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衰杨叶尽丝难尽

不管是谁在帮助你，

你却一定得帮助我。

我心里燃烧着对你的爱火，

你不仅制服了我的双手，

而且制服了我的心。

——《亨利六世上篇》

1

这条河弯弯曲曲的，像竹叶青蜿蜒在梵阳地区，没有半公里直流，有的地方还由于落差太大直接掉下去，飞溅起巨大的水花，形成美丽的瀑布。

河岸边，草坪享受着清风吹拂，杨柳在河风中摇曳，唱出欢乐的歌。春风秋雨，寒来暑往，母子在顾家村的生活逐步稳定下来。从记事起，少年就和母亲生活在顾家村。他们虽然清贫，却无忧无虑，没有外界的打扰。

顾家村小学坐落在山脚，小学前面地势平坦，夏天有大片大片绿意，秋天是一片金黄，这是肥沃的稻田，稻田外延是大湾河。小学背后是鳞次栉比的山坡，山坡上坐落着长条形的土地，土地边缘站立着枇杷树。周围有长块状的梯田，山间峡谷地带有一道溪水从学校围墙外哗啦啦流过。

每到盛夏，稻田深处的青蛙呱呱地叫着，活泼点儿的，还会在小路上跳来跳去。这时节，大湾河清晰可见从上游冲来的鱼儿游弋其中。河边杨柳成排，偶有白鹭成行成列构成绮丽的画面，诗意的田园风光，让人心驰神往。

小学周边挺拔的是繁茂的香樟树。香樟树，在夏末秋初树叶逐渐泛黄，偶有红叶点缀其中。

这天中午，少年回家吃饭、放碗，迫不及待般赶回学校。小孩子早到学校，心里肯定挂念着什么，这是儿童的天性使然。这段时间，小学玩弹珠的男孩越来越多。学校吸引少年的，便是这刚流行开来的弹珠游戏。

弹珠的玩法简单，在地上挖个小洞。距离小洞约莫两三米的地方划有一条横线。小孩儿站在横线处往小洞抛弹珠，谁的弹珠距离洞近，谁就先弹，食指推大拇指，进而推动弹珠。进洞后的玩家，可以任意“击杀”。

弹珠游戏，本质上是技术活，运气的成分虽有，技巧却至关重要。

少年嘴拙，木讷，不善言辞，人却顶聪明。聪明的人不管学什么都相当神速，弹珠游戏，多数小学生都难不倒，别提少年这种脑袋瓜子灵活的孩子。从少年刚学会玩弹珠起，他就不停地赢，赢得许多弹珠运送回家。

一个接二连三输掉弹珠的小伙伴，见不得少年赢弹珠时不加掩饰的得意，亦因自己屡屡输掉弹珠而滋生出某种无法用文字形容的情感。没有思索，他趁着少年数弹珠，夺回曾属于自己的弹珠，顺手把少年的抢了过来。

按理说，三五个伙伴玩弹珠，输了总不能专找少年。只可惜，小孩子才不管你这套。假如少年稍微成熟稳重点，抢了就抢了，当还他便是。对他来说，弹珠这东西，找机会赢回来，就行。然而，现在的他，和多数孩子没有区别。

弹珠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怎么能让男子汉的尊严丧失？！他倔强，认死理，性子硬，自尊心极强。“我赢的，我凭什么要让你抢，凭什么光抢我的？！”少年不明白，他还没有接触到，什么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此刻，少年像头小狮子，眼睛释放着怒火，如猛虎般扑过去。

小伙伴洋洋得意，没有回过神来，他的肩膀挨了少年一拳头。他的个头差少年许多，却敢跟他单挑，展现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细细想来也是，小孩子受到欺负，哪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周围孩子很激动，像在呐喊助威。此刻，香樟树下，尘土飞扬。

2

两个少年在香樟树下扭打，这在顾家村小学虽不是前所未有，却不多见。

刚刚还在玩弹珠的伙伴看傻了眼，一个个看了许久，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才冲上去劝架。其中，有机灵的孩子，飞也似地跑进办公室叫来何贞贞老师。这场两分钟不到的架，被赶来的老师及时喝止。

“何老师，您打电话来有什么事？”何贞贞老师接通电话，判断出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后，她说：“是这样的，顾长空在学校跟人打架，方便就过来看看？”母亲的心扑通扑通跳，她客气着回应：“我马上就来！”

