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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乘风破浪会有时

她那惊鸿似的一面,

已经摄去了我的魂魄;

为了博取她的芳心,

我甘心做一个奴隶。

——《训悍记》

1

梵阳中学每次正式考试按排名决定考场,每个考场三十人,成绩由高到低从前往后。军训第四天,学校组织新生摸底考试。二十五考场二十五座。根据座位,少年推算出他的中考成绩在年级组七百四十五名。

考试结束,从考场走出来,西边山头太阳高挂。少年明白,曾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已不能给自己信心。我的朋友,少年还不能理解,他这种建立在成绩基础上的自信,不是真正的自信,而是深度的、隐秘的自卑。

太阳啊太阳,你像是给少年作证,你用你热烈的阳光鼓励着少年。此刻,少年告诉自己,不管怎样都要努力把学习成绩弄上去。对他来说,坚持自我,寻找自我,以自我生存,就是寻找成绩,寻找自信,寻找底气的根源。我们无法对这种意识作出评判。如果没有自卑,少年不会想着发奋读书,以求自己在学习上获得认可。没有在学习上获得认可,就不能改变命运的希望。

摸底考试结束第二天上午军训中场休息,少年从身边同学那儿听说,上官老师不仅是他们的班主任,还是他们的语文老师,不仅是他们的语文老师,还是他们所在年级的年级组长。少年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

这段时间,少年相当孤僻,内心极其苦闷,不愿意跟人说话,不去收集消息,而是随波逐流般按照学校的安排干着应做之事。他觉得,现在的处境,跟三年前刚进木黄中学那会儿相似,找不到存在的感觉。

军训结束,正式步入学习,生活被学业充实,显得忙忙碌碌,少年身上这种忧郁的东西少了些。半个学期以来,他勤奋刻苦,每天来得老早。有时,他想多睡会儿,就是睡不着。睡不着,索性起床。这种长期坚持的习惯让少年体内形成顽固的生物钟难以改变。学校没有鸡鸣,没有起床铃,在这个年纪,少年能够坚持早睡早起像极了小小的奇迹。

每天敲宿管阿姨的房门,少年才能早到食堂。食堂,只有馒头鸡蛋以及少量食物。所幸,他不在乎吃什么,两个馒头一瓶矿泉水就可以打发一天。少年满脑子都是怎样提高成绩,怎样保持不断进步。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在乎。

每次来到教室,他要等许久。为此,他和掌管教室钥匙的学习委员起了小冲突。学习委员不是最早来教室的,这让少年为难。他每次来得早,离开得贼晚。学习委员老让他在教室外等待,在他看来这是相当浪费时间的。

这天,少年跟学习委员说钥匙由他保管,商量未果。学习委员认为少年在挑衅,有胁迫的意味,不愿意拱手相让。少年没有办法,晚自习结束可以由他关门,早自习却要等许久。他不想浪费时间,就在背英语单词。

每天清晨都是这样,让少年迷惘、烦恼、苦闷,找不到方向。十多天以后,少年早早来到教室,教室门关得死死的。少年准备从书包取出单词本背记单词,抬头瞬间,他觉察到可以翻窗。此刻,他油然而生出某种突破的欢愉。像落水的人抓到岸边救命的稻草,即便稻草不见得可以救命,总要试试看。

梵阳中学靠走廊的窗户与其他学校设计得不同,走廊这边的窗台老高老高,距离地面足足有一米八。少年把手里的书,吃剩的馒头放栏杆上,翻窗纵身跃到教室里面去,随即从里面走出来,轻松把打开教室门。

2

两周后,这天下午的语文课,上官老师从少年时常翻越窗门的地方路过,他看见白色墙壁上有许多脚印,这是明显的攀爬痕迹。既然注意到了,就要问个究竟。“班里有谁经常从这里翻窗?”两三位同学齐声道:“顾长空!”

上官老师把目光移向少年,他看着他说:“你干嘛要翻墙?”

