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山有路勤为径¶
你是我纯洁美好的身外之身,
眼睛里的瞳人,灵魂深处的灵魂,
你是我幸福的源头,饥渴的粮食,
你是我尘世的天堂,升天的慈航。
——《错误的喜剧》
1
亲爱的朋友,你可能不太喜欢我的叙述方式。可这个故事,此刻需要飞跃到六年以后。木黄镇阳光新城门口,小男孩拉着黑色眼镜框的大男孩。他的眼睛闪烁着急切的目光,大男孩明白,他是有话想说。
“有什么事,你直说。”说话的同时,他把小男孩的手扒拉下来,动作迅速,似在告诉小男孩,别拉衣服。“有人说你初中的时候喜欢我姐!”
大男孩犹疑,坦诚着说:“那是三四年以前的事情。”
他的眼睛清澈,闪烁着思想的光芒,仿佛可以透过事物的表象,看到背后高贵的灵魂。深蓝色的短衬衫,搭配牛仔七分裤,大男孩在这个话题上表现出少有的愚钝。他是谁?他不是谁,他正是当年的顾长空。
木黄镇街道两边的香樟树已长到触及沿着柏油路布局的房屋顶上,街道背后原先平坦的稻田换成新建的楼房,走进去是钢筋水泥的世界。岁月如流,少年长高了容颜变了。他眼前这小子调皮捣蛋,爱搞小动作,脸皮厚实。
这天上午,课后,他跟着少年来到阳光新城。这小子叫程浪,他是程晓兰的弟弟。昨天,这个时候,程浪拉着顾长空到饮品店,让他请自己吃冰淇淋。他看着他摇摇头:“真拿你没办法,你要哪款冰淇淋?我给你付账。”程浪咧嘴嬉笑,满脸鸡贼。“吃了我的冰淇淋,以后,不许你在我的课堂捣乱,不要跟踪我,知道了吗?”程浪点头说知道啦。“回家注意安全。”
他转身走向阳光新城四号楼。脚步稳健,边走边看,他忽然发现,木黄镇百香路街道两边的香樟树,如今枝繁叶茂。六年前,他刚来木黄镇。那时,街道两边没有香樟树。他不知道程浪那小子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无意中勾起回忆。
高考结束没多久,少年迎来成绩,随后填写完志愿,他赋闲在家等候录取通知书。这天,他给小姨家送来苕粉。小姨留他在木黄镇,说是玩几天,叙叙旧。少年自觉没事,电话询问母亲,她同意后,少年留在木黄镇。
晚饭结束,他骑着表弟杨健康的自行车沿着滨江大道兜风,到广场转悠。在这里,他偶遇程晓兰、叶知秋。她们合办博斯特补习班,在广场入口附近宽阔的地方摆摊招收学生。少年把车停到附近,主动与她们招呼。
目前,只有她俩女生,其他人没来。程晓兰趁机拉他入伙。少年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当即答应。
久别三年,顾长空与程晓兰短暂相处二十多天。这段时间让他对程晓兰产生原先没有的认识。他明白,他没有以前痴心,不再有其他想法。有时,有些东西没有了,便是没有了。他无法说服自己,亦说服不了别人。感情的事情就是这样,喜欢是喜欢,不喜欢是不喜欢,何苦折磨自己,虚度青春浪费生命。
2
程晓兰三年来未有明显变化,倒是顾长空让程晓兰惊讶。程晓兰发现少年变相,发现他高出自己半个头,他的谈吐多有种书卷气。这种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深刻。招生结束,博斯特培训班招到五十多个学生。
讲课,对少年来说是崭新的体验。这天下午,他的课结束,批改完作业从租用的场地下楼出来。他散漫地走在路上,发消息给小姨说自己跟同学聚餐不回来吃。不知觉间,他走到滨江大道边缘的杨柳树下。在这里,他坐在剥落油漆的长椅上,望着缓缓流动的大湾河。夕阳笼罩,河水泛起粼粼波光。
少年的心思不在眼前昏黄色的晚霞深处。此刻,他的眼睛涌动着忧郁的情绪,散发着来自远方的神秘,他的气质像月亮,既不让人觉得冷,又不使人感到热。他的思绪回到往昔的岁月,那时,他天真幼稚,还是不懂世事的孩子,有着幼稚纯真的心灵。那个阶段,他个性张扬,不谙世事,有些儿随意任性。当然,人可以成长。某种程度来说,成长是深度隐藏个性的过程。也许,曾经没有被社会污染的人,后来磨损了棱角,渐渐复杂隐忍,懂得了规则与潜规则。
