈起·三 || 田松与现代性

原创 名其何为 名其何为 2022-05-12 12:36 发表于陕西

收录于合集#田松4个

”平等不是目的,它是一个起点。“——约瑟夫·雅克托


在这里,我想结合一点时事,初步谈一谈田松、现代性与后现代性。我们说田松的具体行为是前现代的,但是他行为的结构完全是后现代的

首先,我们要对主要的名词进行界定,即“前现代”、“现代”、“后现代”这些词在此都意味着什么。

先谈论现代性。

现代性的意义是在它和前现代的区别中体现出来的,这种区别有着多层次的意味,其中我们最关注的应当在以下几个方面:生活方式、欲望结构、宗教观念与叙事模式。但实际上,现代性最大的特点在于它在以上各个方面同过去在状态层面上,而不是内容层面上的断裂。前现代时期,这些元素在宗教营造出的静止的世界图景(末日审判前漫长的等待)上呈现出一种与之协调的静止性。简单来说,环境被认为是不可改变的,时代的观念是不存在的。现代性的状态则是“过渡,短暂,偶然”的,在科技进步主义的大潮下,传统的宗教被除魅,自然的神秘消失或者必将消失,人可以按照自己的理性改善社会的运行方式(后来这种想法聚焦到了一个方向上,即“效率”),而社会的运行方式也一定会被改善,今天和昨天注定了会不一样,于是也就有了时代的概念。人们将目光从虚构世界(天堂、理想国及其类似概念)投射到了世俗世界。在这样的背景下,资本主义、民族主义如何在人们刚刚被除魅过、如同白纸一般意识形态中高歌猛进,就可以更好地被理解了。简而言之,现代性就是易变性、世俗性理性

后现代性则像是一种徒劳的魔术。

后现代性可以简化为一个问题,叫做“什么是正确的”,或者“为什么某事是正确的”。在前现代时期,这个问题并不构成问题,神及其代言人能够穷尽所有问题的答案。但现代的易变性与世俗性使得问题完全脱离了宗教的解释模式,这就让这种质疑,尤其是针对现代社会中似乎取代了宗教地位的诸宏大主题的质疑,显得尤为刺耳。针对不同的具体问题,对于这种质疑的回答有着各种各样精彩的尝试,但到头来人们发现,这些解释似乎都或多或少地回归到了一种语言游戏上。比如,似乎有着两种正确,一种叫做“立法者的正确”,另一种叫做“科学的正确”。前者经典例子有“宪法规定人们必须遵守宪法”,看起来漏洞百出,实际上它的正确性不来源于内容怎样“合理”或者逻辑自洽,而仅仅来自于发言者对听话者的权力;而后者通常是一种科学陈述,似乎是无害、中立而可信的。但实际上针对于科学的陈述即使不是完全地,也是高程度地意识形态相关的。从知识的确立过程(大多数时候是在使用同一套语言的人群中的证明与反驳),到知识的传播过程(启蒙逻辑下旧教师的规训与压抑),都和现时代的意识形态紧密相关,我们不能天真地期待这样一个过程的产物能够出淤泥而不染地不沾意识形态的腥臭。这两种正确性中,合法化的模式有所不同,但殊途同归地都在通过辞令来消解问题,而不能解决问题。同时这个过程会被有意无意地设计得充分复杂,因此说它像是个徒劳的魔术。

下面浅析田松身上的现代性与后现代性。

之所以说他的具体行为是前现代的,是因为他似乎固化了自己在成长某个阶段接触到的刺激性观念,认为世界“向来如此,也必将永远如此”。四十年前literally读书改变命运,三十年前在中国能白手起家搞搞创业,百十年前哪个狂妄小子说自己读书量第一人无人可师之云云。这些出人头地的光鲜事迹是白纸黑字地印在书上的,田松以前现代的虔诚相信了。他是如此地相信自己可以复刻那些“时代风口上的猪”的成功,以至于他在很早之前就开始以“成功者回望大学生活”的视角写自传,并公开发表。这让人捧腹。同时很容易产生以下的论断,即田松“彻底不清醒”。这个论断当然不是错误的,但很明显,它并没有击中要害。更加确切的评论实际上是前现代的田松混入了现代-后现代的我们,没有发展出与流变的环境相适应的思维模式的他被对一个山里孩子最具刺激性的观念所击倒,并以前现代的虔诚成为它们的信徒。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前于连'走进赛博朋克的巴黎客厅的故事。在这个层面上,田松没有能力对大他者进行质疑,甚至没有自信去对他们进行评判,因为他是信徒而不是读者。但他可以非常先入为主地批评某某老师没有知识,读书太少等等,因为这时他背靠着地位无可撼动的大他者——那些功成名就的作家,等等。另外还有他奇特的”大男子主义-性自由“爱情观等,也都可以按照如此模式进行分析,我们不再一一赘述。