“每天来得早,不爱在外面等,有天发现可以翻墙,就翻墙进来。”

“你课后把痕迹擦干净,毕竟这是教室!”

少年狠狠点头。上官老师回到讲台,“学习委员在哪里?”学习委员不是谁,正是少年曾经的好友倪亚飞。现如今,倪亚飞的眼睛水盈盈的,两汪漆黑的眼睛散发出来的气质,像极了两颗杏仁。他英俊的脸庞上方是繁茂的秀发,斯斯文文的,显示出书香门第独有的文化韵味。他这样的人无论站在哪里,都会吸引到异性的目光,甚至同性都会被他折服,只因他的长相实在太英俊太迷人。倪亚飞配合这位偶尔带有古韵与官腔的老师说:“我在这里!”

“你把钥匙让给他保管。能者上,不能者下!”倪亚飞心有不愉,只能服从。课后,他把钥匙给了少年,他的态度既不热情,又不冷淡。直到现在,少年跟倪亚飞没有深入交流,他们不在同个组,不在同个寝室,甚至不在同个世界。

少年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刚进木黄中学那会儿。那时候,倪亚飞是那么耀眼,是那么光彩夺目,自己是那么沉默,是那么没有存在感。再相见,他长高了,像白杨树那样挺拔,器宇轩昂的,惹得女孩儿心花怒放。从前,倪亚飞在课间会要叫上他到书香园走走,经常叫他下象棋。现在,他们见面都不招呼。

少年感觉两年前的友情,像风筝远去,已不复存在。

即便如此,少年知道,他们之所以再次相遇,是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联系。他说不出这种联系到底是什么,可以真真切切感受到。转瞬即逝的念头,只是微弱的愿望。即便敏锐的人,没能察觉到它背后深刻的意蕴。

许多时候,我们像是被命运蒙住了眼睛。彼时彼地不能看到事情发展的最终结局。等时间流逝,命运揭开蒙住眼睛的布条,静下心来,我们回顾从前种种,才会明白,我们曾经经历的到底是什么,最终懂得何以为人生。

托付钥匙的这天夜晚,教学楼即将熄灯,少年迅速走出教室。他走在道路左侧,背影落寞孤单。或许,这像是忙碌的学习生活结束后,他顶着沉甸甸的脑袋拖着疲惫的躯体,在走路的时候偶尔出现的顽皮。

3

夜晚,路灯清冷,少年看着结伴回寝的同学,他平静而虚空的心底泛起对往昔岁月的思念。

三年前,少年跟倪亚飞还是同桌,他们不仅是同桌,还同为象棋的爱好者。那学期末尾,他们有场约定,他的成绩超过他,他就不转走。结果,少年超过了他,他还是转走。少年知道他改变不了结果,他不曾料想到自己创造堪称奇迹般的飞跃。那学期的美术课,他们的老师布置期末作业。

少年原是想借助美术作品作为告别礼物送给倪亚飞的。直到考试结束,他都没能鼓起勇气送给倪亚飞。礼物,从此在少年的书架上蒙尘。

那份礼物,它是用彩虹纸修剪粘贴而成的小册子,小册子里有用纯绿色卡纸组合而成,这是简单真情的话:“倪亚飞与顾长空是好朋友”。这句话,少年不会忘记,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现在,那种情感已失去灼热。

少年走到男生宿舍楼底,丝丝冲动像热血涌进大脑。他想找他说话,他终于鼓足勇气寻找倪亚飞。寝室,门开了,来开门的正是倪亚飞。“我来找你。”

“你有事?”少年点头。“你把书包放回寝室,再说?”

“不用,就现在。”他们班寝室在二楼,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宽敞的露天阳台。他们站在这里仰望星空,今夜很美。“你找我,有什么事?”倪亚飞开口说话。“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就是想找你说说话。”

“这样啊。”

“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就转走了?”

“我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

“当时没办法,后来,我不是取消那个约定了吗?”