五年前,少年为获得认同,为抚慰自卑的心灵学习异常刻苦。他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傍晚,教室吵闹,他跑回寝室背单词或做数学题。有时,夜晚睡不着觉,他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演算习题。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有着明确的目标。为满足学习,他私买教材讲解,自我规定任务让学习繁重。
晚风吹拂教学楼跟前的香山红叶,枇杷树在夜间缓慢生长,偶尔发出岁月的咔嚓声。窗外漆黑,夜色很浓,夜凉如水。晚自习结束,少年留在教室阅读。现在,他阅读的是儒勒·凡尔纳的《格兰特船长的女儿》。
少年阅读的不是完整的故事,是选段,这选段吸引他神游其中。格兰特船长通过被流放到玛利亚泰勒的艾尔通找到。读完,少年在想,没有流放,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他?!简直就像谜,神秘又神奇,解释不清楚。
此刻,三个小混混并排站在窗台边,偷窥着读书的少年。中间那个,无疑是小头目,胖墩语带挑衅般对着教室里的他说:“浪么喜欢看书,啷个不考清华懒?!”少年怕惹事,不想惹事。没有作出任何回应,继续读书。少年用余光打量窗台,肯定他们走远。生怕被揍,他飞也似地跑回寝室。
风波鞭策着少年奋进,这是小小的插曲。那么,让时间回到这学期开头,少年跟钟离昧老师打赌:进全班前五,否则滚出去!亲爱的朋友,我们要想搞清楚这件事,还得追根溯源,让我这个叙述者从上学期期末说起。
刚进木黄中学,少年摸底考试成绩没有让他进周末的补习班。每每听闻,某些同学说起有关补习班补习内容,少年总觉自己被孤立。他为学习成绩不突出而自责。半期考试结束,他的排名挺进,已到前十五。
他的成绩中上,没有引人注目,只因倪亚飞等人的光芒太耀眼。他自卑,他带着这种自卑发愤,总想着干成事得到认可。后半学期,保持着前半学期的刻苦,他有恒心,懂得坚持。他的学习没有方法可言,只知道勤奋刻苦,像除了勤奋刻苦,没有其他办法。初中的学习内容,态度端正肯努力,付出总有回报。
3
长出翅膀的时间飞到期末考试。少年许久不曾与小学伙伴联系,即便仍是同班同学的唐青儿,亦没有多余来往。在别人眼里,少年满脑都是学习,心思全在学习,偶尔透露出某种小情小调式样的伤春悲秋。
考前两周,少年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期末考试。他的学习方式可笨蛋了,往往事倍功半。平时作业,没有全对的情况,课堂总是被老师无视,他的回答往往是牛头不对马嘴,信口开河,常被同学嘲笑“放黄枪”。
星期天下午,从顾家村急匆匆赶来。寝室,少年把物件摆放整齐,随后与张皮皮到食堂吃饭。饭后,跟张皮皮说再见,少年走向教室复习明天要考的语文、地理。晚自习是钟离昧老师的。星期天晚自习是班主任的,考试期间,晚自习还是班主任的,这是木黄中学不成文的规定,全国各地都这样。
少年希望见到钟离昧老师,他有两道数学题想请教他。少年的位置在教室靠窗边,这里可以看见书香园的珙桐树,偶尔撞见出来晒太阳的老乌龟。窗外是静谧的夜晚,窗内是自习,他的同桌许青云,亦在复习明天要考的科目。
钟离昧老师布置考试相关的事情,安排完考试期间的卫生,说有问题请举手。随后,他从靠近走廊那边巡视过来,中途有提问的学生,有跟他商量事情的学生,使他走走停停。少年边复习边等待,他的目光深处有难以描述的渴望。钟离昧老师走到少年附近。许青云结束,少年展示出疑惑。
一眼就看出学生疑惑,钟离昧老师毫不费力。少年恍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怎么当老师?!”