(讲到这里,我想稍微提一下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珈乐离开Asoul,不关注的读者可以略过本段)。关注点在于人们倾泻怒火的方式。我认为这种方式是前现代的,在今天的中国并不会取得真正的效果。怒火分为三股,一种非常具体,针对运营对观众的欺瞒,一种针对字节跳动公司对成员的压榨,一种很抽象,针对”资本“。但在今天,对这一类的问题,如果有任何根除的手段的话,只能更加抽象,比如,走向”资本“背后,即,从现状中的一个个具体问题走向”为什么现状如此“这个显然更为重要的问题。讲一句不韪的话,怪罪资本的人其实是在逃避真正的问题。背靠着马列先贤当然会有安全感,但是现时代的状态总会有微妙的变化,把”资本“或者别的什么树立成前现代中不变的”大撒旦“,把先贤的一两句话当成圣经,除了调动情绪之外用处不大。打烂一两个资本家的牌坊不解决任何问题,问题在于这些他们为什么偏偏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如此行事。)

实际上,如果我们的讨论到此为止,那么田松的特殊性实际上就被彻底埋没了。真正让人深思的特点其实在于他行为结构上的后现代性。这种具体行为与行为结构在意识形态内核上的错位是有趣的。我们之后也会从女性主义入手谈谈这个问题,田松在该问题上也呈现出这种有趣的错位。

从田松谈起·四 || 田松与女性主义

原创 陈山 名其何为 2022-05-22 11:54 发表于陕西

收录于合集#田松4个


“我做了梦”

“什么梦

内容重要吗

不重要吗“

“我只记得细节很多很逼真“

“细节再多再逼真也只是梦呀“

“那现实又到底凭什么成为了现实呢“

“……”

“这三句话在我的梦中来回徘徊着”

“嗨,我还以为你做梦做魔怔了”

“可我还没有醒来呀”


田松,田野中立着一株古松。这名字与其人倒也相称。在一切接受产业化改造的时代,独独这片田里立着一株不相称的古松。这并不是在说田松清心寡欲,而只是形容他身上那种弥留的旧时代气息。田松无疑是功利的,每日在群聊里的发言露骨地表达着他对功名利禄的规划与渴望。可他的规划与渴望却像极了旧时代里走出来的最后一个文人(他或许已经可以算作一个文人,我们忽略他对文字的利用,也忽略他对文字的理解,单看他对文字付诸实践的热切,似乎也可以勉强称他为一个文人)。这文人又是封建式的文人,这文人的规划与渴望也是封建式的。他博览群书,号称交大第零,便如那些乡中书生对儒家经典的沉迷;他指点江山,渴望建功立业,便如曾经每一位苦读赶考的学子。

这其中最根本的特征是什么?封建时代的文人,其欲望最根本的特征,其实在于普遍的男性欲望。封建时代男人的欲望是直接的,是赤裸裸的,是残酷而排他的;封建时代的生产是重复的,是缺乏条理的,是经年累月的。封建时代不存在对意义的解构(或者说几乎不存在),因为男人的欲望总是直接地暴露在外而被实现,有欲望满足的支持,人们不需要怀疑意义,只需要努力地满足欲望。而现代的男人正在被剥离这种特权,各种集体与组织取代了男人特殊的地位,获得了随意表达自身欲望的权力。

这并不是说封建时代没有集体组织去表达,而是在现代出现了两个封建时代不曾有的趋势:(1)男人或者说一切个人都日益地被剥夺这样的权力,所有人都渐渐地选择在公开场合伪装为某种欲望客体,某种抽象欲望的客体;(2)组织与集体的内部结构也日益地从人身依附型的链接转变为基于空间的法则链接(此处空间有三重含义[2]),正是因为身处于这种肉体依赖逐渐地转变为空间依赖的时代(具体——>抽象),我们越来越多地选择从集体或组织的欲望中享乐,个人的欲望被解构,被嘲笑,被去意义化。我们透过这些“大”人的欲望来实现自身的欲望,方式便是禁言个体的欲望而将自己伪装为集体欲望的欲望客体。此时的欲望客体也已经从主要针对个人的具体的欲望客体,转变为针对集体的抽象的欲望客体。