“取消了?”

“我取消了呀!”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有什么办法。”倪亚飞转移话题,“你成绩不错嘛。如今,我们又是同班同学啦。”少年的笑容在月光下露出隐隐的轮廓。“周五有没有空啊?”心结仿佛从此化解。“周五当然有空!有什么事吗?”

“我爸妈要到学校来,到时候,请你到外面去吃饭。”

这样的交流,少年心满意足。周五这顿饭,有五六位同学去了。其中,有刘妮娜。这顿饭让少年清楚地意识到,他与倪亚飞之间已没有隔阂。

课间,少年或请教他数学题,或找他说话……友情似已回来。

4

他们班有许多女生喜欢倪亚飞,刘妮娜就喜欢倪亚飞,少年心里明白。少年还明白,自己对刘妮娜有说不出的欢喜。这种欢喜不是简简单单的欣赏,而是男生对女生的爱。从某次在课堂里流露出来的情愫表明,少年喜欢她。

少年没有表白。但不知怎地,他们班都知道他喜欢刘妮娜。刘妮娜属于班花级别的女生,她的嘴唇像盛开的玫瑰,皮肤白皙身材姣好,她的笑容阳光那样温暖人心,有双乌黑灵动的眼睛。他怎么会喜欢她?他喜欢她什么地方?少年追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很快把程晓兰忘记,很快有新喜欢的姑娘?!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教室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他坐在位置上演算数学题。刚进梵阳中学,他的基础学科数学与英语出现大面积溃败,糟糕得简直不像是梵阳中学的学生。所以,他的学习重点在数学与英语。

求出复杂函数顶点的最大值,他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抬头舒展全身。余光中,倪亚飞小跑进教室,后面跟着少年的心上人刘妮娜。倪亚飞很愉快,刘妮娜很开心,后者在追前者,前者似调戏了后者。

打情骂俏。霎时间,少年心底泛酸,他明白自己有了心上人。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总要喜欢姑娘,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总认为那个位置需要游人。那个位置仿佛必须要有喜欢的姑娘,他的世界才完整才会充实。从那以后,少年有意无意想跟刘妮娜说话,想看看她,想引起她的注意。

日子长了,同学渐渐看出少年的心思,刘妮娜没有回避他。少年原本就不是把小心思藏在内心深处的人,他自觉或不自觉流露出对姑娘的爱慕。他会关注她喜欢什么,他会询问她的室友,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少年想要深入理解心上人的同时,许青云把他的事情都看在眼里。少年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不思索自己为什么每天都可以都可以遇见许青云。食堂,操场,教室,图书馆……他找不出生活里没有遇见许青云的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处处相逢。他感激许青云在学期开头的鼓励,他对她除却日积月累的友情,偶有的感激以外,没有其他。

人的情感微妙而复杂,许青云每每撞见少年柔情似水地偷看刘妮娜,她就会怅然若失。天长地久,这种情绪促使她靠近少年。十二岁那年,许青云就认识顾长空,她认识顾长空的那年,他逐步喜欢程晓兰。

那时候,程晓兰是她的闺蜜。这时候,许青云已经十五岁。这年,少年喜欢的刘妮娜,还是她的闺蜜。为什么他喜欢的总是她的闺蜜?难道他就不能喜欢我吗?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今晚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在眨眼睛。

忙完作业,她注视着窗外出神,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些,有些奇怪。

少女想起这些,模样傻傻的,似失去了魂魄。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解?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青春像歌德那样热情,爱情像莎士比亚的戏曲。

5

许青云隐隐觉着,她跟少年在走远,他们已经没有初中时代亲密、单纯。如今,课堂上,他没有以前那样活跃,不太爱问自己。他们的联系眼看着要断了。初二那年,她发觉少年喜欢程晓兰时竟流露出某种淡淡的忧伤。

如今,这种熟悉的哀伤勾起回忆。清风吹拂路边的野草,野草在歌唱。细细的绒毛从花球上飞向远方,微风低低吹拂,在浓密的草丛上泛起波浪。许青云早早来到教室,她发现,教室只有少年在写作业。

“听说你写日记?”少年点头,“有什么事吗?”