少年脸红蛮不好意思的,竟让身边的许青云觉得可爱。
他开口跟即将转身离开的老师说:“钟老师,周末补习班是不是这次期末考试总成绩进入年级前五十六,就可以参加?”钟离昧老师点头,打趣他说:“你能进不?”少年没有深思熟虑,斩钉截铁回答:“进不了,我就跳河。”钟离昧老师被少年震住,短暂停顿后恢复如常。“我倒要看你怎么跳河!”
钟离昧老师说完话,转身离开,没多看少年,他继续巡视课堂。少年继续学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身边的许青云给他震撼到。从小到大,许青云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她的同桌是这么自信。一个学期下来,她发现他有独特的气质,那种气质让他始终坚信着自我存在的价值。凭借少女的敏感,许青云判断出这种力量可以改变他的人生。
4
上午下午两场考试,七门考试三天半结束。最后这门生物考完,少年跟表弟杨健康到小姨家。这时,小姨家没有从观塘村搬下来。杨健康带着少年走小路来到观塘老家。在这里,少年跟小姑爷姥姥姥爷生活五天。他和杨健康是同龄人,两人脾气相投,又说得来。再者,小姨盛情难劝,五天宛如三天,像大湾河湍急的水,飞快流走。
少年返回木黄镇,踏进校门,撞见迎面走来的钟离昧老师。少年来不及招呼,被老师脱口而出的“你说过你考不进年级前五十六,准备跳河”给吓到!少年想起那话,他的心悬挂起来,悬挂着的心上方悬挂着达摩克里斯利剑。钟离昧老师身后跟着五位来领取成绩单的同学,许青云挤出微笑,跟少年招呼。
走到少年身边,钟离昧老师提手拍打他的肩膀:“跟我走,到我家去拿你的成绩单。”少年跟着队伍来到老师家。队尾,他的心情忐忑,没有底气。
从后校门离校,在巷子深处七转八绕,少年几乎小跑,像抓贼。成绩报告册到他的手里,翻看后,他兴奋得跳起。总分五百二十三,班级排名第九,这成绩出乎意料。少年激动着转身对许青云说:“我考到第九名!”
在场所有人向他投来目光,包括钟离昧老师,他的目光有好奇,有欣赏,有肯定。钟离昧老师觉得,这个偶有神经质行为的学生,有着巨大的提升空间。尔后,顾长空、许青云等人从钟离昧老师家出来,各自回家。
寒假,相较前段时间,少年的明朗。小学时代,少年固有的欢快、阳光、还有执拗,重回人生。张皮皮对这变化清晰可见。遗憾的是,他们的共同话题逐渐减少。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在人生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顾长空,他就是整天呆在书房,活在自己的世界。除却厨房做饭炒菜,他用行动证明,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心全意弄成绩。忙完寒假作业,又忙着巩固薄弱的学科。春节那几天,他才挤出时间来走亲访友。
节后,周末补习班如期开学。这次寒假补习,由于春节的缘故,实际补习天数刚好七天,说来确实不多。对少年有着特别的意义。这种意义不是用寒假补习天数,又或者补习效果可以衡量的,它直接关乎到少年的信心。
少年如愿进入补习班,巧合的是张皮皮也进去了。这天,他们双双赶来学校,忙完寝室里的事情,就到学校外面吃饭。彼时,食堂没有开放。就是开放,他俩肯定要到外面吃。少年人总是这样,要找仪式感。
5
绿豆粉是南方特有的食物。木黄镇,这儿有五花八门的绿豆粉店。这些店里有牛肉粉、豆浆粉、羊肉粉等等,各种各样的,口味极多。彼时,少年跟张皮皮在街道转悠半天,他们走进某家新开的粉馆,说是尝尝味道。
两大碗香喷喷的牛肉绿豆粉摆在跟前,张皮皮加胡椒粉,少年偏爱色泽光润充满诱惑的酸菜。从粉馆出来,张皮皮提议散散步,少年欣然接受。他俩绕着鱼泉河走啦老长老长的路。返回学校,顺道拜访书香园荷塘里住着的老乌龟。老乌龟还是那样爱动不动,老态龙钟的样子,呼吸都很累很累。