夏天，太阳笼罩着山野。水汽蒸腾，像轻纱在田野上空袅袅飘扬，被毒辣的阳光炙烤的庄稼散发着浓郁的气息。庄稼地里，白花花的阳光照耀落花生，附近堆着母亲刚锄的草，看上已焉了许许多多。额头上的汗水，她擦了又擦，还是有漏网之鱼沿着脑门缓缓流淌，她的衣服早已湿透。烈日炎炎，母亲乍听这消息，后背陡然生出冷汗，一阵凉又一阵凉。

这位母亲，心想老师的话，总没有错。把锄头藏在附近的草丛深处，她往小学急匆匆赶去。小跑两步走三步，走三步又小跑两步，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到顾家村小学。偶尔遇见同村熟人，简单招呼，继续往学校赶。

教师办公室，少年有些许擦伤，他被班主任何贞贞老师罚站在墙角，小腿时有颤抖。“你俩都给我站好啦，不准动！”办公室，不时响起何贞贞老师的训斥声，她的声音诚恳温和，带有任何人都可以听出来的正直，可以让人感受到为人师表不可侵犯的威严。这时候，双方家长先后到场。

何贞贞老师像招待客人，对家长热情有礼，倒茶水，招呼入座。

家长正忙着手头上的事情，听闻老师的话，孩子的事情，怎会拒绝？家长火急火燎赶来学校，就是那么丁点屁事。虽是屁事，却不敢对老师发作。他们往往有满肚子气无处发泄。有些家长修养欠佳，就会把火气撒在孩子身上。

可怜的孩子，刚被老师训斥，又要被家长痛骂。骂还好，雪上加霜的是，有的家长动起手来让孩子惨上加惨。在中国的教育体系里，有数量相当的老师动不动就要叫家长，仿佛出了事情，不管事情的大小都要叫家长。

3

母亲跑来办公室。刚进门，径直走向少年，她不问青红皂白，张口就说：“长空，你赶紧给同学道歉！”母亲语气严厉，有浓烈的火药味。往常，少年乖巧听话，这时却摇摇头，倔强着说：“我没错，我不道歉！”

电闪雷鸣间，在场的人没来得及反应，少年的脸疼得火辣辣。这是母亲首次打他的耳光。泪水在眼眶打转，少年脸颊发红，表情乌云般阴郁。他不是爱哭的男孩，此刻，他觉得委屈，无处解释，自然要落泪。落泪，对他来说，意味着委屈。母亲心里明白。可是，她怎会，又怎能责怪别人的孩子。

替少年道歉的声音，消失在顾长空跑走的身后。少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听。他泪崩了，不管不顾的样子，像是发了疯。往河岸边狂奔，中途跌倒两次。跌倒了，他爬起来，爬起来，再次跌倒，又爬起来。

他往河岸边跑去，泪眼婆娑的，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在追赶什么，生怕追不上的模样，甚是凶猛，看着像头野兽。少年沿着田埂，朝着大湾河边跑去，母亲没有跟来，她在办公室。见母亲诚心诚意地道歉，人家没多说什么。

毕竟，错在儿子，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亦是他们的儿子。小孩之间打架，大人适可而止。这事就此了结。主动出手那方遍体鳞伤，倒是有点反常。

同龄孩子里，少年老实巴交的，从不跟人打架，一出手便是心狠手辣。母亲常常教导少年，别人打自己，不要还手。她了解他，可她想息事宁人。

何贞贞老师见少年突然跑走，心有不忍，迅速促成和解。与此同时，她让母亲出来寻少年，以免发生意外。

连声道歉求得谅解，从办公室小跑出来，母亲三步并作两步径直来追少年。她担心儿子干出傻事。对她来说，孩子就是自己的太阳，就是自己的生命，就是自己的全部，就是活着的希望。没有孩子，活着就没有意义。亲爱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母亲很伟大，她把孩子的生命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

4

大湾河不舍昼夜般流淌，看样子已有千百年的历史，生活在河边的人们死了一茬又一茬。这条古老的河流依然蜿蜒在山间。大湾河边，杨柳随风摇曳，稍长而细致的柳条垂落到清澈宁静的水面。有风吹过，柳条儿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河水。太阳像咸鸭蛋的蛋黄，不知不觉间已挂到西边山头。