“可不可以把你的日记借给我看看?”少年傻头傻脑的,“为什么?”

“有点好奇。”少年望向许青云,她脸颊红润,手指相互纠缠。

他把日记借给她。借走三天后,她还了回来,少年已然惊呆。

他怎么惊呆了?他发现日记里有许多错别字,错别字的附近有修改的痕迹。那时候,少年没有多想,此事就这样过去。随后,许青云有向少年借笔、借修正液等等,少年没当回事,他单纯地把她当成朋友。

少年与许青云,还是同班同学。许青云温柔美丽,他心里却没有她。他满脑袋想的都是怎样把学习成绩搞上去。偶尔空闲,少年亦会想女人,或着说思慕心爱的姑娘。只是,他想的姑娘不是她,而是她的闺蜜。

与此同时,少年琢磨着文理科选择。作出决定以前,他总是犹犹豫豫,像待嫁的女人不知道选谁做夫婿。一会儿想选这个,一会儿想选那个。

许青云经常性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他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很长时间,她都没能走进少年的内心。寡淡的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少年他们在梵阳中学前半学期的生活结束。随后的期中考试,也跟着结束。

成绩出来瞬间,少年失落了。他在班里的排名前进五位,年级排名前进两百。他的成绩有明显进步,可他还是郁郁寡欢。为什么?只因为他发现,金禾许青云他们都排在前面,这让他难受。

倪亚飞以高分位居班级第一,年级七十八名。少年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见不得别人优秀,而是他觉得自己的付出与回报没有成比例。这时,他选择文科的欲望日益强烈。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不适合读理科。高考理科录取线分数低,却不是靠努力可以成功的,文科可以通过勤奋与刻苦考取高分。

赫尔曼·黑塞曾说:“教育的目标不是训练提高单个人的技术和能力,而是帮助我们赋予人类的生命以意义,阐释过去,无畏地迎向未来。”短期来看,文科不是可以很快获得回报的;但从长远发展的角度,确立方向树立目标,愿意脚踏实地,追求点点滴滴的进步,即便以乌龟的速度爬山,也可以成功登顶。

6

周一下午最后这节是班会课,课堂上有震惊的事情发生。

上官老师严肃着征询他们。“哪些同学打算读文科?读文科的同学,请举手。”少年举手,与此同时,有两位女生同样举手。他们没有料想到,上官老师接下来讲的是“我带的这个班,以后会是理科班。”他举起粉笔在黑板上罗列往两年文理科分数线,借此说明为何带理科班。“理由显而易见,理科好考大学。”

讲完,他再次询问,“班里有谁要读文科?请举手。”少年仍旧举手,目光有些犹疑,没有刚刚那么坚定。此刻,前面举起手的两位女生已经低头,似屈服上官老师的意志没再举手。有时,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夜晚,少年回寝,仰躺在床细细回味,从木黄中学到梵阳中学的经历。少年想起,自己来梵阳中学,不就是读文科吗?作为坚定的文科主义者,少年把时间投入到政史地。这些课堂上,他思维敏捷极其活跃。他知道文科不好考大学,可他喜欢文科。他明白,文科是他的出路,是出路中的捷径。

半期结束,学习成绩新鲜出炉,少年发现自己适合学文科。或许,他是确定选文科而文科成绩突出。上官老师压根不在乎文科成绩,他额外打印出理科成绩排名。这让少年隐隐忧伤,却只能藏在心底,不与人说。

“大家都看到自己的文理科成绩了吧?!班里有谁要读文科?”少年举手,全班只他一人举手。此前举手选文科的三位同学失去学文的勇气。上官老师微微惊奇,他发现,少年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种坚定取代上次的犹疑。看来,这孩子是真要学文了。只是,上官老师不明白,少年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的内心到底是怎样的风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不从脚下做起,人永远无法到达远方。道理虽然简单,少年还在犹豫。朋友,少年的人生,就像日记,他想书写自己的传奇,可当他把理想与现实做比较,他是那么无奈,那么痛苦!他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彷徨,在各种门外徘徊又徘徊。时而惆怅,时而忧郁,像南方多变的天气,少年面临有生以来最艰难的选择:读文科,还是理科?