田松便是这样一个生活在现代的封建式的人物。他实现梦想的做法被现实超越,他对自己欲望的直接而赤裸的表达,也被绝大多数现代人解构。他与这些现代人的各说各话的现象,折射出时代的剧烈转变。田松因为暴露自己的私欲而被社会杀死。他的欲望不再有意义,他的做法也不再受任何现实的支持。现代人的欲望结构与古典的男人和女人都不一样。

古典的男人处境可以被概括为:“~~我就是歌姬吧~~”。男人不需要隐瞒自身的欲望,男人直接地表达着自身的欲望,并且只需要证明其有力量可以满足自身的欲望(erection)。所以在典型的性中,男性自在地存在着。“我就是我,我充满欲望,我要实现自己的欲望。我不惜使用暴力,也不需要在意别人的感受。对于男人我要证明我比他更强大,更能实现自身的欲望,更能实现女人的欲望;对于女人,我要通过实现她自己不愿面对的欲望,来控制她”。(将其客体化为男人欲望的附庸,为了实现男人的欲望而存在)

而古典的女人处境则是“我无法直接表达自身的欲望,我要成为理想的欲望客体,要满足别人的欲望,进而通过别人(某个具体的人)去表达并实现自身的欲望。”   女性由于生理上为生育做出的牺牲,在过去没有足够的生产能力与男人抗衡。最终女人在古代被迫处于这样的境地。女性不仅是在封建时代被强暴地禁止了直接表达和实现自身的欲望,也在现代的性文化中被或多或少地剥夺了直接表达欲望的权利。因为女人对自身欲望的直接表达事实上伤害了男人作为一歌姬吧的尊严:这种直接表达破坏了男人客体化女人的过程,女人作为欲望主体的出现妨碍了男人对其客体化;同时也破坏了男人的主体地位,因为女人直接表达自身的欲望(欲望没有与具体的男性结合)也就暗示了男人也可以作为女人欲望的附庸客体(建立在互相支配的权力逻辑上),这种暗示也会破坏男人的主体地位。

我们这里讨论的既是女性主义,又是个人主义。现代是性结构大繁荣的时代,是古典男女角色尚未消亡殆尽的时代,但也是个人欲望衰败的时代。在整体的社会现实中,男人已不再可以随意表达自身欲望。真正能随意表达的是各市场主体各集体组织,其中最大的主体当然就是国家机器。个人只有借助组织的欲望才能真正意义上表达和实现自身的欲望。也只有借市场主体之口,欲望才能得到合法地公开地表达。现代社会中一个人在现实中能直接表达的欲望都是最基本的,为社会所允许的一部分,也是在大多数现代化国家都已经大部分实现的。而想要表达其他欲望,个人必须要戴上类人的面具,比如一个互联网账户,一个组织,又或者是一个特定的隐秘的身份(情人)。因此这便是男女平等的一大进展。一方面现代人不分男女地被逐渐剥夺了说出欲望的能力,另一方面,现代人的欲望结构要求每一个现代人都将自己伪装为集体组织的欲望客体,才能享乐其中。


“我以为现实是由集体所界定的,

是因为我在现实中看到了他人,

在他身中看到自身,

也在自身中看到他身。

所以你可以放心,

我们绝不是生活在梦中。”

“那为什么我没有欲望了”

……

“那为什么我不能欲望了!”

……

可以和我一起醒来吗?



[1]本文所言之田松,为本人所见之抽象的片面的田松形象,包涵部分田松本人言行与所引发的社会现象。人与人之间总是充满了误解,所以此文之田松或许与真实之田松其人毫无相同之处。且以此抽象虚构之田松为引作文,读者切记。

[2]现代社会中空间已经被彻底地驯服了,凡是有人生活生产的地方,都被社会精密地细分为了不同的功能能场所。所以这里的空间有三重含义:1松散的物理空间,当你与一群人坐在同一间屋子或一片狭小的空间时,你的言行几乎必然要受到约束。2:虚拟的网络空间:网络之大弗能遍历,每个网友事实上都只浏览了网络的一个小角落,并且都有自己常去的某几个角落(不管这一角落是由主体能动地选择还是推荐算法潜在地决定。)我们的视角、思想与发言风格必然为这些角落所支配。3:在现实中人为构建的意义空间:当你加入某个组织时,你仿佛就成为了某种组织的棋子,这个组织在社会棋盘中必然占据着一定的意义空间。此处且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