河水清澈，水面上的夕阳渐渐扩散，太阳光失去中午的耀眼，只剩点点温柔美丽的晚霞。风吹过的河面，像有无数条金蛇在游动。河面上，蜻蜓没有停歇，它们三三两两的，忙着飞来飞去，偶有蜻蜓点击水面，让水泛起阵阵涟漪。

河岸是河水冲击天然形成的，河岸边是人们就地取材用鹅卵石堆砌而成的堤坝，这样的堤坝每隔段距离，就会有块大石头突兀地摆在那里。堤坝上，有人们早些年间扦插的，如今相映成趣的杨柳树，它们是堤岸的守护神。在盛夏帮着堤岸抵御洪水，保护身后的水稻田，不至于全军覆没。此刻，若是站在对岸桥头，远远看过来，大湾河边没人，周围是风声，是万物在生长。

你瞧瞧！远山淡影，缕缕炊烟从烟囱里争先恐后般冒出，那是农民忙完整天的活，正烧火做饭。嘿！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幸福就是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

大湾河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此刻，风在呼啸。此处有明显与环境不和谐的声音。这不和谐的声音时断时续，像盛夏里的骤雨，忽大忽小捉摸不透。路过的人可能会想，这儿怎会有那种声音？难道有人在哭？

寻着声音，我们发现，原来是刚刚跑来这儿的少年。他在哭，他的哭声很猛，模样可怜惹人心疼，让人禁不住猜想到底是什么事情使得少年这么伤心？大湾河边，不起眼的石头上，少年双手抱着弯曲的双膝，小脑袋垂落在膝盖上，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风吹拂而过的大湾河。哭声，从他嘴里传出来。

委屈？就要哭这么久？他的泪花晶莹而寂寞，寂寞而悲伤，凝落成泪珠沿着光滑的脸颊缓缓滑落。从小学操场这边看向少年，你会发现，他其实是黑色的圆点。泪花挂在眼角，脸颊满是泪痕的小黑点。

少年无法理解母亲的行为，明明就是对方的错，却要给自己扇耳光。扇儿子耳光，还要求赔礼道歉。少年越想越难受，越难受，就越要想。这个世界，总有些东西，有些人越是不要想，就越是要深陷其中。少年不信那个邪，他使劲想，像落网的鱼儿使劲钻，企图钻破渔网，倒头只是折磨自己。他越想越难过，越难过，眼泪越止不住外流。

问清楚后，母亲得知少年往河边跑去。这些孩子不知道少年跟人打架，更不知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不知少年为何要往大湾河边跑。

5

乡村小学的学生全是邻里乡亲家的孩子，走在路上彼此可以叫出对方名字。不是沾亲带故，亦曾听闻。比如说，今天与少年打架的孩子，他们虽然没有交集，父母都听说对方，常有照面。小孩子打架，大人们说什么都不好。这种事情由老师独立解决比较合适，只可惜老师往往会把家长牵扯进来。尽管多是浪费家长的时间于事无补。他们还是会这样做，这样做有氛围，可以体现出教师的爱岗敬业。也许是传统文化深刻地影响着他们的思维，让他们这样行动。

从操场小跑到河岸边，母亲看着不远处河坝平缓的地方，草色青青。她眼里是背对自己，因不停抽搐而像枝头上的秋叶抖动的少年。霎时间，她的心软了、融化了。她是孩子的母亲啊，她怎么忍心抽少年的耳光？！

母亲认为他犯错，犯错就应认错，而不是顶嘴。天底下所有父母仿佛都认为，犯错，任何时候都不应顶嘴。他们的潜意识认为年纪这么小，就不听话，以后长大准要惹事。母亲的手抽在儿子的脸上，她的心没有疼痛？当然有！像是抽打自己，甚至比抽打自己还要沉重。了解事件的前因后果后，她错怪了他。

心有懊悔，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她想息事宁人，不想惹事。哪怕就是对方的错，自己也要尽量赔礼道歉。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是母亲待人接物的准则，亦是多数人抱有的处世态度。

“长空啊，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打你。”母亲握着少年肥胖的小手，某种难言的痛惜混淆在她的声音当中，有少年明显可以感受到的歉意。少年看着眼前的母亲，懂事般回答她说：“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玩弹珠了。”