少年在犹豫、在抉择、在与自己作斗争。“我要跟你打赌!”这句话,让教室瞬间安静。如果有清风吹过,教室里的人肯定可以清楚地听见风声。其他人在怀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少年的表达却那么响亮。

跟上官老师打赌?!他在撞枪口?!少年的声音响起,谁都可以听出声音深处的颤抖。“我要跟你打赌。没有进全班前五,我就不读文科!”这句话从班会课刚开始就在少年的胸腔里游荡,急剧积累起来的力量即将爆炸。直到刚刚,它自己跑出来似的要强烈表达。少年以为脸色不好看的上官老师会立马发作,可他没有,显示出冷静与宽容。少年清楚地听到他说:“我不和你打赌!”

他人在看戏,这件事却对少年深有影响。仿佛为证明自己,他把所有时间投入文科,没有业余活动。理科,他原本是想学的,理科方面的内容总被他安排到最后。这种学习态度让他忙到最后,没有时间学理科。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理科因为他的选择,因为他的安排,像大清王朝的江山无力挽回。

7

这天,晚自习是物理,少年拿着《小题狂练》询问樊哙老师。这位毕业于重庆大学物理系的老师,开学第一课就记住了少年。当然,少年亦记住了他。少年看着樊哙老师,他发现,他有点像钟离昧老师,他看着他带有微微的笑意。因了那青涩而灿烂的微笑,樊哙老师很快就把少年记在心里。

这时候,樊哙老师坐在讲台上,他身边围绕四位同学。少年等了许久,轮到自己,樊哙老师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物理家庭作业,而是额外的习题,他觉着不舒服,有点儿窝火。他对少年说:“你不要做这个了!”

猛地听到这句话,少年觉得酸涩委屈,尤其是樊哙老师说:“你不能像初中那样实行题海战术。”等了许久,樊哙老师不但不给他讲题,还挫伤他的积极性。他原是打算放弃理科,却没有决心,他还想尝试。他对理科,有种牵挂,牵挂的不仅仅是物化生,还有相关的科任老师。他为他们的敬业与温暖感动。

少年不是轻易落泪的男生,生活却喜欢跟他开玩笑,总要他流泪。樊哙老师说的话太伤人,伤到少年的自尊。生活就是这样,压死骆驼的未必是最后那根稻草,最后那根稻草却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少年放弃问题。

回到座位,他的眼泪憋不住往外流。少年哭了,滚落出泪水。

樊哙老师听到哭声,寻着哭声,他发现哭声来自少年。他走到少年身边,示意他跟自己到教室外面。

“你怎么哭了?”少年的抽咽声时断时续,没有回答。“我不给你讲题,你就哭了?你觉得委屈,所以才哭,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老师不给你讲,是为你好,你现在搞题海战术可能得高分。以后,你会失去学习热情,学不动的。”

少年心里明白,他知道樊哙老师的善良,他还记得樊哙老师在这以前,在这以后时常在他的作业里,写有“认真思考继续努力”等等话语。可是,眼前这位老师不明白,少年已决心选择文科,他想的不是以后。

擦干眼泪,少年回答樊哙老师说,“我知道了。我想回寝室。”樊哙老师看手表,剩十来分钟。他点头应允,开着玩笑说:“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跳楼什么的!”少年挤出笑容,“你放心吧,我才不是那种笨蛋。”