霎时间,少年胸口慌,有强烈的厄运预感。这种预感直到他走回寝室,他才发觉自己刚刚吃的粉,又或者酸菜有问题。彼时,他头脑晕乎乎的,想要呕吐。跳下床来,少年从往日挂洗脸帕的地方抽出方便袋,猛地往里吐。说时迟,那时快,方便袋没能派上用场,他已大吐,呕吐物自己跑出来,不少撒在地板上。
正整理床铺,张皮皮突然见状,有点儿不知所措。短暂停顿,醒悟似的跑到公共卫生间找来拖把。张皮皮与少年原本不在同间寝室,正值寒假,他搬到这里跟少年同住,宿管是允许的。眼见着少年吐得遍地,张皮皮急急忙忙给他打水,给他卫生纸,建议他不是那么吐,跟他到药店买点药来吃。
少年支支吾吾地说:“我走路都不行,哪能外出买药?”
张皮皮心想也是,“你等着,我给你买药去。”少年感动得热泪眼眶。
外出买药,张皮皮很快回来,他把药送到少年嘴里,少年混合着清水吞咽下肚。呕吐感瞬间缓和。这时,少年脱掉外套,扯上被子,很快昏睡过去。
窗外,月光照进寝室,少年悠悠醒来,今晚的月亮清冷,他抬起左手看表,荧屏显示两点四十三分。他回顾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忽然厌倦。
他的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他擦干净眼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了无牵挂。“张皮皮?张皮皮?”少年呼唤着伙伴。“什么事?”张皮皮回应他。
“我就是看看你睡着了没?”
“刚醒。”
“你还想补课吗?”
“我不想补课,我想回家。”
张皮皮回应少年:“我们明早给老师请假,然后回家。”张皮皮没有思考,不参加寒假补课。少年没有想那么多:“我也这样想。”清早,空气清新宜人,收拾东西,早餐都没有吃,他们赶来教室。
十多分钟过去,早读课铃声响起,钟离昧老师作为补习班班主任前来查堂。刚进教室,他被孩子围住。少年跟他说:“老师,我不舒服,不想补课了。”钟离昧老师略感惊讶,随即点头应允。少年说完,张皮皮也说不补,跟着少年走出教室。张皮皮不是班里的,他管不着,可顾长空是,回来,就收拾他。
6
教室,许多眼睛注视着他们。多数学生不知道这事,他们忙着早读。
场口附近,他们买到许多零食,乘坐乡村班车回到顾家村。少年回到家,钟离昧老师打来电话询问母亲,顾长空是否到家。或许,钟离昧老师关照少年的安危,又或许钟离昧老师是在确认少年是否说谎贪玩。
母亲说钟离昧老师打来电话,问你有没有到家。少年听闻,心有暖流缓缓。
少年回到家,昨晚糟糕透顶的感觉不知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人无语。张皮皮回到家放好书包,立马赶来顾家院子。他来找少年到山坡上透透气,少年欣然前往。跟母亲招呼后,他们到山上游玩。
从顾家所在山麓抄小道爬后山,直直爬到山顶。山风凉爽,远山轮廓若隐若现。这些年来,一点一滴地改变,岁月的年轮辗轧着这个山麓下小村子。外出务工的人们挣到钱,回来修建新房,原先全部是木质建筑的顾家村,如今新旧更迭。顾家村有栋亮丽耀眼的别墅。那栋别墅是唐青儿家的。少年想到自己跟唐青儿走远,隐隐泛起忧伤。他有意识把目光移开,不再往那儿看。
从山顶下来,张皮皮发现,山楂鸟盘旋在古老的光秃秃的野柿子树附近。顾家村有颗古老的野柿子树,这棵树长满因岁月而积累起来的青苔。风吹日晒雨淋,树干变得光滑。没有人能够攀爬,善于攀援的猴子,亦上不去。
少年曾听爷爷说起,野柿子树有两百多年的树龄。野柿子树每年都要开花都有结果。每到秋天繁茂的树叶落光,人们惊奇地发现,错综复杂的枝桠挂着红了的野柿子,像是许许多多的红灯笼。为此,招来山楂鸟喳喳。