少年语气坚决，不单是安慰母亲，还像在跟母亲许诺，他的眼睛深处有种坚毅，俨然小小的大人。母亲看着少年，他那双眼睛深处蕴含着某种深刻的东西，而那种东西让她想起孩子的父亲。

在这瞬间，母亲的心溢满伤感，眼睛的轮廓变得温柔，像春天的湖水给浮躁的人带来宁静。她的眼波驻扎着柔情，似有许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母亲没有说话，她望着少年，动作温柔地给他擦眼泪。

此后，少年跟母亲许诺那样，不怎么玩弹珠。他有点儿不讲逻辑，这件事明明不是弹珠的错，却要怪罪到弹珠这里来。可怜的弹珠，老天爷要是给它张嘴，它肯定要喊冤枉啊冤枉！不是我的错啊，不是我的错！

母亲抚摸着少年，仿佛抚摸会减轻心底的内疚感。在外人看来，她的抚摸跟摸猫咪的头，让人想笑，又不能笑。

父亲？父亲有什么模样？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如果他在，他会怎样对待今天这种事情……少年的脑袋闪现出这些想法，当他努力去捕捉那些想法，却又抓不住。少年对自己是否见过父亲，不能作出肯定的回答。

6

少年用手拭擦眼角，很快抹掉泪渍。“妈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关于爸爸的事情？”母亲神情僵硬，她恁恁注视着少年。短暂的惊讶像拂面的风吹过，让她有些犹疑。停顿片刻，她想是时候讲述他父亲的故事。

他是他的孩子，他有权知道父亲，母亲觉得自己不能再隐瞒，或者避讳这个话题。“二十岁那年，我进城务工。那年秋天中旬，我在工厂遇见你父亲。他长相英俊，有才华，为人很好，又有理想抱负。他曾说，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志气。到了晚年，他就更难有志气。”

母亲说到这里不忘记鼓励少年：“长空，你得记住，这是你父亲说的。你要像他那样有志气！”

“你父亲还说，心胸狭窄的人不会有所作为，不可能抵达人生的最高境界。他是那么坦诚，那么直率，那么勤奋……对我来说，你父亲像活在云端上的人，怎么都不可能看中我这样出身卑微的农村女孩。”

“那时，他身边围绕着许多女人，她们仰慕他，钟意他，经常在他身边晃来晃去，有大胆的女孩向他传情达意。”母亲眺望大湾河彼岸，述说着自己的青春往事。她描述往事的时候，像讲故事的人，而我们的少年为母亲着迷。少年倚靠在母亲左肩，他手里玩耍着青草，还有不知何时候从何处得来的柳条。

“你爸爸年纪轻轻，已是我们工厂的总设计师。”

少年顺着话题问：“妈妈，你呢？”

“我是工厂的员工。普普通通的农村女人，幻想着和你爸爸生活在一起，组成家庭。我知道，这不太现实。所以，我把它当成念想当种奢望藏在心底。我没抱有太大希望，也没有放弃。没有想到的是，这幻想后来成为现实。”

对流逝的岁月，人们会有种怀念。昔日的荣光与幸福，永远值得追忆。

母亲继续诉说。少年倾听父亲的故事，手上玩着柳条。柳条的细叶，一片又一片地被他摘掉，被他一片又一片地扔进大湾河。叶片像小船，随着水流飘走。老远的地方，有一片小柳叶忽然被淘气的鲤鱼吹向远方。

“我渴望和你爸爸在一起，哪怕就是远远看着他，哪怕就是他对我那么轻轻一瞥，我都觉得心满意足。那是神奇而美丽的感觉，因了那种感觉，妈妈很孤独，却觉得踏实。那就是爱，爱是种美妙的享受。”

时间像他们跟前的河水缓缓流淌。“你爸爸感受到我的存在。他怎样感受到我的，我不知道。但你爸爸觉察到，有为他水深火热备受煎熬的心。爱情是说不出微妙，让人觉得美好的东西。这个，你还小，经历后会懂的。”

少年想起美丽的女孩，他的心像灌满蜂蜜，尤其是想到他的小手曾摸到同桌圆圆的屁股，就很奇妙。

7

“我悄悄注视着他，每天都会偷看他，我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偶尔路过办公室，我会稍稍停留看看他是否在里面。我看着他，他高兴，我就高兴；他愁苦，我就愁苦……思念的心折磨着我，让我痛苦，让我欢乐。”