几阵秋雨几阵凉,深秋以后,雨带着冬天的凉意。少年走到教学楼出口,今晚的雨大,雨势渐猛。此刻,他的心情和缓。于是,折返教室。樊哙老师看着他,眼睛泛起疑惑,少年挠头解释说:“外面下大雨,回来看会书。”

8

晚自习结束,少年整理抽屉,整理书桌。再抬头,他发现,许青云就站在跟前,青春的活力从她的眼睛深处像清水流淌而出。少年看着女孩,他发现,初中时代的姑娘,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半个学期过去,他跟她没有交集,他们的座位隔着遥远的距离。“等会一起走?”少年愣了。

教室没有人。许青云背着她黑白相间的背包,双手撑着背带,她等少年的神态是那么祥和,内心有小点儿紧张。少年慢条斯理收拾完课桌,他对课座椅还是那样理性,座位常年保持整洁。许青云看着他,他整理桌面的时候神情甚是认真,专注的眼神那么迷人。他的桌面是最整洁的,有三五本课外书点缀其中。

以前,许青云不觉得少年有读课外书的习惯。现在,她知道他已读完数量颇多的书籍。否则,政史地的课堂,他怎会那么活跃,随口说话都是正确答案。有些内容,她压根不知道,他却能解释得头头是道,很懂的样子。

许青云曾在图书馆,看见少年凭借直觉选取书架上的书籍,他不担心自己是否能够记住东西。这种读书,虽然随意,却不是坏事。经过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是几年的积累,少年的内心世界形成奇特而富有激情的文学家园。这时候,书籍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读书的感觉。

“你没事吧?”少年脸颊泛红,“没事。”隔着小段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直到教学楼东南角的走道出口。雨还在下,跟少年先前出来的时候没有明显区别。也是少年情商低,他没管身边的许青云,径直朝雨里走去。

许青云在拐角处撑伞,她的伞像是被施了魔法,不怎么容易打开。等到她打开,少年已走到雨里,走了很远很远。姑娘跑到楼道口,担心少年被雨淋感冒。她没有顾忌地大喊:“顾长空,我这儿有伞!你等一会儿。”

少年转过头发现是许青云。他刚刚没有在意,对许青云突然喊自己多少有些惊讶。“不用啦,这雨淋不湿我。”少年啊!你这是多么闷头闷脑的,又是多么傻不拉叽的回答。从教学楼撑着伞回寝的人路过,夜晚漆黑清冷。其实,他应该和许青云一起打着伞走回宿舍。可他羞涩,没有勇气,没有多想。

这就是青春,青春时期,他们可以任性,可以随随便便拒绝别人的好意,自以为多么了不起。少年被姑娘深深感动。在这瞬间,他觉得她很美,至少在这一晚,在这一幕,在这一刻,他以为,他会永远记住她的美。回到寝室,把剩余几道物理习题做完,开始写今天的日记。他把美好而感动的话写进日记。他想,多年以后,日记里出现的人已不在身边,他还有日记可以翻看。

9

少年没头没脑单方面宣布跟上官老师打赌后,上官老师对这个相貌有点儿丑陋、想法多而且诡异的孩子有额外的关注。他好奇这个孩子的自信打哪儿来!这天,他仔细端详少年的文科成绩,政史地都有八十多分。他笃定期待的心态,就看他后面的表现,少年有阅读课外书的习惯,倒是他欣赏的地方。

周五,清晨有两节语文课,上官老师把自己最珍贵的书籍带到课堂来。少年注意到这是两个世纪以前的书籍,他珍藏的书籍不是胶水粘合的,而是细线加固的。书籍的封面素朴,装帧简单,古色古香的,散发着厚重的年代感。

“枯灯黄卷,这是无数文人墨客憧憬的生活,这种生活充满诗情画意。”上官老师自称半个文人,少年看得出,他喜欢诗情画意,偶尔小情小调。少年偶尔拿着课外书询问他,而那些书与他的年龄不符合,他又能读进去,上官老师觉着神奇。时间像水缓缓流淌,他渐渐喜欢上少年,他发现他的读书量超乎寻常。