野柿子无人采摘,可以留到来年春天,一个个诱人的果实。人没有翅膀可以飞到树颠,可鸟儿不同。鸟儿有翅膀,有的鸟儿喜欢吃野柿子,尤其是山楂鸟。山楂鸟经常在树枝上啄食熟透的野柿子,惹得树下生活的人们羡慕。
山楂鸟有奉献精神,似知晓人心意,没把熟透的野柿子撷到顾家村后山。它们会把野柿子藏在枫香树枯叶丛中,草坪深处,稻谷草堆里,可以藏的地方都藏了。山楂鸟有私心,把野柿子藏起,以备食物缺乏自己吃饱。
也许,自然界,许多动物都有灵有智慧。山楂鸟的行为,很难逃脱野孩子的眼睛。山楂鸟藏野柿子被刘辉发现。刘辉像后来他在河边发现鸭蛋那样,发现山楂鸟有这怪癖。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随着岁月流逝成为童年回忆。
秋天,枫香树叶金黄璀璨,热烈的枫香有火焰般的颜色,似要在生命最后燃烧。小寒来临,枫香树叶落光,有野孩子在后山寻找山楂鸟藏起来的野柿子。少年回想起,他也曾找野柿子,这种记忆温馨暖人。
小学还在,伙伴还在。时间流逝,时光却在记忆深处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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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许多眼睛注视着他们。多数学生不知道这事,他们忙着早读。
场口附近,他们买到许多零食,乘坐乡村班车回到顾家村。少年回到家,钟离昧老师打来电话询问母亲,顾长空是否到家。或许,钟离昧老师关照少年的安危,又或许钟离昧老师是在确认少年是否说谎贪玩。
母亲说钟离昧老师打来电话,问你有没有到家。少年听闻,心有暖流缓缓。
少年回到家,昨晚糟糕透顶的感觉不知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人无语。张皮皮回到家放好书包,立马赶来顾家院子。他来找少年到山坡上透透气,少年欣然前往。跟母亲招呼后,他们到山上游玩。
从顾家所在山麓抄小道爬后山,直直爬到山顶。山风凉爽,远山轮廓若隐若现。这些年来,一点一滴地改变,岁月的年轮辗轧着这个山麓下小村子。外出务工的人们挣到钱,回来修建新房,原先全部是木质建筑的顾家村,如今新旧更迭。顾家村有栋亮丽耀眼的别墅。那栋别墅是唐青儿家的。少年想到自己跟唐青儿走远,隐隐泛起忧伤。他有意识把目光移开,不再往那儿看。
从山顶下来,张皮皮发现,山楂鸟盘旋在古老的光秃秃的野柿子树附近。顾家村有颗古老的野柿子树,这棵树长满因岁月而积累起来的青苔。风吹日晒雨淋,树干变得光滑。没有人能够攀爬,善于攀援的猴子,亦上不去。
少年曾听爷爷说起,野柿子树有两百多年的树龄。野柿子树每年都要开花都有结果。每到秋天繁茂的树叶落光,人们惊奇地发现,错综复杂的枝桠挂着红了的野柿子,像是许许多多的红灯笼。为此,招来山楂鸟喳喳。
野柿子无人采摘,可以留到来年春天,一个个诱人的果实。人没有翅膀可以飞到树颠,可鸟儿不同。鸟儿有翅膀,有的鸟儿喜欢吃野柿子,尤其是山楂鸟。山楂鸟经常在树枝上啄食熟透的野柿子,惹得树下生活的人们羡慕。
山楂鸟有奉献精神,似知晓人心意,没把熟透的野柿子撷到顾家村后山。它们会把野柿子藏在枫香树枯叶丛中,草坪深处,稻谷草堆里,可以藏的地方都藏了。山楂鸟有私心,把野柿子藏起,以备食物缺乏自己吃饱。
也许,自然界,许多动物都有灵有智慧。山楂鸟的行为,很难逃脱野孩子的眼睛。山楂鸟藏野柿子被刘辉发现。刘辉像后来他在河边发现鸭蛋那样,发现山楂鸟有这怪癖。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随着岁月流逝成为童年回忆。