“某天，我发现他也在看我。起初，我以为是我在看他，所以觉得他在看我。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他真的会有意无意地看到我这里来。那天傍晚，我路过他的办公室，夕阳倾泻在走廊上略显诗情画意，很好看。”

“他走出办公室，追上我。‘你吃饭吗？我们一起？’我说好啊。这天傍晚，我带他到外面吃大排档。长空，你可能不知道，那天傍晚，我们说话不多，却出奇地投缘。”母亲说得流光溢彩，脸色红润，像热恋中的女人。

“‘我可以约你吗？’我心里麻酥酥的，脚下轻飘飘的，眼里噙满泪水，青春啊青春，我好激动！我的爱情就这样来了吗？”

少年看着母亲，觉得自己不认识她，她讲述故事时神情陶醉。

“我以为那是客气话，没想到两天后，你父亲来约我。这个时候，我隐隐感受到，我们相爱了。我相信爱情的直觉相信爱情的真诚。那晚，员工宿舍，我仰躺在卧铺上，望着白净的天花板，心里有朵雪色的莲花缓慢绽放。”

“就算最终因某些理由不得不分离，在这如花的青春岁月，彼此认认真真地恋爱，不枉此生。你父亲平时很忙，主要负责工厂的技术监控、质量检测，与企业策划。他再忙都会腾出时间来和我约会。每每想到这里，我心里总是甜蜜蜜、美滋滋。我们吃饭，随意聊天，沿着河岸散步，影视城里看电影。”

“那天，夜晚的星空璀璨，在电影院漆黑的角落，你爸爸牵了我的手。小鹿乱撞，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我很紧张，你爸爸的手非常大非常结实，不仅非常大非常结实，而且，特别特别温暖，那是我想要的爱情。”

“就这样，我们成为男女朋友。他没有说我爱你又或者我喜欢你，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让我来照顾你。我受宠若惊地点头，算是默许。跟你父亲交往后，我搬出员工宿舍，搬进你父亲住的地方。从此，我们生活在一起。”

“三个月以后，你父亲向我求婚。他求婚，我就答应了。我没有什么挑剔的。我相信你父亲，我没有犹豫。我和你父亲是爱情，我愿意为她死。有爱情基础的婚姻，才是最理想的。长空啊，你姥姥家早已没人。那时，我孑然一身，你父亲看中我喜欢我，这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母亲说着就把少年搂在怀里。

8

“夜已深，月白风清，夜凉如水，星辰布满璀璨的银河。此刻，窗外冷冷清清。卧室有暖色而性感的灯光，我们拥抱彼此，我问他，有这么多的好女人仰慕你，你却选择我，这是为什么？我严肃着询问你父亲，他以同样的态度认真回答我，你适合做我的妻子。我问他，‘什么样的女人适合做你的妻子？’”

“有两种女人适合做我的妻子。”

“哪两种？”

“第一种，她的家境好到可以为我日后的人生铺平道路。”

“另外那种呢？”

“像你这样勤奋、踏实、贤惠，让我奋斗起来没有回顾之忧。”母亲说到这里，她看着少年，妈妈希望将来你选择对象，也是后面那种。少年，没有回答，他还不懂这些事情。后来，母亲又说起，他就记下来了。

“喜欢人不需要理由，不喜欢才要借口。”少年懵懂，没有多问。

“我长得不好看，可你为什么喜欢我？”

“喜欢的和全世界的美女都相像，不喜欢的是美女，也不会有感觉。”

“我的脸发热发红，红得像春天里的桃花绽放……我想为你父亲生孩子……长空呀，我与你父亲真心相爱。后来，我们组建小家庭。再后来，我们有了你。”傍晚，温度降了许多，夕阳逼近，又渐渐远去。

余晖，柳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晚风慢慢有了些许凉意，夜幕很快降临。少年累了，他躺在母亲的怀里，眼皮像铅那样重，直直让他想睡觉。母亲动作轻柔地抚摸着怀抱里的少年，继续着往事的述说。

“他是工厂的总设计师，有许多人巴结他。那些日子，我们风光无限，那是我们最辉煌的日子。你父亲精明干练，银行卡渐渐有了积蓄。两年后，我们住进新房。你父亲随和、慷慨、仗义，有情有义……跟谁都自来熟。人前人后，里里外外的，我们都受到欢迎。幸福的生活，我以为会持续许久。然而……”