上官老师根据其他科任老师的反映,尤其是政史地方面的老师,少年经常有出色的课堂表现。上官老师联想到他的提问,少年总是抢先说出答案,偶有牛头不对马嘴,多数时候还是正确的。这孩子很有潜力,属于可造之材。

少年课堂积极活跃,课后付出许许多多,他觉察到自己日新月异的进步。每天顶着沉甸甸的脑袋,拖着疲惫的身体,踩着影子回寝,这是他的日常。他享受着每天都有收获的喜悦,又时常为平时测试糟糕的成绩而烦恼。

这天,少年到梵阳客车站乘坐到木黄镇的大巴。车在车站内,没有启动,他闭着眼睛回想两个多月以来的生活,他适应了梵阳中学。少年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他的思绪飘向远方,他的思维是那么跳跃,那么发散。现在,他联想到刘妮娜,对自己短短时间有喜欢的姑娘觉着不可思议,觉得新奇又美好。

悠悠醒来,少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群山,小段时间后,大巴车很快就要到木黄镇。场口坐车,少年很快到白杨树车站。下车,站在路边,少年发现,大湾河对岸,大湾河边上,顾家村依然是很美丽很美丽的地方。

千百年来,农村人按照某种习惯繁衍生息,即便改朝换代,大清亡了民国远去。强大的历史惯性依然控制着人们的思想,有些东西没有改变,将来亦不会改变。因此,顾家村才可以与尘世的喧嚣实现相对的隔绝。

10

以前,每周回家,少年不觉得顾家村有多么明显的变化。现今,他发现,顾家村的变化很快。回到家,家里没有人,又没有钥匙,他把书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板桌上。院子,花草摆放的位置没有改变,只是因为缺乏打理已失去生气。

几天假期,少年都在家里做饭,偶尔到稻田帮忙收割稻谷。夜晚,台灯下,他做作业写日记,断断续续翻看《安娜·卡列尼娜》。“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神情,配上她柔美苗条的身材,具有一种超凡的魅力,深深地留在他的心坎里。不过,使他感到惊奇的,往往是她那温柔、安详和真挚的眼神。而最使他难忘的是她的微笑,这笑容每次都把列文带到一个神奇的仙境,使他心驰神往,流连忘返,好像回到童年时代难得遇到的快乐日子里一般。”他常把句子抄在本子上。

这部文学名著是少年在书店找到的。那家书店,目前还在高二教学楼阶梯教室,主要贩卖教辅资料,有少量课外书。此前,他在那里挑选出川端康成的《雪国》,曾为小说的开头“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深深折服。他觉得这句话,像女妖精勾走了他的灵魂,让他意识到文学的美丽。啃完这部作品,国庆结束。少年返回学校,投入紧张的学习,像是觉醒了那样,他的心头燃烧着学习的火焰。这让他在半期考试,有所进步已成为事实上的可能。半期成绩公布,他为进步喜悦,他现在是十四名,令他忧伤的是许青云在前面,她在班级前十,位列第五。

震惊全班的“打赌”事件爆发后,上官老师没有接受,少年自己却严肃对待这件事情。周末,少年忙完作业,把历史教科书翻完,他开始制定学习计划。这份学习计划,我们不用看都知道大概讲的是些什么内容。

此时,许青云和她的同桌正在教室看韩剧《匹诺曹》。梵阳中学新校区的每间教室配置超大平板电脑。周末,学生们可以在教室看电影,平时课间可以放歌看新闻,极大丰富学生课余生活。少年基本不用电脑,这学期的凉鞋是借用室友手机在淘宝上买来的。计划与目标制定完毕,少年把它装进信封。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给我啦?”

少年告诉她:“我想请你做我的见证人。”某种程度,许青云看着少年成长过来,她明白,这个男孩骨子深处有傲气,还有与生俱来的志气。“那我,就给你保管啦!”她相信,他的话,肯定是可以的。