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流传¶
Date: April 3, 2022 album: 美丽的山村
在家那些岁月,我每天中午会走出书房,走到附近散步。这天,我沿着半山腰走,走到河沟,不知觉间走到河沟我家那块水稻田。我站在小山头上,从这边眺望到那边,出现在视野范围里的,无疑有我家那块水稻田。
我家那块水稻田杂草丛生,隐隐可见父亲栽种的树苗。考进大学那年暑假,雨水阵阵雨势凶猛,山体像海绵吸足了雨水,在某天夜晚突然滑坡。泥沙滚滚,随着雨水铺平山下的水田。在那些水田里,就有我家的。
泥石流覆盖水稻田,从此,我们家没有可种水田。当然,我们有种水稻,只是田地属于别人。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这块水田,这块水田自然生长着黄鳝泥鳅。那年,清明时节雨纷纷,我在田坎上玩泥巴。我父亲在田里犁地。我忽然瞧见,他在捕抓什么。很快,有条黄鳝放到我跟前。我玩够以后,放进水田了。
现在,我站在这块水田附近,它已是水田。大部分被泥沙覆盖,枯草随着清风摇曳。我想了想,大概只有爹妈他们需要种地,需要少量种地。有些时候,我已经预先看到些许事情,类似于命运的东西。但,究竟是些什么,我说不出来,我无法准确去形容那种东西,我只是知道那些事情注定发生。所以,我不用像他们束缚在土地上。
天上的白云像棉絮,正缓缓移动。我沿着河沟,往上游走。我感受得到,我已经在用谦虚诚恳的态度接受社会,尊重社会成员。是的,人总会成长。我们不能因为曾经的幼稚,就否认现在或者将来的成熟。此刻,我痴痴望着这片天地,凝神细想,出生在多年以前,农村孩子只要考进大学,就可以改变命运。然而,今天,农村孩子考进大学,还要持续努力,因为他们面临的社会不再像父辈那样遍地都是机会。所以,相对于从前,今天,农村孩子出人头地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沿着河沟往上游走,那儿曾有我们家多年耕养的水田,从高到低有四块,呈现梯田的分布格局。踩在石头上,跨过河沟,我往那儿走去。走着走着,顿觉附近土地水田都堆荒。从前,我们家耕养的水田已经是草长麻雀飞。
那些儿芦苇,那些儿毛花杆……我走进去,它们很快就把我淹没。像野猪往前冲,冲啊冲,没有冲到头,我无奈选择原路返回。我们家放弃耕养这些水田后,就没有人栽种。据说,这些水田是附近某个村寨的。我猜测,那些人早把自家在这儿有水田忘记。这种事情,在农村,在我们这些偏远农村,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普遍常见。
后来,某天夜晚,我告诉我的堂兄说:“再隔些年,有些地方,你在种,那些地方就属于你。”
这位堂兄看着我觉得不可思议,他的眼睛露出惊讶:“怎么可能?”我没有多做思考,回答他:“那些地方,上了年纪的人死完,年轻人常年在外,他们不晓得自己在我们这边有地。他们说是他们的,就让他们证明?!他们无法证明,就是你的啊。”堂兄被我说得心服口服,不是我信口雌黄,而是我看到未来社会。未来社会,除了这样,没有其他可能。
远处的土地,远处的水田,实际是负资产,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它们属于是负担。对那些人来说,放弃反而是种明智的选择。关键在于,他们不想放弃,亦要因为各种理由被迫放弃,甚至自己压根不知道有地这回事。
追根溯源,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市场经济侵入农村,小农经济逐渐瓦解,人们纷纷脱离土地。进城务工的农民,他们的衡量标准不再是种地时代庄稼的产值,而是自己在市场中的经济收入。简单说,这些人在工厂每个月存五千,他们回到农村不可能每个月存五千,所以,这些人思想认知转变,宁愿在家天天打麻将,他们都不会去种地耕田。
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即将进入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那是历史的全新阶段,人口负增长时代。许多年前那个时代,农村人常常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常常因为哪家土地或者水田高产心生嫉妒……那时,他们不敢想象,未来某个年代,自己曾经看作命根的东西会变得那么可有可无。是啊,他们想象不到,又不敢想象。
千百年来,像土地,像水田……哪怕就是江山,就不是谁的。它们只是暂时交给人们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