母亲说到这里语声停顿。“然而，什么呀？”母亲忽然换成：“只可惜……”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望着昏黄色的落日，随即是阵阵无奈、惆怅的叹息。“只可惜什么？你继续说啊。”身边，少年急切着问她。

“风光的日子太短暂。长空，不管面对什么，你都要坚强！好吗？”

少年若有所思，他没听明白，懵懵懂懂的，只觉听话就对。

母亲善于讲道理，他从小听着那些朴实无华的道理长大。“只可惜，厄运来了，死神随即而来。你父亲在工地巡视，遭遇飞来横祸，死掉了。”少年想象不出恐怖的场景，他的心底泛起隐隐的忧伤。

她的眼泪从眼眶滚落，像粒粒晶莹的珍珠。女人啊女人，你的眼睛泛起泪花，你想起忧伤的事情了吗？

时隔多年，这位母亲仍旧悲伤，可见丈夫意外死亡对她的心灵创伤有多么严重。或许，时间可以治愈伤口，还是擦不掉某些疼痛的记忆。这种情感固然让活着的人背负痛苦，人类却因为有这种情感而伟大。

9

天气晴朗，白云挂在蔚蓝色苍穹深处，初夏的阳光明晃晃，使得天地散发着耀武扬威的毒辣。远处工地，农民工已是汗流浃背，有位停下来喝水的人看到高空中有团黑乎乎的东西自由落体，工人震惊了。他的眼睛都要跳出来，赶忙丢开水杯，准备喊下面的人走开，只可惜塞在喉咙间的声音怎么也跑不出来，像是鱼刺卡住了脖子。

霎时间，楼底鲜血飞溅满地，遇难者脑浆迸射，场景惨不忍睹。少年全神贯注，仿佛要从母亲的话语深处寻觅美丽的童话。“十三层高空建筑物的钢脚架脱落，当场就把你父亲砸得血肉模糊。据说，救护车刚到现场，你父亲走了，已经不在，连救护车都没有等来。”说到这里，母亲泪流满面，泪水直流。

“没有肇事者，这是起意外事故，意外事故工厂的赔偿金，只有丁点儿，保险公司赔偿得还算丰厚。三年后，工厂因经营不善而倒闭。以前，那些和你父亲走得近的、关系铁的，什么兄弟啊什么朋友啊，这时候都不见了踪影，作鸟兽散。长空，妈妈跟你说，这个社会现实得很。你要好好读书，读书改变命运，只有读书可以让你脱颖而出，你要做有出息的人！”母亲诉说着，目光落在远方。少年不知道母亲心里想什么，他说：“我再也不会给妈妈添麻烦。”

母亲似没有听见，她继续说：“那时候，你还小，两岁零三个月。这么小就失去爸爸。实在是难为你啦。”女人像讲故事告诉少年，他父亲的事情。她的目光落到大湾河对岸的杨柳树梢，良久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你要好好念书，替你父亲和我争气。”虽然是重复，少年却牢牢记住，印刻在脑海挥之不去。河面吹来晚风。“我不会嫁人了。我这辈子只爱你父亲一个人，我以前爱他，现在爱他，将来还爱他。抚养你成才是我活着的希望，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你别辜负我的寄托。我的孩子，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回到家，少年把弹珠找来装进小桶。清晨，他把小桶提到学校。

“从今儿起，我坚决不玩这个！这些送给你们。”张村问他：“你以后干什么？”少年回他说：“我要好好念书，考大学，成为顾家村第一个考进名牌大学的人。”少年是懂事的孩子。从这以后，他果真努力念书。

张村看着他觉得神奇，他嘴里念叨：“念书，不是很痛苦吗？”

少年没买账，他说：“没关系，我说话算话。”

从此，少年每天都是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不至于。在家里，或在学校，他都有学习。课堂认真听，积极参与课堂发言，独立完成课后作业，进步神速。娱乐休息，总是有的，只是学习更认真更刻苦。

父亲已不在人世间着实让少年伤心很长时间。后来，少年淡然。有时候，小孩子的记忆像鱼，很快会遗忘。新鲜事物的出现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与此同时，最早的情愫在懵懂少年的心底滋生，填充父爱的缺失。

爱情萌芽。少年啊少年，你还不懂爱情，对你来说是新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