秋天,枫香树叶金黄璀璨,热烈的枫香有火焰般的颜色,似要在生命最后燃烧。小寒来临,枫香树叶落光,有野孩子在后山寻找山楂鸟藏起来的野柿子。少年回想起,他也曾找野柿子,这种记忆温馨暖人。
小学还在,伙伴还在。时间流逝,时光却在记忆深处扎了根。
7
下午,少年回到家,忽然懊悔这次做事过火。生病?不想补课?请假两天养病,病养好继续学习呀。可如今,自己把话说完说绝,来不及后悔。
木黄中学报名时间有三天,少年最后这天来学校,这天报名结束不用回家,省去路程。他不明白,一场考验正等待着他。钟离昧老师不给少年报名。起初,少年以为老师开玩笑,越到后面他越发认为,不是玩笑,是真事。钟离昧老师认真严肃,没有半点戏谑,他雷厉风行,从来都是说什么就做什么。
办公室,挤满报名的学生或是家长,少年怯生生站在角落,他在等其他同学报名结束。“钟老师,我来报名。”少年把寒假作业递给老师,意外在这时发生。老师没有接他的寒假作业,把他凉在一边。
少年觉得钟离昧老师对自己的态度有变化,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别人想补课没机会,你有机会,却不补!我不要你到我这个班啦!你喜欢哪儿就去哪!我管不着!”
少年辩解:“我不是有意不补课的,那天,我是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可以请假,你明明是不补课。”少年词穷。
“你让开!其他同学还要报名!”少年神情沮丧。办公室,报名的同学已完成注册,他还伫立原地。期间,他看到许多同学寒假作业不合格补写都过关……他的思绪飘啊飘,眼神充满悲伤。
上学期,我的期末成绩是班级第九,钟离昧老师为什么不给我报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类似的话,像精灵在脑海飞舞、盘旋。直到,不知怎地,这时候,少年回想起,上学期的成绩报告册里,钟离昧老师写有的评语:
“你让老师越来越喜欢你了。在学习中爱问了,爱思考了,积极主动了。可我们希望你注意学习技巧,注意思维方法。如果你注意到这两点,我相信,你学习起来会轻松愉快。”规整飘逸的隶书,少年反复翻看,他心里记得可清楚了。短短几句给少年强烈的信心,这是心灵上的震撼。鼓励的力量无穷大。
他觉得钟离昧老师喜欢他。此刻,这些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少年的眼神茫然,他把寒假作业再次递过去,他努力尝试。钟离昧老师熟视无睹,装作没看见。他处理其他同学的报名,或走出办公室抽烟,或与其他老师聊天,或给办公室的饮水器加水……反正,这位上学期还在少年成绩报告册里说喜欢他的老师,就这么冷暴力处理着他。少年的忧伤像空气无处不在。
8
细细思索,可能是钟离昧老师觉得自己很冲,冒犯到他,要给自己苦头吃。这次闯祸了。他怕钟离昧老师不给自己报名。有些事不想还好,越想越糟糕,让少年眼泪流出。流泪,抽噎的声音,没过多久,少年哭出声来。
室外,钟离昧老师跟其他老师聊天,不在乎他哭。有老师提醒他,他让他们别管。少年哭哭啼啼,持续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是怎么来的?原来啊,办公室墙壁上挂着钟表,少年看着钟表旋转,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整整两个小时。难熬的两个小时!摧残着幼小的心灵。
很久很久以后,少年仍记得,这段时间,他幻想出无数理由。现在,办公室,人去楼空。临近四点,报名注册的学生忙完。钟离昧老师坐回原位,他伸出右手示意他。少年把寒假作业递给钟离昧老师。钟离昧老师认真检查。他严肃正经,没有丝毫做作。数学作业随便翻过,认真检查起语文。
前面的,他快速翻过,钟离昧老师仿佛有意识翻到作业末尾的作文。作文讲的是《新学期新计划》,少年在这篇作文里写的目标极富有挑战性,他希望总成绩提升五十。“这可是你说的。”少年不知道班主任嘴里的“你说的”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可以报名啦!他心中的太阳升起,欢呼啊雀跃。
不管他提出怎样的要求,他都要答应他。他的意志坚决目标明确。他不想转班,不知道怎么转班,他不想因此而被开除,从而给母亲增添麻烦。此时,他顾不了那么多,他想报名。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任务。
需要作出选择时,他总能果断决策,这里面有与生俱来的自信。
从办公室出来,少年撞见张皮皮。张皮皮迎面走来,问他:“怎么啦?”少年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在张皮皮看向别处的时候偷偷擦脸。“我们出去吃?”少年点头,走出木黄中学后校门。夕阳笼罩木黄镇,香樟树有诗意的昏黄色。少年回想约定,心情沉重,这学期,绝对不能松懈。
不为别的,就为了证明自己,他也要打赢这场赌注。少年啊!努力吧!燃烧吧!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自己不放弃,就有可能创造奇迹。
9
上学期末尾,古老的高原罕见地落了雪。木黄镇附近的山坡,褐色的树林上有苍白的雪闪耀着惨淡而不真实的灰白色。这天,大清早,少年走在男生宿舍楼梯口,有点儿冷,没有放在心上,他像往常准备去上课。
没有看天气预报,没有条件看天气预报,少年凭借经验隐约觉得下雪。宿舍,铁门微微敞开,昨晚没有关门,风从缝隙吹了进来,几朵雪花飘落到走廊上。跨越铁门,眼前白雪皑皑,天地辽阔苍茫。枇杷树、杨柳树、万年常青树,他喜欢的香樟树全都覆盖着白雪。此刻,白茫茫的,真干净。
少年环视四周,从鱼泉河引来的清水悠悠,水面有雾那样的白色蒸气。校园静悄悄的,宿舍楼前的洗漱池,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远处雪地上有夜猫行走的脚印。少年抱着洗脸盆径直来到洗漱池洗脸刷牙,周围贼冷。
冰凌子透着寒气,水却没有那么冷。洗漱完,少年吃完早餐,来到教室。
前面,他们班里没有多少人关注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同学。可后来,熟悉他的人发现他有种说不出的固执,就是那种固执让他越看越让人觉得了不起。每天,少年起得早,自律坚韧,整栋男生宿舍楼,就数他可以长期坚持。
第一次月考,少年取得班级十三的名次,他心底像口渴的鲤鱼喝到清水般欢愉。与此同时,他坚信,只要努力,只要愿意付出,他总能把成绩提上去。赶超名列前茅的同学,此时,他压根想不到那些地方。
认真对待,努力扮演角色,随着能力的提高,不断迎接新的挑战。其他事情,不在思考范围,关键是他的眼光看不到。有时候,抓住点主题不轻易放弃,也不能说是坏事。起码目标明确,有奋斗的方向跟动力。
期末考试,挺进班级前十,位列第九。毫无疑问,对他来说,是激动人心的。
离开张皮皮,少年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如今,钟离昧老师给他出了这么个大难题,极具挑战性。想着想着,我们的少年走到书香园,不知怎地,他在香樟树的长椅下坐了下来。少年忧心忡忡,觉得自己不能不努力。
他看着老乌龟,老乌龟看着他,四目相对让少年想起,晚自习的时间快到了。少年啊,努力奔跑吧。可别在开头就迟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